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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告白 第十八夜 ...

  •   陶北舟是被海浪声吵醒的。不是真的吵,是那种很轻很缓的声音,一波一波地从窗外涌进来,像有人在耳边反复翻一本很厚的书。他睁开眼,窗帘只拉了半扇,灰蓝色的光从另一半窗户透进来,将整个房间染成了浅灰色。床的另一边空了,被子掀开了一角,手探过去,余温还在。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看到梁昀泽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正靠着栏杆看海。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冬天的海风吹着他的衣摆,头发也有些乱,他就那样站在风里,好像完全不怕冷。

      陶北舟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拉开阳台的门,海风呼地灌进来。梁昀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怎么不穿外套就出来了?”声音带着刚起床的低哑,尾音往下坠。

      梁昀泽放下手里的水杯,转身走进房间,从衣柜里拿出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披在陶北舟肩上。“穿上,海边早上风大。”陶北舟把胳膊伸进袖子里,拉链拉到下巴,整个人被裹进梁昀泽选的这件外套里,领口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梁昀泽毛衣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两人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海。早上的海是灰蓝色的,比昨天傍晚安静很多,浪也小了,一波一波地涌上沙滩,又退下去。沙滩上没有人,只有几只海鸥在捡东西吃,翅膀扇得很慢,像在散步。

      “几点了?”陶北舟问。

      “七点二十。”

      “这么早。”陶北舟打了个哈欠。昨晚睡得晚,两人躺在床上说了很久的话,说了高中的事,说了大学的事,说了这六年各自的生活。陶北舟说了自己什么时候来的嵘城,在哪家公司待过,为什么跳到凡庄。梁昀泽说了自己在沪城的工作,说总部的生活,说决定调来嵘城那天的心情。说到凌晨,声音越来越轻,呼吸越来越慢,不知道是谁先睡着的。

      “回去再睡会儿?”梁昀泽问。

      陶北舟摇了摇头,靠着栏杆,看着远处海面上灰色的云层。云层很厚,太阳藏在后面,只从缝隙里漏出几道金色的光,落在海面上,像几条发光的绸带。

      “今天好像要下雨。”陶北舟说。

      梁昀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下午才下,上午没事。”

      老板娘在楼下喊吃早餐。声音很大,从一楼院子里传上来,穿透力极强。陶北舟应了一声,拉着梁昀泽下楼。

      餐厅在一楼,是一张长方形的大桌子,能坐十个人。今天住店的客人不多,只有三四个,各自坐在桌子的一角,安静地吃着早餐。早餐很简单——白粥、咸鸭蛋、酱菜、油条、豆浆。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又多给了一碟小鱼干,说是自己晒的,让他们尝尝。

      陶北舟夹了一条小鱼干放进嘴里,咸香酥脆,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着梁昀泽说:“昨天你剥龙虾的时候,旁边那桌有人在看我们。”梁昀泽正在剥咸鸭蛋,闻言手下动作没停:“看我们什么?”

      陶北舟想了想,说不上来,又转回去喝粥了。

      吃完早餐,两人去海边散步。

      沙滩很软,踩上去会陷进去一小截。陶北舟把鞋脱了拎在手里,赤脚踩在沙子上,沙子被太阳晒过,表面是热的,下面还是凉的,一脚踩下去冷热交加,激得他缩了一下脚趾。梁昀泽也把鞋脱了拎在手里,走在他旁边,两人的脚印在沙滩上并排延伸,被涌上来的海浪一波一波地抹去。

      “梁昀泽。”陶北舟忽然停下脚步。

      梁昀泽也停下来,看着他。

      陶北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绒面,巴掌大小。他握着盒子,指节泛白,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没去理,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梁昀泽。

      “我有个东西要给你。”陶北舟的声音有点紧,不是因为冷,是紧张。

      梁昀泽看了一眼那个盒子,又看了一眼陶北舟的眼睛。

      “高中的时候,你写了一张纸条给我,上面写着‘我找到你了’。”陶北舟说着,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两枚戒指,银色,很细的圈,表面是哑光的,没有花纹,没有镶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简单到近乎朴素,但打磨得很仔细,在清晨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梁昀泽看着那两枚戒指,没有说话。

      陶北舟继续说道:“那天在你家,看到你写的那封信,你说你等了六年。我想了很久,应该怎么回应这六年。后来我想到了。”他把盒子举高了一点,让梁昀泽看得更清楚,“这个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普通的银戒指。但我希望从今天开始,你戴着它,就知道有人在等你回家。我等你,像你等我一样。”

      梁昀泽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陶北舟从盒子里取出一枚戒指,拉过梁昀泽的左手,把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戒指穿过指节的时候有点紧,陶北舟用了一点力才推到底。银色的光圈卡在梁昀泽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在灰蓝色的天光下闪了一下。他把另一枚递给梁昀泽,伸出手。梁昀泽接过戒指,低着头,拇指和食指捏着那个细小的银色圆环,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陶北舟的眼睛。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他深吸一口气,拉过陶北舟的手,将戒指套进了他的无名指。动作比陶北舟更稳,更慢,戒指穿过指节的时候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一路到底,稳稳地卡在手指根部。

      两只手并排放在一起,两枚戒指靠在一起,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梁昀泽握住了陶北舟的手。十指相扣,指根相抵,两枚戒指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声响,被海风吞没了。

      “陶北舟。”梁昀泽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陶北舟看着他,眼睛也是红的,但笑着。

      “知道。在跟你求婚。”

      梁昀泽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陶北舟从未见过的弧度。不是平时那种嘴角微扬的弧度,是真正的、没有任何保留的、笑得眼睛都弯了的笑。他伸手把陶北舟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陶北舟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勒断了,但他没有推开,也用力抱住了梁昀泽。两人在空旷的沙滩上拥抱,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淹过他们的脚踝,又退下去。冬日的海水冰凉刺骨,但没有人松开手。

      远处的海面上,太阳终于从云层的缝隙里探出头来,将整片海面染成了金色。海鸥从头顶飞过,发出高亢的鸣叫,像是在替他们欢呼。

      梁昀泽的下巴抵在陶北舟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应该先说这句话的。”

      陶北舟的眼泪掉下来了,落在梁昀泽的肩膀上,打湿了他的外套。梁昀泽感觉到了那滴眼泪的温度,收紧了手臂。

      “陶北舟,我愿意。”

      不是问句,是回答。是等了六年、想了六年、梦了六年的那个回答。

      陶北舟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哭了很久。梁昀泽没有再说话,就那样抱着他,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海浪继续涌上来,继续退下去,海鸥继续在天上飞,太阳继续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陶北舟终于不哭了。他从梁昀泽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子通红,整张脸都皱巴巴的,看起来狼狈极了。梁昀泽用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痕,擦了几下,笑了。

      “你哭起来真丑。”

      陶北舟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你才丑。”

      梁昀泽笑出了声,凑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两人的手还牵着,十指相扣,戒指在阳光下微微发亮。陶北舟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又看了看梁昀泽手上那枚,嘴角弯起来,收都收不回去。

      “我们回去吧。”陶北舟说。

      “好。”

      两人转身往回走。沙滩上的脚印还在,被海浪冲刷得模糊了轮廓,但依然看得出是两个人的、并肩的、朝着同一个方向的脚印。

      陶北舟牵着他的手走在前面,梁昀泽走在他旁边。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初冬特有的清冽。

      他忽然想起高一那年冬天,在操场上,一个雪球砸中了一个少年。那个少年转过头来,逆着光,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一双浅棕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里亮得像琥珀。那时候他不知道那双眼睛会记这么多年。

      现在他知道了。

      不止那双眼睛。还有那个人的名字,那封信,那张纸条,那六年的等待。

      他都记住了。这辈子都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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