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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目光 第十四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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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北舟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发现不是自己家的天花板。他家天花板有一条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吊灯。这间屋子的天花板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昨晚的记忆涌上来——梁昀泽做饭,四菜一汤,那张纸条的照片,他哭了,梁昀泽给他擦眼泪,然后……
然后他就不太记得了。
他只记得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电影,看的是个老片子,黑白的,他看得昏昏欲睡,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陶北舟猛地坐起来。
被子从他身上滑下去,他低头一看——衣服还在,毛衣和裤子都穿得好好的,连袜子都没脱。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松这口气的样子有点蠢。
房间门开着一条缝,能看到走廊的墙壁。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他走到门口,推开门,走廊尽头是厨房,传来油锅的滋滋声。
梁昀泽站在灶台前,穿着昨天那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在煎什么东西。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
陶北舟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
梁昀泽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醒了?”梁昀泽把煎锅里的鸡蛋翻了个面,“去洗漱,牙刷和毛巾在卫生间台面上,新的。”
陶北舟“嗯”了一声,转身走向卫生间。
台面上确实放着一套新的牙刷和毛巾,牙刷已经拆了包装,挤好了牙膏,立在杯子里。毛巾叠得整整齐齐,白色的,摸上去很软。
他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眼底的青黑淡了一些,嘴唇也不那么干了,除了头发睡得翘起来一块之外,整个人看起来状态还不错。
他用手沾了点水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了,好像在确认什么似的。
洗漱完走到餐厅,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煎蛋、吐司、一小碗水果沙拉和两杯牛奶。煎蛋是溏心的,蛋黄微微晃动,吐司烤到两面金黄,边缘有一点焦。
“坐。”梁昀泽把筷子递给他。
陶北舟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沾在吐司上,他赶紧用吐司蘸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陶北舟问。他记得昨晚自己是在沙发上睡着的,那后来应该是梁昀泽把他抱到床上的——想到这里他又觉得耳朵发热,赶紧低下头喝牛奶。
“习惯早起。”梁昀泽坐在他对面,吃相很斯文,吐司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送进嘴里。
两人面对面吃完早餐,陶北舟主动收拾碗筷,端着盘子走进厨房。梁昀泽跟进来,从他手里接过盘子,打开水龙头开始洗。
“我来吧。”陶北舟说。
“你负责吃就行。”梁昀泽头都没回。
陶北舟站在他身后,看着水流冲过他的手指,骨节分明的手指沾着白色的泡沫,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想伸手从背后抱他一下,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太早了。他们昨晚才算正式在一起,今天就要搂搂抱抱的,他觉得自己的脸皮还没厚到那个程度。
梁昀泽洗完碗,擦干手,转过身看到陶北舟站在身后,距离很近,近到他只要稍微低头就能碰到陶北舟的额头。
“怎么了?”梁昀泽问。
“没什么。”陶北舟往后退了一步,“几点去公司?”
“九点。不急。”
两人换了衣服出门。陶北舟还是昨天那套衣服,灰色的毛衣和黑色长裤,昨晚穿着睡的,有点皱,但不算太明显。他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扯了扯衣角,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把手放下了。
梁昀泽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小动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上车之后,陶北舟系好安全带,靠着车窗,看着小区里的景物往后退。绿化带里的灌木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几个老人在小区的空地上打太极,动作缓慢而舒展。
车子驶出小区大门的时候,陶北舟的手机震了。
程肆的消息:“你今天去公司吗?”
陶北舟打字:“去。”
程肆:“那你到了跟我说一声。”
陶北舟觉得他今天有点奇怪,但没多想,把手机揣回了口袋。
到公司的时候八点五十,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车。梁昀泽把车停好,两人一起走向电梯口。电梯里有人,他们就没说话,一前一后站着,保持着正常的同事距离。
到了企划部所在的楼层,梁昀泽先走出去,陶北舟跟在后面。走廊里有几个早到的同事,看到梁昀泽都点头打招呼,梁昀泽微微颔首回应。
陶北舟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苏甜已经到了,手里端着一杯豆浆,正盯着电脑屏幕发呆。看到陶北舟来了,她转过头,目光在陶北舟脸上停留了两秒,又转回去。
然后又转过来。
“陶北舟。”苏甜的声音有点奇怪。
“嗯?”
“你今天的衣服好像和昨天一样。”
陶北舟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灰色的毛衣,黑色的长裤。昨天穿的也是这一身。
“昨晚住朋友家。”陶北舟说,语气尽量自然。
“哦。”苏甜点了点头,转回去了。
陶北舟盯着屏幕,心跳有点快。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同事之间不会关注你今天穿什么衣服,苏甜只是随口一问。
但苏甜刚才的语气,不太像是随口一问。
上午的工作很满。陶北舟先是处理了一堆邮件,又和项目组的同事开了个小会,确认下周的执行细节。中间梁昀泽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只有四个字:“中午一起。”
陶北舟看了一眼手机,没有立刻回复,等了几分钟才回了一个“好”字。他不想让旁边的人注意到他总是在看手机。
十一点半的时候,程肆又发消息来了:“到了吗?”
陶北舟回:“到了。你到底什么事?”
程肆发了个定位过来。陶北舟点开一看,是一家餐厅,距离公司不远,步行大概十分钟。
程肆:“中午十二点,你过来。”
陶北舟皱了皱眉:“你怎么来嵘城了?”
程肆:“出差。顺便看看你。别废话了,过来。”
陶北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开和梁昀泽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中午不能一起了,我朋友来了,约了吃饭。”
梁昀泽的回复很快:“哪个朋友?”
陶北舟:“高中同桌,程肆。你还记得吗?”
梁昀泽过了十几秒才回:“记得。你去吧。”
陶北舟看着“你去吧”三个字,觉得这句话的语气好像有点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十二点整,陶北舟到了程肆发定位的那家餐厅。是一家湘菜馆,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空气里飘着辣椒和蒜蓉的香味。
程肆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手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刘海快遮到眼睛了。
陶北舟走过去坐下,服务员递过来菜单。
“你怎么突然来了?”陶北舟一边翻菜单一边问。
“说了出差。”程肆放下手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气色不错啊。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陶北舟没接话,低头看菜单。他点了一个小炒黄牛肉和一个酸豆角,把菜单递给程肆。程肆又加了两个菜,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说吧。”程肆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一副审犯人的架势。
“说什么?”
“你和梁昀泽。”
陶北舟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程肆盯着他,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嘴角慢慢咧开了:“你俩在一起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陶北舟放下水杯,看着程肆那张笑得欠揍的脸,深吸了一口气:“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程肆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你昨天不回我消息,今天又说住朋友家,你在这座城市除了我还有哪个朋友能让你住?”他掰着手指头数,“苏甜是女的,不可能。老刘都快五十了,你不可能住他家。那就只有一个人了。”
陶北舟沉默了几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我一直很聪明好吗。”程肆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所以到底怎么回事?他跟你表白了?你先说还是他先说的?”
陶北舟犹豫了一下,把这两周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梁昀泽调到凡庄,一起出差,装醉,在办公室里的对话,昨晚的晚餐和那张纸条的照片。
他说得很简略,很多细节都跳过了,但程肆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我就说他是冲你来的。”程肆一拍桌子,“你当时还不信!”
陶北舟没反驳。
菜端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程肆问了很多细节,比如梁昀泽平时对他怎么样,在公司怎么相处,有没有被同事发现。
陶北舟一一回答,大部分问题的答案都是“还行”“就这样”“没什么特别的”。
程肆对他的回答很不满意:“你这个人,谈恋爱都谈得这么闷。”
“那要怎么谈?”陶北舟夹了一块牛肉,嚼了两口。
程肆想了想,放弃了给他支招的念头:“算了,你这样就挺好。梁昀泽能等你六年,说明他就喜欢你这样的。”
陶北舟没说话,低头吃饭。
吃完饭,程肆抢着买了单,说要庆祝陶北舟终于脱单。两人走出餐厅的时候,程肆拍了拍陶北舟的肩膀:“你俩好好的。要是他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虽然打不过他,但我可以骂他。”
陶北舟笑了一下:“他不会欺负我的。”
程肆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高中时候看他的眼神,我现在还记得。那种又喜欢又不敢靠近的样子,看着都替你着急。”
“都过去了。”陶北舟说。
“嗯,过去了。”程肆笑了笑,“现在不是在一起了吗。”
两人在餐厅门口分开。程肆打车去高铁站,陶北舟步行回公司。
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梁昀泽的新消息。
他想了想,发了一条:“吃完饭了,往回走。”
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大概两分钟,梁昀泽回了一个字:“嗯。”
陶北舟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几秒,觉得今天中午的梁昀泽有点不对劲。平时他发消息,梁昀泽就算不回长句子,也会加个表情或者标点,不会只回一个字。
他按下电梯按钮,等着电梯下来。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两个人,是其他部门的同事。陶北舟走进去,站在角落,看着数字一个一个地往上跳。
到了企划部所在的楼层,他走出来,穿过走廊,经过茶水间的时候,看到梁昀泽正站在里面接水。
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带系得很规整。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在往里面倒热水。
陶北舟走过去,站在茶水间门口:“梁总监。”
梁昀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转回去继续接水。
“嗯。”梁昀泽应了一声。
陶北舟站在门口等了两秒,见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就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
刚坐下,手机震了。
梁昀泽:“晚上一起走。”
陶北舟回了一个“好”字。
苏甜从旁边探过头来:“北舟,中午去哪儿吃的?”
“湘菜。”
“好吃吗?”
“还行。”
苏甜点了点头,缩回去了。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快。陶北舟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完,又帮苏甜看了一份数据表,中间开了一个简短的电话会议。五点半的时候,他关了电脑,开始收拾桌面。
梁昀泽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和手机。他走到陶北舟工位旁边,停了一下。
“走了。”梁昀泽说。
陶北舟拿起包和外套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走廊里还有几个同事在收拾东西,看到梁昀泽都点头打招呼。梁昀泽一一点头回应,步伐平稳,表情冷淡,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电梯口,两人等电梯的时候,旁边站着一个其他部门的同事。三个人都没说话,安静地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
电梯到了,门打开。三人走进去,陶北舟按了负一层,那个同事按了一楼。
到了一楼,同事走出去,电梯门关上。轿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梁昀泽没说话。
陶北舟也没说话。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打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走向那辆黑色轿车。上车,系安全带,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车子开出去大概五分钟,在第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的时候,梁昀泽开口了。
“你那个朋友,程肆,他怎么说?”
陶北舟偏头看了他一眼。梁昀泽看着前方,双手握着方向盘,表情很平静,但陶北舟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没说什么。”陶北舟说,“就是吃了顿饭,聊了聊。”
梁昀泽“嗯”了一声。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陶北舟看着梁昀泽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个在公司里永远是冷淡平静模样的总监大人,这个面对客户时游刃有余的梁总,此刻正因为他和一个高中同学吃了顿饭而紧绷着下颌线。
“程肆说让我们好好的。”陶北舟说。
梁昀泽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下颌线放松了一些。
“还说什么了?”梁昀泽问。
“还说——”陶北舟顿了一下,“高中时候我每次看你的眼神,他都看在眼里。”
车子在一个路口右转,驶入一条车流较少的街道。夕阳从车尾的方向照过来,将车内的光线染成橘红色。
“你那时候什么眼神?”梁昀泽问。
陶北舟没回答。他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橘红色的夕阳落在行道树上,将整条街道都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车子停在了陶北舟住的小区门口。
陶北舟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绕过车头,走到驾驶座那一侧。
梁昀泽降下车窗,看着他。
陶北舟弯下腰,和梁昀泽平视。
“看你的眼神。”陶北舟说,“就像现在这样。”
梁昀泽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明天早上七点半。”梁昀泽说。
“知道了。”陶北舟直起身,后退了一步,朝他挥了挥手。
梁昀泽升起车窗,车子驶离了小区门口。
陶北舟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的转角,然后转身走进小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梁昀泽发来的新消息。
“以后你朋友来了,我请客。”
陶北舟看着这行字,站在小区的路灯下,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