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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海边 第十七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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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张纸条最后被陶北舟收进了同一个信封里——梁昀泽给他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浅蓝色的信纸叠好塞进去,两张小纸片并排放在信纸上面,封口没有粘,就那样敞着口放在书桌上。陶北舟睡前看了它一眼,灯关了之后又打开看了一眼,反复了三次,最后把信封塞到枕头底下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醒来,枕头底下的信封还在。他抽出来看了一眼,两张纸片都好好的,浅蓝色的信纸也叠得整整齐齐。他松了口气,把信封放回书桌上,用那本看到一半的书压住。
周五下午,梁昀泽发消息来:“明天去柏澜海边,两天。”
陶北舟刚从会议室出来,手里还抱着笔记本。他低头看着这条消息,在走廊上站了两秒。柏澜海,离嵘城开车两个多小时,是一个小海湾,水清沙白,夏天的时候人很多,冬天没什么人去。
“怎么突然想去海边了?”陶北舟问。
梁昀泽没有解释,只回了一句:“周末天气好。”
陶北舟想了想,好像确实很久没出去走走了。上次出门还是和梁昀泽去南肃出差,工作结束就回来了,连海边的影子都没看到。他回了一个“好”字。
下班后两人在停车场碰面。梁昀泽从后备箱拿出一个袋子递给他。陶北舟打开一看,是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吊牌还没摘。
“明天穿这个。”梁昀泽说,“海边风大。”
陶北舟把冲锋衣叠好放回袋子里,应了一声“好”,没说谢谢。他发现自己说谢谢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以前梁昀泽给他带早餐他会说谢谢,给他开门他会说谢谢,送他回家他会说谢谢。现在不说了,好像这些都是应该的,好像梁昀泽对他好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不知道这种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他喜欢这种变化。
晚上收拾行李的时候,陶北舟站在衣柜前犹豫了很久。两天一夜,需要带的东西不多,但他还是把衣柜翻了个遍。最后选了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一条黑色的休闲裤、一件薄毛衣,加上梁昀泽给的那件冲锋衣,塞进一个双肩包里。他又检查了一遍充电器、牙刷、毛巾,确认没什么遗漏之后,把双肩包放在玄关,上床睡觉。
第二天早上七点,梁昀泽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
陶北舟拎着双肩包下楼,拉开车门坐进去。梁昀泽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和他给陶北舟那件深蓝色的款式一样,只是颜色不同。陶北舟看了一眼两人的衣服,又看了一眼梁昀泽,梁昀泽正在发动车子,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吃早饭了吗?”梁昀泽问。
“还没。”
梁昀泽从后座拿过一个纸袋递给他,里面是两个三明治和两杯咖啡。三明治还是他做的,面包煎过,夹着生菜、番茄、煎蛋和火腿片,这次没有牛油果,换成了芝士。
车子驶上高速之后,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高楼变成了郊区的田野。十一月底的田野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地和偶尔几棵光秃秃的树。天很蓝,不是那种灰蒙蒙的蓝,是很透的、像被水洗过的蓝色,几朵白云低低地飘在天边,像是谁随手扯了几团棉花扔上去的。
陶北舟吃完三明治,喝了两口咖啡,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车载音响开着,放的还是那些英文老歌。他听了几天,已经能哼出其中几首的旋律了。梁昀泽说这是他大学时候常听的乐队,已经解散好几年了。“你大学的时候都干什么?”陶北舟问。
梁昀泽想了想:“上课,打球,听歌,偶尔和同学出去吃饭。”
“有没有谈恋爱?”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梁昀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有人追过,没答应。”
“为什么没答应?”
梁昀泽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路。“你说呢?”
陶北舟没接话。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不太烫了,苦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他想起程肆说的那句“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又想起梁昀泽写的那张纸条上写着“我找到你了”。
他想,如果他没有在凡庄集团工作,如果梁昀泽没有从总部调过来,如果他们这辈子都没有再遇到,梁昀泽还会等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
他不知道答案,也不想去想。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在十点多的时候到达了柏澜海。
梁昀泽把车停在了一家民宿的院子里。民宿不大,一栋三层的白色小楼,蓝色的窗框,院子里种着几棵三角梅,花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花围裙,笑起来声音很大。她站在门口迎接他们,看到梁昀泽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又看了看陶北舟,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笑容变得更深了。“两间房?”
“一间。”梁昀泽说。
陶北舟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耳朵红了。
老板娘没多问,给了他们二楼靠海的那间房。上楼的时候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陶北舟走在前面,梁昀泽走在后面,脚步声在窄小的楼梯间里重叠在一起。
房间不大,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个阳台。窗帘是蓝白色的条纹,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阳台上放着两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从栏杆望出去,能看到一整片灰蓝色的海。海面上有白色的浪花,一波一波地涌向沙滩,发出沉闷的声响。
陶北舟站在阳台上,深吸了一口气。海风咸腥,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好看吗?”梁昀泽从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手撑在栏杆上。陶北舟点了点头。
两人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海,然后下楼吃午饭。老板娘推荐了一家海鲜餐厅,就在海边,走路不到五分钟。餐厅不大,塑料桌椅,红色的塑料棚顶,地上铺着防滑的黑色垫子,看起来很简陋,但生意很好,几乎坐满了。
梁昀泽点了一份波斯大龙虾、一份蒜蓉粉丝蒸扇贝、一份白灼八爪鱼和一份清蒸石斑鱼。老板娘记下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们两眼,大概觉得两个人吃这么多有点夸张。
菜端上来的时候,陶北舟的眼睛亮了。龙虾被做成了蒜蓉味,红彤彤的壳,白嫩嫩的肉,上面铺着金黄色的蒜蓉,热气腾腾。扇贝的壳被摆在盘子里围成一圈,每个扇贝上面都堆满了粉丝,粉丝吸满了汤汁,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八爪鱼被煮得恰到好处,切成小段,沾着酱料吃,Q弹有嚼劲。石斑鱼蒸得刚好,鱼肉白嫩,用筷子一夹就碎了,入口即化。
陶北舟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筷子没停过。梁昀泽坐在他对面,基本没怎么吃,一直在给他夹菜。龙虾肉剥好了放进他碗里,扇贝挑出来放在他碟子里,石斑鱼最嫩的那一块肚皮肉也夹给了他。
“你怎么不吃?”陶北舟含混地问,嘴里还嚼着龙虾。
“看你吃就饱了。”梁昀泽说。
陶北舟看了他一眼,把剥好的最后一块龙虾肉放进梁昀泽碗里。“你也吃,别光看着我。”
梁昀泽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被陶北舟的手碰过的龙虾肉,夹起来吃了。
吃完饭,两人沿着海边的步道散步。
步道是用防腐木铺的,踩上去发出低沉的声响。左边是沙滩和一望无际的大海,右边是一排排民宿和海鲜餐厅。冬天的海边人很少,偶尔有一两对情侣从身边走过,女生穿着白色长裙,男生帮她拎着鞋,两人赤脚走在沙滩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梁昀泽走在陶北舟左边,靠近海的那一侧。海风把陶北舟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用手按了几次都按不住,最后放弃了,任由刘海在额前乱飞。
“你头发该剪了。”梁昀泽说。
“上周就该剪了,一直没时间。”陶北舟把被风吹到嘴边的头发拨开。
“回去我陪你去。”
陶北舟偏头看了他一眼,梁昀泽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他点了点头,说“好”。
走到步道尽头的时候,有一块巨大的礁石,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发亮。礁石前面立着一块牌子,写着“危险,禁止攀爬”。梁昀泽无视那块牌子,踩着礁石往上爬了几步,然后转身向陶北舟伸出手。
陶北舟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那块写着“危险”的牌子,犹豫了一秒,伸手握住了他。梁昀泽的手干燥温暖,握得很紧,把他拉上了礁石。
礁石顶端很平整,大概能站三四个人。站在上面视野更开阔了,海面从灰蓝色变成深蓝色,远一点的地方颜色更深,接近墨色。海平线将大海和天空清晰地分割开来,上面是浅蓝色,下面是深蓝色,中间是一条笔直的线。
陶北舟站在礁石上,面朝大海,张开双臂。
海风灌进他的袖口和领口,将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梁昀泽面前转过身,背对着大海。
梁昀泽站在他面前,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骨。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棕色的,和高中时在图书馆阳光下看到的一模一样。
“梁昀泽。”陶北舟叫他。
梁昀泽看着他。
“你为什么等了这么久?”
梁昀泽从口袋里抽出手,走到陶北舟面前,很近,近到陶北舟能闻到他冲锋衣上洗衣液的味道。和高中时不一样了,不是那款校服的味道了,但一样好闻。
“因为每次想放弃的时候,都会梦到你。”
陶北舟的眼眶又红了。他最近哭得太多了,多到自己都觉得丢人。但他控制不住——梁昀泽总是说一些让人想哭的话,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每个字都往他心口最软的地方戳。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海浪的低吟。陶北舟踮起脚尖,在梁昀泽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又被风吹走了。然后他转身跳下礁石,沿着步道往回跑,跑得很快,冲锋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梁昀泽站在礁石上,看着陶北舟越来越远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也跳下礁石,没有跑,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后面走。步道上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远,又越缩越短。
陶北舟在步道中间停下来等梁昀泽,双手插在口袋里,缩着脖子,像一只被风吹得缩起来的企鹅。梁昀泽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拉起他的手,十指相扣,一起走完了剩下的路。
夕阳在海面上铺开,从金色变成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暗红色。海面被染成了一片碎金,波光粼粼,每一条波纹都在发光。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沙滩上并排延伸,偶尔交叠在一起,像两棵根系缠绕的树。
回到民宿的时候,老板娘正在院子里收床单。她看到两人牵着手走进来,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抱起收好的床单走进了屋里。
房间的窗帘拉开了半扇,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阳台的门没有关,海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柔软的旗。
陶北舟站在阳台上看了最后一眼日落,然后转身走进房间。
梁昀泽坐在床边,正在脱冲锋衣。拉链拉到底,衣服从肩膀上滑下来,里面是一件黑色的薄毛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陶北舟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梁昀泽抬起头看着他。
“梁昀泽。”陶北舟说。
“嗯。”
“你知道我高中的时候,每天最期待的是什么吗?”
梁昀泽摇了摇头。
“下课。因为下课了就能去走廊,去走廊就有可能看到你。”
梁昀泽看着他,眼神很深。
“有时候看到了,有时候看不到。看不到的那天,一整天都觉得少了点什么。”陶北舟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后来我想,不能这样。我不能把所有的心情都系在一个人身上,万一这个人不在了怎么办?”
“所以你就开始躲我?”梁昀泽问。
“不是躲。”陶北舟想了想,“是假装不在意。假装你是可有可无的,假装我路过走廊不是为了看你,假装在图书馆坐你后面只是巧合。假装久了,有时候连自己都信了。但晚上回到宿舍,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你。”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海风和窗帘摩擦的声音。
梁昀泽伸手拉住了陶北舟的手,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那现在呢?”梁昀泽问,“现在还假装吗?”
陶北舟摇了摇头。
“不装了。装累了。”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装了六年,装不动了。”
梁昀泽把他拉进怀里。
陶北舟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毛衣上洗衣液的味道。和高中时不一样了,但一样好闻。
“梁昀泽。”
“嗯。”
“你说你每年下雪的时候都会想起我。”
“嗯。”
“我每次看到月亮的时候,也会想起你。”
梁昀泽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为什么是月亮?”他问。
陶北舟没有回答。他偏过头,嘴唇贴在梁昀泽的耳边,说了句只有他能听到的话。
梁昀泽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笑了起来。
“那以后每个有月亮的晚上,我都陪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