《十九夜等待》柏果

19、十九夜等待 第十九夜

　　从海边回来之后，日子变得很普通。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梁昀泽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出现在陶北舟小区门口，副驾驶座上放着早餐，有时是包子，有时是三明治，有时是饭团。陶北舟已经习惯了上车先看纸袋里装的是什么，习惯了他做的三明治里每次夹的食材都不一样，习惯了他点咖啡永远记得不加糖不加奶。

　　戒指的事，两人在公司里都藏着。陶北舟把戒指穿在一条细银链上，挂在脖子上，塞进毛衣领口里面，贴着胸口。梁昀泽也把戒指穿在银链上，但他不塞进衣服里，戒指就挂在锁骨的位置，在衬衫领口若隐若现。苏甜有一次看到了，问他脖子上挂的什么，他说是护身符，苏甜信了。

　　但苏甜不是每次都那么好糊弄。

　　那天中午，陶北舟和梁昀泽在食堂吃饭，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几盘菜。梁昀泽把自己碗里的红烧肉一块一块地夹到陶北舟碗里，动作很自然，自然到陶北舟都没反应过来这有什么不对。苏甜端着餐盘从旁边经过，看到了这一幕，脚步慢了下来。

　　陶北舟抬头看她，她笑了笑，端着餐盘坐到了旁边的桌子。陶北舟觉得她的笑容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下午，苏甜在工位上给陶北舟发了一条消息：“陶北舟，你老实告诉我，你和梁总监是不是在谈恋爱？”

　　陶北舟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苏甜。苏甜正盯着电脑屏幕，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字：“是。”

　　苏甜没有回消息。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在工位上猛地转过身来，双手撑着隔板，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整个人定格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她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啊”，又转回去了。

　　整个下午，苏甜没有再跟他说一句话。但陶北舟注意到她每隔一会儿就会转过头来看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然后又转过来，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震惊和兴奋和“我就知道”的表情。下班的时候，苏甜终于忍不住了，趁旁边没人的时候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没多久。”陶北舟说。

　　“谁先表白的？”

　　陶北舟想了想：“他。”

　　苏甜深吸一口气，双手捂住了脸，透过指缝能看到她的嘴角咧到了耳根。她松开手，拍了拍陶北舟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陶北舟，你藏得可真深。”

　　陶北舟把这件事告诉梁昀泽的时候，梁昀泽正在开车。听到“苏甜知道了”五个字，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嗯”了一声。

　　“你就不担心？”陶北舟问。

　　“担心什么？”梁昀泽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陶北舟住的小区，“她不是大嘴巴的人。”

　　陶北舟没说话。车子停在他家楼下，他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关上车门之前弯腰看了一眼驾驶座上的梁昀泽。路灯的光落在梁昀泽的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很温柔。

　　“明天早上吃什么？”陶北舟问。

　　梁昀泽想了想：“包子。”

　　陶北舟笑了一下，关上车门，转身上楼。

　　走了几步，他掏出手机，看到苏甜发来的消息，很长一段。

　　“陶北舟，我想了一下午，觉得还是应该跟你说几句。梁总监这个人吧，平时看着冷冷淡淡的，对谁都那个表情，但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你自己可能没发现，但我们旁观的看得很清楚。他对你是真心的。你们要好好的。”

　　陶北舟站在楼道里，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打了几个字：“谢谢。我们会好好的。”

　　十二月的嵘城终于冷了下来。

　　天气预报说这周末有雪。陶北舟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截图发给梁昀泽。梁昀泽回了一个字：“嗯。”

　　陶北舟：“你就这反应？”

　　梁昀泽发了一条语音。陶北舟点开，梁昀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笑意：“你想要我什么反应？”

　　陶北舟想了想，发现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记得高中的那场雪，记得雪球砸中梁昀泽肩膀的那一刻，记得梁昀泽转过头来时逆光的身影和那双浅棕色的眼睛。

　　那场雪是他们之间一切的开端。

　　雪是在周六下午开始下的。

　　陶北舟坐在梁昀泽家的客厅里，正对着投影仪找电影。梁昀泽在厨房煮奶茶，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奶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陶北舟忽然听到梁昀泽在厨房里说了一句：“下雪了。”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灰白色的雪花从天空飘落下来，不大，稀稀疏疏的，落在窗玻璃上就化了，留下一小道水痕。但确实在下雪。

　　嵘城的雪，和六年前那场一样，来得猝不及防。

　　陶北舟站在窗前看了几秒，转身走到厨房门口。梁昀泽正把煮好的奶茶倒进两个杯子里，奶白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打着旋，热气模糊了他的脸。陶北舟没有进厨房，就靠在门框上看他。梁昀泽端着两杯奶茶走过来，递给他一杯，陶北舟接过杯子，低头看着杯子里冒着热气的奶茶。“梁昀泽。”

　　“嗯。”

　　“你还记不记得高一那场雪？”

　　梁昀泽靠在厨房门框的另一边，喝了一口奶茶。滚烫的液体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记得。”

　　“那时候我在操场上，你从雪地里走过来，逆着光，我什么都看不清，就看到了你的眼睛。”陶北舟抬起头，看着梁昀泽，“浅棕色的，在雪地里特别亮。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比那更好看的眼睛了。”

　　梁昀泽没有说话，伸手拉住了陶北舟垂在身侧的手，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陶北舟的手比他的小一些，冬天容易凉，所以他的掌心总是比陶北舟的暖一些。

　　“梁昀泽。”陶北舟又叫了一声。

　　“嗯。”

　　“你说你每年下雪的时候都会想起我。”

　　“嗯。”

　　“那今年呢？今年雪已经下了，你想起我了吗？”

　　梁昀泽把奶茶杯放在厨房台面上，伸手捧住陶北舟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摩挲。他的掌心干燥温暖，带着奶茶的温度，覆在陶北舟微凉的脸颊上。

　　“不用想。”梁昀泽说，“你就在我面前。”

　　雪花越下越大。

　　从稀稀疏疏变成密密匝匝，从落地即化变成薄薄地积了一层。窗外的世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成了白色——车顶白了，树枝白了，对面楼的屋顶也白了。嵘城的雪很难得，每一次都像是上天给这座南方城市的馈赠。陶北舟靠在梁昀泽的肩膀上，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高一那年，他第一次在操场上看到梁昀泽。

　　想起图书馆里他偷偷看梁昀泽侧脸的每个下午。

　　想起毕业典礼那天他揉碎纸条转身离开的背影。

　　想起在凡庄集团电梯口，梁昀泽对他说“好久不见，陶北舟”。

　　想起南肃的酒店里，梁昀泽装醉靠在他肩膀上。

　　想起梁昀泽办公室里的那句“是”，想起梁昀泽家里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

　　想起这六年，每一个他以为已经忘记梁昀泽的夜晚，其实都在梦到他。

　　他想起程肆说的那句话——“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他差一点就错过了。差一点就带着那句没说出口的“喜欢你”过完这一辈子。幸好没有。幸好梁昀泽没有放弃，幸好他也没有放弃，幸好那张纸条虽然在抽屉里躺了六年，最终还是被打开了。

　　窗外，雪还在下。

　　陶北舟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苏甜发来的消息：“嵘城下雪了！好难得！”

　　他回了一个“嗯”，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伸手握住梁昀泽的手。两枚戒指靠在一起，在昏暗的房间里反射着窗外雪地的白光。梁昀泽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和在海边的那天一样。陶北舟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梁昀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像大提琴的尾音：“陶北舟。”

　　“嗯。”

　　“谢谢你。”

　　陶北舟睁开眼，抬起头。梁昀泽也低着头看他，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的睫毛。陶北舟的睫毛上还挂着刚才进门时没化完的雪水，亮晶晶的。

　　“谢什么？”陶北舟问。

　　梁昀泽凑过来，在他睫毛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谢谢你让我等到了。”

　　陶北舟看着他的眼睛。浅棕色的，窗外雪地的白光映在里面，亮得像六年前在操场上第一次看到的那样。

　　他笑了。“梁昀泽，我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被一个人等六年是什么感觉。”

　　梁昀泽弯起嘴角，把陶北舟整个人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陶北舟的脸埋在他的胸口，闻着他毛衣上洗衣液的味道，听着他的心跳。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将整座城市一点一点地染成白色。

　　十九夜的等待，终于换来一句“你是不是喜欢我”。

　　而答案，从来都是“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