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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情书 第十六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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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肆在嵘城待了三天,走的时候陶北舟去高铁站送他。进站口排队的人很多,程肆拖着行李箱站在队伍里,回头看了陶北舟一眼。“别送了,回去吧。”他说。
陶北舟站在护栏外面,点了点头。
程肆忽然把行李箱推到一边,走回来,用力抱了陶北舟一下。抱得很紧,拍了拍他的后背,然后松开,转身拖着行李箱进了站。
陶北舟站在护栏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手机震了,程肆发的消息:“梁昀泽要是敢对你不好,你跟我说,我坐高铁来骂他,反正就一个多小时。”
陶北舟笑了一下,打了两个字:“知道了。”
从高铁站回市区的路上,陶北舟靠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云层很厚,像一大块湿透的棉絮压在城市上空,随时可能拧出水来。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梁昀泽:“送走了?”
陶北舟:“嗯。”
梁昀泽:“晚上想吃什么?”
陶北舟想了想,回了一个字:“你。”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觉得这个回答有点不太对劲,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等他想撤回的时候,梁昀泽已经回了:“好。”
陶北舟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五秒钟,耳朵开始发烫。他把手机扣在腿上,转头看窗外。出租车正经过一座桥,桥下的河水灰蒙蒙的,泛着细碎的波纹,几只水鸟低低地掠过水面。他在心里把那句对话回放了三遍——“晚上想吃什么?”“你。”“好。”然后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觉得自己的社交能力可能出了什么严重的问题。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梁昀泽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黑色轿车,熄了火,车窗半开着,能看到梁昀泽靠在驾驶座上,手里握着手机,正低头看什么。陶北舟走过去敲了敲车窗,梁昀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陶北舟拉开车门坐进去,发现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写名字,没有贴邮票,封口没有粘。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信封上只写了三个字——“陶北舟”。
“这是什么?”陶北舟问。梁昀泽发动车子,开出小区,拐上主路,才开口:“高中的时候没给你的东西。”
陶北舟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拆开,把信封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牛皮纸很厚实,边角有些磨损,看起来被保管得很好,但显然不是新的。封口的折痕很深,像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
车子开了一路,陶北舟握着那个信封,没有拆。
梁昀泽没有催他。
到了梁昀泽家楼下,两人下车,上楼。电梯里陶北舟把信封揣进了外套口袋里,梁昀泽看到了,没说什么。进门换鞋,梁昀泽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青菜和鸡蛋,问:“西红柿鸡蛋面,行不行?”
陶北舟“嗯”了一声,走到沙发边坐下,把信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放水的声音,案板切菜的声音,煤气灶点火的啪嗒声。陶北舟坐在沙发上,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还是没有拆。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敢拆。六年前的那张纸条,他揉碎了塞进口袋,带回了家,锁进了抽屉。他和梁昀泽做了同样的事——都写了,都没给出去,都留到了现在。他不拆,是因为怕里面的内容和那张纸条一样,让他觉得这六年白等了,又怕里面的内容和那张纸条不一样,让他觉得这六年本可以不等的。
厨房里飘出西红柿炒蛋的香味,酸甜的,和油烟机低沉的轰鸣混在一起。陶北舟深吸了一口气,撕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叠成四折的纸,不是普通的作业本纸,是那种质量很好的信纸,浅蓝色的底,上面有细密的银色暗纹,摸上去滑滑的。他展开来,梁昀泽的字迹落进眼睛里。
不是高中时在红榜上看到的那种工整的、一笔一划的字,是另一种字迹——有些潦草,有些急躁,有几处的笔画被反复描过,像是在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陶北舟:我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给你。也许会,也许不会。如果不会,那它就是写给我自己看的。
第一次注意你,是高一的冬天,操场上那场雪。你用雪球砸中了我,跑过来道歉的时候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我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你的脸。
后来我开始在图书馆注意你。你每次都坐在我右后方,你以为我没发现,但我每一次都知道。你翻书的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专门在听根本听不到。你偶尔会抬起头,朝着我的方向看过来,看几秒就移开。那几秒里,我能感觉到你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温度。
我想过很多次走过去跟你说话,但每次都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你叫什么名字?我知道。问你哪个班的?我知道。问你借一支笔?太刻意了。
后来毕业典礼那天,我在操场上找你。我找遍了每一个角落,从一个班找到另一个班,从操场找到教学楼。有人告诉我你已经走了。我站在操场上,手里攥着这封信,站了很久。
再后来,我去了沪城。我以为时间长了就会忘了你。但每年冬天,每年下雪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你。想起你站在雪地里耳朵通红的样子,想起你在图书馆偷偷看我的样子,想起你走在我前面、故意放慢脚步的样子。
去年冬天,我在总部的员工档案里看到了你的名字。你在这座城市,在这家公司。我用了半年的时间申请调到这里。同事问我为什么要去嵘城,我说想去分公司历练一下。其实不是。是因为你在那里。
“陶北舟,我喜欢你。——梁昀泽”
陶北舟把这封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第一遍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第二遍的时候眼眶开始发酸。第三遍的时候,眼泪落下来,砸在信纸上,将“陶北舟”三个字洇湿了一小片。
他赶紧用手去擦,擦完了发现信纸皱了,又用手去压,怎么都压不平。厨房里传来关火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梁昀泽端了两碗面走出来,放在餐桌上,转过身看到陶北舟红着眼眶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浅蓝色信纸。
梁昀泽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不是说好了不哭的吗?”梁昀泽说。
陶北舟吸了吸鼻子,把那封信小心地叠好,塞回信封里,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离心脏最近的那个口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梁昀泽,问了一个六年都没问出口的问题。
“你那时候,毕业典礼那天,你真的找过我?”
梁昀泽看着他,点了点头。
“找了多久?”
梁昀泽想了想,说了一个让陶北舟心脏揪紧的答案。“从开始到结束,所有人的都在拍照的时候,我一直在找你。”
“后来呢?”
“后来我回教室,在你桌上放了一样东西。”
陶北舟愣住。“你进过我们班教室?”
梁昀泽没回答,站起来走回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面要坨了,先吃。”
陶北舟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脑子里翻涌着一个新的疑问。他站起来走到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西红柿鸡蛋面,酸甜适中,面条软硬刚好,但他吃不出味道,脑子里全是梁昀泽刚才那句话——“在你桌上放了一样东西”。
他放下筷子。“你放了什么?”
梁昀泽正在吃面,闻言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嚼完咽下去才开口。“你自己回去看。”
陶北舟看着他,梁昀泽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陶北舟低下头,几口把面扒完,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吃饱了,先回去了。”
梁昀泽看着他那碗还剩大半的面条,没说什么,起身送他到门口。陶北舟换鞋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准备叫车,梁昀泽按住他的手。“我送你。”
车停在陶北舟小区门口的时候,陶北舟解开安全带,看了梁昀泽一眼。梁昀泽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显得有些疲惫,眼下的青黑比前几天深了一些。
“你今天上班累不累?”陶北舟问。
“还好。”梁昀泽说。
陶北舟推开车门,下车,关上车门。他弯下腰,对着降下来的车窗说了一句“你早点睡”,然后转身走进小区。
到家之后,陶北舟没有换鞋,没有开灯,直接走进了卧室。
他从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子——拳头大小,浅蓝色的,边角已经生了锈。他打开铁盒子,里面放着一沓高中时候的考试准考证、几张拍立得照片,和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梁昀泽,我喜欢你。从高一那场雪开始,一直到现在。陶北舟”
他把纸条放在桌上,展开,压平。墨水的颜色已经变淡了,从黑色变成了蓝灰色,但他写的时候用的力气很大,笔画深深嵌进纸的纤维里,凹凸不平,摸上去能感觉到每一个笔画的走向。
他盯着纸条看了几秒,把它放在一边,开始找。在书桌上找,在抽屉里找,在书架上的纸盒里找,在床头柜的收纳盒里找。
梁昀泽到底放了一样什么东西在他的桌上?他为什么从来没有看到过?
陶北舟蹲在书架前面,翻遍了每一个格子,什么都没找到。他坐下来,靠在书架边,闭了闭眼。六年前的事,隔了太久,很多细节都模糊了。
他深呼吸了一下,让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想——梁昀泽说他进了他们班的教室,在陶北舟的桌上放了一样东西。毕业典礼那天,陶北舟回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人还在操场上拍照。他收拾了自己的东西,然后就走了。如果桌上放了东西,他应该会看到。
除非……那东西不在桌上。
陶北舟猛地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上面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些零碎的东西——几支笔,一沓便签纸,一个计算器,一个放了好几年没用过的修正带。他把这些东西全都倒在桌上,一样一样地翻。
在抽屉最里面的角落里,卡在木头和侧板之间的缝隙里,有一个很小的、叠成方形的纸片。
不是纸条,是纸片,被裁成了巴掌大小,边缘有些毛糙。纸的颜色已经从白色变成了淡黄色,折痕很深,深到有些地方已经快断了。
陶北舟小心翼翼地把纸片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是他的笔迹——“梁昀泽”。
他想起来了。高三某天上课走神,他拿笔在草稿纸上随手写了一个名字,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写,写了又划掉,反反复复,把那一小块纸写满了。后来他嫌乱,把那张纸撕下来,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随手塞进了抽屉里。他完全忘记了这件事。
“梁昀泽”这三个字,他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比写自己名字还认真。
梁昀泽说的“在你桌上放了一样东西”,就是这个?不是,不对。这是陶北舟自己的东西,不是梁昀泽放的。
他把那张纸片放在桌上,重新蹲下来,继续在抽屉和书架之间翻找。
翻了将近二十分钟,他终于在书架最底层的那个铁盒子底下,发现了一张和铁盒子底部粘在一起的纸片。不是粘上去的,是放得太久,纸张受潮,和铁盒子生锈的部分粘连在了一起。他小心翼翼地撕下来,纸片的背面残留着铁锈的褐色。
纸片上只有一行字,不是他的笔迹。
“我找到你了。梁昀泽。”
陶北舟捏着那张纸片,指尖微微发抖。这不是他写的那张纸条,不是在抽屉里放了六年的“梁昀泽”三个字,也不是他揉了又展、展了又揉的那封情书。
这是另一张纸,来自另一个人,在另一个时间,被放在另一个地方。
纸片很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折痕密集。梁昀泽的字迹比信上的更潦草,每个笔画的末端都在微微上翘,像写的时候手在发抖,又像写完之后反复看了很多遍,每一次看都又描了一遍。
陶北舟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把六年前的两张纸条并排放在桌上——右边是他写的“梁昀泽,我喜欢你”,左边是梁昀泽写的“我找到你了”。
六年前,毕业典礼那天,梁昀泽进了他的教室,在他桌上放了一张纸条。他没有看到。
六年后,他在自家书架的角落里,找到了它。不是梁昀泽放的地方不对,是他收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把那张纸条扫进了抽屉缝里,又在整理书架的时候把它夹进了铁盒子底下。它一直在那里,和陶北舟自己写的那封情书放在同一个铁盒子里,中间只隔了几张拍立得照片。
它们离得很近,但六年都没有碰到过。
陶北舟的眼泪掉下来,滴在两张纸条中间的桌面上,将空白的桌面洇湿了一小片。
手机在这个时候震了。梁昀泽:“找到了吗?”
陶北舟擦了擦眼睛,打字:“找到了。”
梁昀泽:“嗯。”
陶北舟盯着那个“嗯”字,又看了看桌上那两张纸条,打了一行字:“你为什么写了‘我找到你了’?”
梁昀泽的回复过了十几秒才来。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
陶北舟点开,梁昀泽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像是说了很多话之后的那种沙哑,又像是刚哭过。
“因为你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在走廊上跟程肆说,‘梁昀泽好像一直在看我’。程肆问你为什么不去找他,你说,‘我又不是找不到他,我是怕他不希望我找到’。”
陶北舟记得这句话。那是一个普通的课间,他站在走廊上看着梁昀泽的背影,程肆从身后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问他“你到底去不去找他”,他回了一句“我又不是找不到他”。
他不记得自己说过后半句——“我是怕他不希望我找到”。
但他确实这么想过。
梁昀泽的语音还在播放。“我就想告诉你,你可以找到我,我也希望你能找到我。所以写了那张纸条。”
语音放完了。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梁昀泽发来一行字:“那张纸条,我写完之后在你们教室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敢直接给你,放在了你桌上。”
陶北舟看着这行字,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怎么都擦不干。他拿起桌上那两张纸条,把它们叠在一起,四边对齐。陶北舟的字迹和梁昀泽的字迹并排躺在两张泛黄的纸片上,一张写着“我喜欢你”,一张写着“我找到你了”。
六年的时间,两张纸条,隔着一个铁盒子的距离。
陶北舟拿起手机,打了六个字,发了出去。“梁昀泽,你过来。”
梁昀泽回了一个字。“好。”
不到二十分钟,门铃响了。陶北舟赤脚跑过去开门,梁昀泽站在门口,外套没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呼吸微促。陶北舟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拽进门,反手关上门,踮起脚,双手捧住梁昀泽的脸,亲了上去。嘴唇贴住嘴唇,牙齿撞到牙齿,有点疼,有点咸——他脸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
梁昀泽愣了一瞬,然后用手臂环住陶北舟的腰,收紧,把他整个人抱进怀里。
陶北舟踮着脚尖,搂着梁昀泽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梁昀泽的外套上有夜风的凉意,还有那股淡淡的雪松香,和六年前他站在操场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我找到了。”陶北舟闷闷地说。
梁昀泽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抵在陶北舟的头顶。
“嗯,你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