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皮囊》醋缸火柴人

47、“巴比伦塔”

　　陈弥絮低着头撑了太久，久到她忘记了手里的烟还燃着。

　　燃了太久，烟灰撑不住，一弯，掉落在裤子上

　　滚烫的温度刺到她的皮肤，拢回女孩丢失已久的神智，她丢掉手里的烟，扑着裤子上的烟灰。

　　但她的裤子还是被烫出了一个大窟窿。

　　陈弥絮懊恼地攥住裤子布料，心烦意乱到想要骂人，这时，视线里徒然多了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头顶上方的光亮也被阴影遮住。

　　女孩抬眸，看见李鹤西那张如瓷器般白皙的脸，他眸光沉沉，一双眼红的像经历过风沙冲刷过一般。

　　刺目惊心。

　　他张了张唇，嗓音沙哑一片，“阿絮，对不起。”

　　李鹤西的这声道歉反倒是提醒了陈弥絮。

　　女孩从椅子上起身，她仰头看着李鹤西，盯着眼前的人许久，眼底是道不尽的落寞与失望。

　　陈弥絮的嗓音掺着细碎的颤音，“李鹤西，我现在懂你看见我被打的那天为什么要道歉了，因为心虚是吗？”

　　李鹤西垂下眼，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触碰小姑娘的身体，却被人一把挣开。

　　“鹤西啊，”陈弥絮无奈地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只能听见颤抖的哭腔，“你利用他的时候想没想过后果，他如果失手把人打死了怎么办？”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萧瑟的冷风刺耳，又刺骨。

　　良久。

　　“你说话啊！”陈弥絮的情绪显然有些失控，她的拳头落在少年的胸口，一拳接着一拳。

　　少年被推搡的连连后退。

　　女孩的哭声像银针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四肢百骸。

　　“你知不知道因为这件事，我心里承受了多少？我被李斯喆欺负，被他打，被他侮辱，我一直以为你是对我好的人，你是我的靠山，你跟他不一样，可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都是因为你！”

　　“李鹤西，你为什么要骗我？！”

　　女孩整个人哭到几乎背过气去，是李鹤西从未见过的模样，她性格温和，几乎没脾气，根本不会像现在这般声嘶力竭。

　　“阿絮。”李鹤西抽了口气，掀起眼皮看向女孩，眸光深的不见底。

　　“我以前就是这么脏的，我就是很恶心的一个人，我为了扳倒李斯喆，我什么手段都用，包括陈加拓，我根本没有想过他有什么后果，他如果把人打残那就赔钱坐牢，如果把人打死也跟我没有关系，我就是这样一个为了自己利益无所不用其极的人。”

　　陈弥絮像是吞了玻璃一样，一个音发不出来。

　　她怔愣地看着李鹤西，眼睛红红一片，大颗的泪珠顺着脸往下掉。

　　李鹤西嘴角牵起，笑了一声，自嘲意味十足，“但我没想过计划会出现意外。”

　　他抬眼看向陈弥絮，“更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放弃我想要的一切。”

　　他以为自己掌尽棋局，十八年筑起的巴比伦塔固若金汤，可李鹤西没有想到，有一天棋局也会被人打败，巴比伦塔，也会被一个女孩击溃根基。

　　李鹤西朝她走近一步，女孩后退一步，眼神惊恐。

　　他的眼眸里多了几分不知所措，抬起的手又僵硬地落下，李鹤西哑着嗓子解释，“所以在我感受到你们对我的善意以后，我每天都在后悔，陈弥絮，我不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我们朝夕相处这么长时间，你为什么不主动对我坦白一次？”陈弥絮语气归于平淡，沉沉地看向李鹤西。

　　周围一片寂静。

　　只能听见他深深的叹息声。

　　“我不敢，阿絮。”他声音颤抖，不知何时，嗓音已经不受控制地变了调，眼睛也蒙上了一层水雾，“我害怕你会离开我。”

　　他笨拙地靠近，伸手将陈弥絮抱进怀里，开口时，声泪俱下，“对不起——”

　　李鹤西的情绪溃堤，语无伦次地哭着向她道歉。

　　“我们冷静一下吧。”陈弥絮呼了口气，避开她往远处走去。

　　少年亦步亦趋地跟上，口吻哀求。

　　“我错了。”

　　“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我要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李鹤西，别跟着我。”

　　“阿絮，你别走，别走——”

　　“别跟着我！”

　　“我给你跪下行吗？”

　　轰的，女孩大脑一片嗡鸣，陈弥絮脑子彻底空白，少年一步跨到她面前，没有半分迟疑，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地面，直挺挺跪了下去，黑发扎在眼皮上，却遮不住满是热泪的眼眶，他垂下脑袋，脊背弓得极低，整个人近乎伏低，像在赎罪，他伸出颤抖的手，紧紧攥紧她的衣摆，指尖白的发青。

　　那么狂、那么傲、连李斯喆都没让他低过头的人，

　　此刻却毫无尊严、毫无底线，弓着腰狼狈地跪在她面前摇尾乞怜。

　　如果伯西浦的任意一个学生看见此刻的李鹤西一定会从崇拜敬畏变成鄙夷唾弃。

　　到底是有多缺爱，才会因为爱做到这一步。

　　可是李鹤西就是害怕他好不容易抓住的爱就这样消散，无论如何，也要守住。

　　“李鹤西！”女孩崩溃地吼出声，她拉住男孩的手往上扯，“你给我起来！”

　　少年倔强地摇了摇头，指尖因用力泛着白，他耷着眼皮，哭的细碎让人动容。

　　“可不可以原谅我一次，阿絮，我求你了——”

　　“我不想失去你，你不要跟我分手——”

　　“我是个混蛋，都是我的错，我道歉，我去跟阿拓道歉，怎么样都可以……”

　　见他哭，陈弥絮心情糟糕到了极点，她焦急地转了一圈，一下子哭出声来，女孩一拳一拳砸向李鹤西的肩膀。

　　“李鹤西，我心疼我弟弟，我同样也心疼你啊，我心疼你的过去，我心疼你是一个人，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心情吗，李鹤西——”

　　“我很伤心，也很难过，我甚至很生气，可我又不舍得对你发脾气，更不舍得留下你一个人就走——”

　　她崩溃地哭泣着，字字泣血。

　　李鹤西跪在原地不动，任由她胡乱打着，她一拳一拳砸到他重心不稳，险些摔了出去。

　　“你就是个混蛋，没人比你还坏——”

　　她骂完他又委屈地垂下眼，李鹤西狼狈地起身，他上前将人抱进自己的怀里，“阿絮，我会去跟陈加拓道歉，他想打我骂我怎么样都可以，你也可以打我骂我，我做过的事情我不想辩解，原谅我这一次，我向你保证，我以后绝对不会再做这样的事。”

　　陈弥絮拉过他的手，张开嘴朝着他的手背狠狠咬上去，女孩用了狠劲，小牙卯足了劲儿往他皮肉里陷，李鹤西疼的眉毛拧在一起，但依旧没有挣脱。

　　她足足咬了十秒才松开嘴。

　　李鹤西白皙的手背上留下深深印子，通红的一圈，有一处牙印竟往外冒出了血丝。

　　她使足了力气跟他下狠手。

　　小姑娘抬头，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看着他，李鹤西也跟她一样，一双眼睛哭的通红，眼尾还有没干的眼泪留下的痕迹。

　　看他哭那么狼狈，陈弥絮没忍住漾开唇。

　　她一把打开李鹤西的手，娇嗔了一声，“疼死你算了。”

　　“不疼。”他嘴硬解释，又抬起另一只手，“你要是不解气，这只也可以咬。”

　　李鹤西右手掌心有两道疤，一道长疤，一道短疤，两道疤痕在他这只修长漂亮的手上显得分外狰狞。

　　陈弥絮偏开头，“你这只手伤成什么样了，还想添新疤？”

　　见她脸上有了几分笑意，李鹤西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他弯腰靠近女孩，“还生气吗？”

　　她伸手挡住他的脸，因为哭过，说话还是一抽一抽的，她张开唇，倔强地反驳，“生气，渣男才下跪呢，跟我来这一套。”

　　可她就是心软了。

　　“阿絮。”

　　“阿絮。”

　　他一遍遍叫她的名字，陈弥絮偏过头不理他，李鹤西把人扯进怀里，凑上去亲她，“跟我说话。”

　　小姑娘往后躲，他就追着亲。

　　没皮没脸的劲儿。

　　“你真是够了。”陈弥絮哭笑不得。

　　李鹤西将陈弥絮送到楼下，女孩没有让他上楼，说自己先跟陈加拓聊一聊，等找准时机再让他们两个见面。

　　陈弥絮上楼，破旧的楼道一片漆黑，她跺了下脚，天花板上那老旧的灯亮起来，投出一片昏黄的光。

　　女孩将钥匙插进锁孔，深呼了几口气，鼓起勇气开门。

　　当她还在担心陈加拓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父亲时却看见父子两人坐在餐桌前有说有笑的吃饭，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

　　在她进门时，两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阿絮你怎么回来这么早，你弟弟说你跟鹤西去图书馆了呀。”

　　陈弥絮茫然地看向吃饭的陈加拓，男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低下头吃饭。

　　她知道陈加拓没把这件事情说出去。

　　陈弥絮顺着父亲话茬接下去，“今天累了，早回来一会儿。”

　　“你是不是也没吃饭啊，快洗手，爸爸给你盛饭。”陈国越起身走去厨房。

　　陈弥絮把书包搁在沙发上，脱下外套，换了拖鞋去卫生间洗手，洗手的时候，陈弥絮想起自己在楼下问李鹤西的问题。

　　“李鹤西，除了那件事，我们之后相处的每一天，你都是真心的吗？”

　　“除了第一步是玩弄与算计，其他每一步都是真心。”

　　陈弥絮将凉水扑到脸上，看着镜子里的人许久。

　　回到饭桌时父亲也刚好将她的碗筷准备好。

　　男人一边给她盛汤，一边说：“你看阿拓跟人跑步把脸摔的，这么大小伙子了，一点都不知道爱护自己。”

　　女孩愣愣地看着陈加拓，男生一言不发，闷头吃饭。

　　陈加拓这周要给高三的同学腾考场，所以放假，下午四点就放了学，打架的事情也是发生在四点之后，学校老师并不知情，去警察局以后陈加拓也是给陈弥絮打的电话，所以陈国越压根不知道他打架的事情，陈加拓随便撒个谎就能骗住他。

　　她本来担心陈加拓会一气之下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父亲，但是并没有，他还是选择了隐瞒，包括李鹤西的事情。

　　吃完饭后，陈弥絮将碗筷收拾到厨房。

　　刚从厨房出来就看见穿戴整齐的陈国越，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爸爸，你去哪啊？”

　　男人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唇，“我想去打会儿麻将，离咱们小区不远。”

　　见陈弥絮沉默，他又解释，“我十点前肯定回来。”

　　女孩无奈地笑了笑，“没有不让你打麻将，别偷偷喝酒就行。”

　　男人大方挥了挥手，“爸爸是那么没有分寸的人吗，哎，对了姑娘，碗筷不用收拾，爸爸回来收拾就行。”

　　看样子是麻将三缺一，陈国越急的脚底跟踩了风火轮似的，风风火火地闯了出去。

　　女孩笑了一声，回到厨房洗碗。

　　收拾完厨房，陈弥絮将手洗净擦干，出来时正好碰上从卧室出来的陈加拓，男孩没说话，径直去冰箱拿了个苹果。

　　他走去客厅，坐到沙发上开始啃。

　　“你都不洗一下。”陈弥絮问他。

　　男孩一边啃，一边淡淡道：“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陈弥絮：“……”

　　陈弥絮走去他身边，低头看着他，“伤口涂药了吗？”

　　“消过毒了。”陈加拓跟个机器人似的，机械地重复吃苹果的动作。

　　“别吃了，咱们俩谈谈。”她抢过陈加拓啃到一半的苹果放在桌上。

　　男孩倾身，拿回桌上的苹果，“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一直计较着也没什么意思。”

　　陈加拓看起来挺坦然的，不像是赌气。

　　陈弥絮从他身旁坐下，她伸手搭上男孩的手臂，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你不生气了吗？”

　　陈加拓：“生李鹤西的气吗？”

　　陈弥絮：“嗯。”

　　男孩叹了口气，“刚开始生气，现在想通了。”

　　他把苹果放了回去，“真正玩弄我的是许一加，其实我早就应该看出来她不喜欢我，我还跟舔狗一样凑上去，被她三两句话骗的动手打人，我就是个大傻子。”

　　“李鹤西也是看出我是那个大傻子，才玩弄我。”他语气平淡，没什么情绪。

　　“不许这么说自己。”陈弥絮制止他，“喜欢一个人又没有错。”

　　他低下头，轻声低笑。

　　“我以前还想自己能快点长大，这样就能更早的陪许一加去读大学，现在看来真是太可笑了。”

　　陈弥絮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他的情绪。

　　男孩直起身子，坦然地松了口气，“现在好了，看清楚了，也想明白了。”

　　“阿拓。”陈弥絮亲昵地喊他的小名，用温柔的语气安慰他，“无论多大年纪，有喜欢的人都不丢人，有很远的想法也不丢人，这反而是你的优点，专一，重感情，你是一个好男孩，你现在遇到的，经历的，对你来说都是有好处的，一步一步经历过，也就长大了。”

　　“更何况，你现在才多大，将来的路还长着呢，总有一天你会遇见你喜欢的而且也喜欢你的人。”

　　陈加拓认真地点了点头。

　　陈弥絮把他吃剩的半个苹果拿了回来，递给他，“好了，接着吃吧。”

　　男孩情不自禁的牵起唇角。

　　陈弥絮起身要离开。

　　“姐。”

　　“嗯？”陈弥絮又坐回原位。

　　陈加拓停顿了半晌，喉咙上下翻滚一番，神色认真，“别因为这件事跟李鹤西闹矛盾了。”

　　女孩神情一僵。

　　“男人最了解男人，虽然我觉得他们这群富家子弟都很不靠谱，但是李鹤西对你是认真的，他真的很喜欢你，重要的是姐姐你也喜欢他，这件事就让他过去吧，反正也没有出现什么糟糕的后果。”

　　陈加拓语气平淡，话里透着坦然的释怀感。

　　陈弥絮愣了许久，在良久的沉默下，女孩唇角漾开笑意，她点头，淡淡道了声，“好。”

　　在得知陈加拓不生气后，李鹤西第二天晚上就拎着东西上门讨好小舅子，他在陈弥絮口中了解到陈加拓喜欢拍照，男孩直接在数码店买了一台索尼zve10和一台大疆。

　　礼物送到面前时，陈加拓的喜悦无处遁逃。

　　但是碍于男生的小自尊心，陈加拓强迫自己压制心底的激动，冷起一张脸，把东西给他推了回去。

　　“我不要。”

　　“陈加拓啊。”李鹤西看破不说破，调笑道：“你跟我生气别跟自己爱好过不去。”

　　“陈加拓，你就收下吧。”陈弥絮在一旁打圆场，“你那么喜欢。”

　　李鹤西揽过男孩的肩膀，“这些东西不是我给你的道歉礼，是见面礼，你说咱们认识这么久了，我也没给你送过什么礼物。”

　　论起说话艺术这方面，陈弥絮佩服李鹤西。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人下菜碟这一套被他练的信手拈来。

　　晚上，李鹤西在陈弥絮家留宿。

　　李鹤西再一次住进了陈加拓的房间。

　　第二次住就没有第一次住那么生硬，李鹤西精准拿捏自己的地位，乖乖在地铺上睡。

　　“你闭灯。”陈加拓命令式的语气将李鹤西搞得哭笑不得。

　　但他还是顺从地去关了灯。

　　大少爷这辈子哪这么忍辱负重过。

　　“李鹤西。”

　　“啧。”李鹤西不悦地皱了皱眉，“你就算没有方凛杭嘴巴甜，最起码管我叫声哥也行。”

　　“哥。”他不情不愿地开口。

　　“嗯。”李鹤西嗓音瞬间上扬，“这就对了。”

　　“你去英国以后不会出轨吧。”

　　小男孩这么一问，李鹤西差点吐血。

　　“你也太直白了吧。”

　　“你年纪不大，懂得是真多。”李鹤西感叹道。

　　“你要是出轨你就死定了，我一定会打死你。”

　　明知男孩在说气话，李鹤西还是愿意配合他。

　　他说：”好。”

　　“我很害怕我姐会伤心，我不想让任何人伤害她。”

　　男孩的语气格外的认真。

　　李鹤西在黑夜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良久，他淡淡开口：“陈加拓，别担心。”

　　“她在你心里有多重要，在我心里就多重要，我跟你一样，都不想任何人伤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