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拯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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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剂都放在在我家标本室进门后右手边第二个柜子里，家门钥匙在门口鞋柜第二层里。”
易枫桥循着记忆爬上四楼，按照路轩的指示，轻而易举地找出钥匙，开门拐进标本室。半个多月无人进入，门一开，厚重的灰尘顺着风飘进眼帘。他抹了把眼睛，好不容易才找出灯开关，沿着墙面一路往前摸索，直至看见那扇半开的柜门。
与路轩所述相符，柜子里放置的针剂种类繁多，且根据标签的翘边程度判断，这些针剂估计都颇有年头。
他随意拿起一支，用手轻轻拂去标签上方的灰尘。
助眠针剂。
2239.10-2254.10。
保质期长达十五年的针剂？
易枫桥忽然觉得这个时代的科技发展有种极其巨大的割裂感。要说科技发达，机器人代替驾驶员开车代替外卖员送餐，药剂起效快保质期长——可要说发达到难以企及的地步，那倒也不至于。
不然变异植物就不会沦为数十年的难题了。
文明没能按照既定轨迹发展下去，反而扭曲到了一种难以挽回的地步。
不过——
还来得及。
所幸他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易枫桥将强化针剂翻出，看到标签上依旧长达十五年的保质期，再度给自己吞了颗定心丸，将它紧攥手心。
合上标本室的门之后，几乎已经半只脚要踏出大门之前，他脑子忽然一抽，鬼使神差地绕了回去，将最初看到的那支助眠针剂一并带上，揣进口袋里。
感觉这玩意还挺适合用在裴念忱身上的。
“东西拿到啦，易老师？”洛栀子透过后视镜看见易枫桥拉开车门坐了进来，面上的表情似乎不错，转而一想自己刚刚得到的消息，思来想去觉得冲击性估计略有些大，恐怕会一不小心打破风平浪静的表象，于是只好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刚给佩兰发了消息，她依然没回复我。我实在有些担心，就问了我一组的另一个朋友。”
“她说她们都聚集在种质库周围，不过她靠近不了中间区域，不清楚那块的现状，只隐隐约约听到一些……好像是说有人被困在里面了。”
易枫桥脸色骤然一变，嘴角刚还若隐若现的笑意霎时彻底消失不见，肉眼可见地有些紧张起来，声线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有说，谁被困在里面了吗？”
“没有。后来我再追问的时候，她只给我甩下一句‘人手不够我得去增援’就消失不见了。易老师我们先赶过去吧我实在有些放心不下……”
“好。走吧。”
易枫桥一路上想了很多，包括思考究竟是谁会冲锋陷阵首当其冲被困在里面——其实他压根不用想，从洛栀子跟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就已经了然。
还有谁能傻得这么无私？
真是有够嫌自己命硬的！
此刻再怎么恨铁不成钢也无济于事，他早就将路轩的那些嘱咐抛之脑后。什么副不副作用的，假如今天在里面的人是裴念忱，他就算给自己扎个十针八针的也得把人捞出来。
“能再快点吗？”易枫桥望着逐渐昏沉下来的天色，心底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洛栀子猛踩油门，“没办法了易老师！我这边再加速恐怕我们没法活到缙山了！而且我看这前面，这前面……”
易枫桥坐在后排看不见导航，声音不由得带上几分急切，“前面怎么了？”
“我这边显示前方路况不是很好，疑似……靠！疑似有变异植物出没，导航建议禁止通行！”
“还有多少米？”
“六百多……诶！诶易老师！”
没等洛栀子报出答案，易枫桥便已一个手快推开车门冲了出去。洛栀子实在放心不下，只好咬了咬牙也下了车，从后备箱中拿了几样常用武器，紧随易枫桥的脚步跟了上去，这才惊讶地发现，腿伤未愈的易枫桥竟走得前所未有的快——哪怕他是拖着条腿一瘸一拐地往前挪动，甚至心急到连拐也没拿。
她小跑几步追上易枫桥，把手枪和小刀拍到他掌心。
看着易枫桥明显透着担忧和对自己几分不放心的眼神，再望向眼前本就阴云笼罩在上空，此刻还被密不透风藤蔓覆盖，遮挡住通路的那条单行道，洛栀子缓缓叹了口气，“走吧易老师，虽然比不上裴长官，但我好歹也是射击比赛拿过名次的战士，不至于弱到只能躲在车里畏畏缩缩的程度。”
易枫桥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眼神放柔和了些，“走吧。”
如洛栀子所述，她的确是有些功底在身的。原本易枫桥以为自己好歹也在三组呆了好几个月，应该能胜任开辟前路的角色。但到后半程，他还是有些力不从心，只好将开路的任务交给洛栀子，自己背过身防止身后的枝条缠绕上来。
所幸这次他们遇上变异植物的攻击性没有他和裴念忱初见那回那样强。两人约莫走了三百多米，在白雾中隐隐约约看到几个人影。
“谁？”
那边的人似乎更早些发现他们的身影，立马警觉发问。
易枫桥一下就听出了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115的声音，迅速回答道：“是我，203。”
他往前走了几步，还没确切看到115其人，就又被他一个发问钉在原地。他嗓音发涩，“基地纪念日那天，谁坐你旁边？”
易枫桥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接着他的话头答了下去：“前半程是你，后来我被裴念忱叫走坐到他旁边了。”
语毕，他听见对面的人明显松了口气，然后一把将他拽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小易啊，别怪哥刚刚那么提防你。这不，前段时间你才刚把‘巨魔芋可能模仿人类声线’列进表里，我这不担心么！”
他倒是放下心来了。一抬头，才注意到易枫桥脸上愈发凝重的神色。
“怎么了吗？”
“115，你不应该在种质库旁边守着吗？你怎么会在距离中心这么远的地方！”
“嗐，刚刚是裴长官让我过来的。他还向我交代，过一会你可能会过来，让我站在这里务必要把你放进来呢！”
易枫桥心里隐隐感觉有些不对，还来不及细想，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带着些许哽咽尖锐喊声，“佩兰也在里面！”
声音如同一柄利剑刺破天际，刹那间如同巨石落入平静无风的深潭，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什么？
刚处理完身后追击藤蔓，站到易枫桥身边的洛栀子听到这句话，脸色倏然变得惨白一片。
易枫桥也回过神来，思绪在顷刻间变得无比清晰，忍不住咒骂出声，“115我发现你有的时候真是单纯得有些发傻！”
他们来时已经耗费了半个多小时。假如洛栀子得到的情报无误，那么按照易枫桥的分析，首先进入种质库的必然是裴念忱。他那样信任115，怎么可能在“刚刚”把他差遣到几百米之外迎接易枫桥！
所以通知115的那人压根就不是裴念忱！
115还来不及为自己辩驳，两人就看见洛栀子先按捺不住，冲了出去。
此时再去追究这些毫无意义，易枫桥抿了抿唇，狠狠瞪了115一眼，也紧追着洛栀子大步走了出去。
或许是因为一路都派了人看守，前面的路会比他们来时的那几百米好走得多。易枫桥留意到他们走过来一路上遇到的一二组队员看他们俩的眼神都有些奇怪，但他也无心去想——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裴念忱去了哪？种质库到底情况如何？佩兰又是怎么一回事？
“栀子！”
一句呼声将易枫桥彻底从飘忽不定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他定睛一看，只见一个头顶红毛的女孩从不远处跑了出来，径直往洛栀子的方向冲过去。
洛栀子一把将她拉住，“易老师，这是我在一组的那个朋友……你怎么在这？”
“你们怎么才来，我刚刚被临时调到种质库周边了”，红发女孩眼眶有些微红，鼻子一抽一抽的，“然后我才知道，我才知道被困进种质库的是裴长官和佩……佩兰。”
“什么？”
“有人亲眼看见他们两个进去，并且最终也只有他们两个进去了，然后，然后他们带进去的联络器就突然断了联，种质库的门也被某种我叫不出名字的变异植物封锁住了，任凭我们怎么掰，怎么砍都打不开”，她的声线明显带上了点细细碎碎的抽噎，急得几乎要哭出来，“怎么办易老师，易老师你快去看看啊！”
眼见红发女孩马上就要“哇”地一声哭出来，又或者准备冲锋陷阵跟那团不明状植物决一死战，易枫桥只好出声安慰了几句，并且强硬地要求洛栀子留在原地把她拦住。
“不行！”洛栀子比他态度更加强硬，“她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但是佩兰她还在里面！”
易枫桥怔了一瞬，仓促抬头，这才看见洛栀子正死死咬着下唇，急促眨着眼试图掩盖情绪，泪水却已在眼眶里不住打转。
是他浅薄了。
他恐怕低估了洛栀子和佩兰之间的感情。
但还是不行。
他轻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洛栀子的肩，“栀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的本意是，你对变异植物的特性本身并不了解，单凭学习我列举的那些情况，未必能迅速做出反应——何况听起来，困住他们的是你们从未见过的物种，就连我也未必能顺利解决。”
“我们要做到的是尽量避免每一分牺牲。未来宣传植物工作的事业还需要你，你留在这里，好吗？我保证把他们安然无恙带回来。”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洛栀子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但她还是有些不甘，眼神中带着抹倔强，深深望了易枫桥一眼。
唉。
“不许去”，易枫桥终于舍得加重了语气，冷声道：“这是命令。”
然后他没等洛栀子反应，转过身，径直向种质库地窖门的方向走去。
门边围了一圈人，正手忙脚乱的对着门上密布的枝条各种锯砍刀劈。好不容易砍掉一截，结果它生长的速度比他们劈砍的速度还快，根本来不及找到机会钻进去。
易枫桥站在后方，蹙眉观察了一阵，紧接着沉声道：“让一下。”
那几名队员在看到来人时颇有几分震惊——平时他们见到的易枫桥从来都是好声好气嬉皮笑脸的，哪里见过他几次如此冷淡的模样？
要不是他面上比裴长官多了几分硬朗，他们真以为易枫桥是被裴念忱短暂附体了！
易枫桥蹲下身，捻起一根枝条仔细观察。枝条上方残余的叶片呈一回羽状全裂，轮廓三角状，质地坚硬且边缘具骨质化尖齿，表面具有分泌粘液的蜡点，汁液呈白色。叶上表面深绿，下表面浅绿且带紫晕。花鲜黄色。
他在心中否决了一通答案，这才发现，这物种，就连他也难以辨认。
他没见过！
硬要说类似物种的话……岩黄连！
按照地区判断，他也只能想起这一近似答案。可还是不太像，至少和他见过的岩黄连几乎称得上两模两样。
他此番猜测，其中瞎蒙的成分占了大多。
“……他们进去多久了？”
“四十多分钟了！”
易枫桥面色变得更加阴沉。
种质库为了保证种子的低活性，常年保持低温低氧，普通人在里面根本呆不了多长时间。哪怕裴念忱和佩兰身体素质再好，在里面熬的时间越长，生存几率就越小。
他闭了闭眼，静下心来，才发现自己此时思路清晰得可怕——物理防治显然不起效，刚刚他们试了那么久都毫无作用。化学药剂涂抹上去效果未知，但岩黄连本身具有一定毒性，何况是在变异后，恐怕抵掉了原本的中药作用，毒性可能翻倍。
那就只剩下生物防治了。
易枫桥猛地睁开眼，将目光投向铁门边沿的与变异岩黄连共生的老虎须。
共生植物被破坏的产生的信号，可以暂时性让该植物延缓生长钙化。再将其捣出汁液涂抹在植物体表面和边缘根系处，能够制造出一丝空间。
此时再让物理方法上阵。
易枫桥掐指一算——能制造三十余秒的时间。
他没再迟疑，顶着众人惊愕的目光从口袋中将加强针剂抽了出来，拔开针头盖，往手臂上一扎。随后拿起小刀，顺着铁门边缘划了一圈，将老虎须割了下来，攥在手心捻出汁液，涂抹在岩黄连的表面。待到确认它停滞生长时，再将剩下的汁液均匀涂抹在边缘根系处。
三十秒。
他起身将一旁队员手中的电锯拿了过来，贴在表面的岩黄连上锯割。
岩黄连暂无加速生长的迹象。
十五秒。
他拽住铁门边缘用力往上提，门被撬开一丝缝隙。
“过来帮我！”易枫桥怒喝一声，几名队员这才如梦方醒，赶到他身边和他一同将门拉开。
五秒。
易枫桥纵身跃进种质库，几名队员顶不住骤然增大的拉力，松了手。
岩黄连重新盘绕上去，比刚才更加密集，几乎把整个门掩盖住，丝毫不见踪迹。
易枫桥稳稳落地，活动了一下关节，左腿像是恢复了出厂设置一般顺畅，再也不用一瘸一拐着走路了。
真是没给自己留后路，他苦涩地笑了一下，开始寻找裴念忱的位置。
种质库内几乎是一片狼藉。变异岩黄连的根系丝丝点点从门缝里渗透进来，其强大的诱导功能让低温下种质库内贮藏的种子都隐隐有了变异的端倪，开始抽芽新绿，错综复杂地缠绕在一起，给他的寻找历程增加了不少困难。
上次他发现种质库的时候，来不及细看，就被拽回两百年前。此时他终于有机会一探究竟，却是在这种情况下。
易枫桥甚至不敢出声喊对方的名字，因为有些物种对声音极度敏感。比起自己的安危，他更害怕高度变异的种类生长出自我意识，在听见裴念忱的名字时威胁到他。
再往前走——
右侧牌子上的那几个字似乎有些面熟啊。
易枫桥轻轻吹开牌子上的灰，上面俨然写着几个大字：濒危植物贮藏区。随之他听见自己剧烈如擂鼓般的心跳声，植物蔓延生长的窸窣声，以及……
以及时隐时现，断断续续的，拖拽声？
强化针剂最大限度地放大了他的体力和感官，以至于易枫桥能够轻而易举地判断出这与众不同声音的来源，就在他附近。
他屏住呼吸，慢慢地往声响传来的方向挪了过去，在第三排架子后面。
易枫桥瞳孔骤缩。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
他日思夜想的人此刻正跪在地上，怀里抱着短发披散嘴唇黯淡，腹部却被鲜血染得通红，还依稀可见藤条贯穿痕迹的女孩，正试图挪动膝盖，将她缓慢地拖拽至门口。
一旁的架子上，赫然躺着半截带血的粗壮叶片。易枫桥只看一眼，就辨认出那大概是变异后的龙舌兰。
听见脚步声，那跪在地上的人抬起头，眼瞳黑得深不见底，满是麻木和寂寥。
裴念忱嘴唇蠕动了几下，终究没能说出完整的一句话来。
“我……她……”
怀中的少女已经完全失了温，却荒唐般地还在流血。易枫桥颤抖着手凑上她的脸，探了探鼻息，又不信邪似的轻触她胸膛的起伏。
没有。
还是没有。
“先走，我们先走好不好”，易枫桥强忍着巨大的悲痛开口，扯了扯裴念忱的手臂。
裴念忱不理他，嘴里还自顾自地喃喃，“她才……她才九岁，她还那么小……不行，不行，我必须……我必须把她带走……她不能死，对，对……”
然后他试图起身，试图把佩兰一同拽起抱到怀里。可他失温缺氧太久，情绪起伏太大，腿上一时半会失了力，完全起不了身，刚撑起半截，又“扑通”一声跪倒了下去。
几番尝试失败后，他干脆重新坐回地面上。分明自己身上也抖得厉害，却还是张开大衣，将佩兰重新拢回怀中，试图用体温让她复苏，完全无视正往他身上披外套，从身后强行将他按在怀里，让他不至于太过失温的易枫桥。
他脸上无意识地浮现了几道水痕。
易枫桥咬了咬牙，自知此时就算他说什么也不管用。裴念忱明显状态不对，非常不对劲，完全一改往日的冷静自持，变得无比绝望冲动且极端痛苦。
他不像是位于现在这个时间节点，更像是回到了十年前，回到十年前那场事故中，重新变回十七岁孤立无援的孩子。
他没救下佩兰。
他最终没能救回那个只有九岁的小女孩。
他还是孤身一人独行了很久，每每想到那个夏天的阳光有多讽刺般的耀眼，心底掩埋许久的裂痕就有多深。
他依旧无依无靠。
不，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你听我说，裴哥，你听我说”，易枫桥绕到裴念忱身侧，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目光。裴念忱的眼神依旧难以聚焦，黯淡无神，一副铁了心死也得死在这的样子。
但是不行，他们都必须回去。
基地不能丢失任何一根主心骨。
“外面还有那么多人在等着，他们都需要你，你明白吗？”
“你让我代替你作接下来的一切决定，是认定自己有去无回了吗？那我告诉你，我做不到，裴哥，我做不到！”
“我们都不能没有你。特别是我，我需要你，我不能接受任何没有你的未来”，他伸出手指，轻轻抚去裴念忱脸上的泪痕，随即靠近，与他额头相抵，手臂环到他身侧，将他紧紧圈进怀中。
“先跟我回去，好吗？”易枫桥的声线带了点哽咽，心底和脚下皆是透彻心扉的凉。
他们可能要出不去了，他绝望地想着。
下一瞬，他惊觉一只手轻拍着自己的背。骤然清醒过来，他看见裴念忱琥珀色的眸子一点一点汇聚回光，亮了起来。
“好。”裴念忱说。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拯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