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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会死掉吗” ...

  •   急诊。

      医生在儿童急诊室给俞路童做全身检查,脱掉衣服后,俞路非看见他小腿内侧,大腿里侧,左胳膊内侧和右边小臂里侧都有淤青。

      胳膊上的最为严重,已经成了瘆人的紫色,似乎有血在涌动。

      他想起今晚他被艾娜摔那的一下,估计是那会儿留下的淤青。

      俞路非顿时懊悔不已。

      他怎么就忘记检查一下他身上有没有落下淤青呢。

      医生在了解到俞路童是血友病a型患者后给他安排了一次发热原因筛查,血常规多项指标偏低,总结下来就是营养不良抵抗能力又弱,再加上关节肿胀出血引起的发热。

      俞路童的体质越来越弱了,身体根本碰不得。

      今晚被那么一掐一摔,身上就出来这么多淤青,半夜就烧的这么厉害。

      小孩烧的严重,也没有往住院部的病房弄,直接在集体输液处给俞路童挂了水,少年在他身侧的座位坐下,托着小孩的手递给医生,扎好针,俞路非把外套盖在俞路童的身体上。

      他扶住俞路童的头,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两个小时过去,俞路童的药才下去两瓶半。

      小孩醒了。

      他迷糊地睁开眼睛抬头看,对上少年疲惫的双眼,张开唇,黏黏糊糊地喊了声哥哥。

      俞路童额头上的退烧贴因为温度高从蓝色变成紫色,小脸烧的血色全无,一张嘴唇干涩爆皮。

      俞路非一手托住他的后脑,另一手摘下他的退烧贴摸他的额头。

      少年语气有些无奈,道不尽的心疼,“童童,能不能不生病了。”

      小男孩没力气,泄气儿的气球似的趴在哥哥胸膛上,他闷声问了句话,让俞路非不知所措。

      “哥哥,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俞路非眼睫颤动,“为什么这么问?”

      他小声嘟囔着,“幼儿园的小朋友都不和我玩,说我碰一下就受伤,他们说我有病,不能碰。”

      “妈妈也说我有病,每一次她都很生气。”

      “病的人不就是要死了吗?”

      俞路非捋了捋他脑后的头发,一下,一下,很轻,“童童,你懂什么是死吗?”

      怀里的小孩抬起头,他思考了一下,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他说:“但是有个小哥哥说,人死后,女孩子会变成小仙女,男孩子会变成最厉害的小怪兽。”

      “他们去很远的地方保护其他小朋友。”

      “可是我总觉得他是骗我的,我们是人,人怎么会变成仙女和怪兽,它们都是假的。”

      不知道是不是发了烧的缘故,平日里在他面前寡言少语的俞路童今日居然长篇大论的说了这么多话,俞路非从来没有想过让他接触这世间最大的酷刑,他害怕小孩子会留下阴影。

      可当小朋友真的想要探究死亡的含义时,俞路非发现那些荒诞的童话故事根本蒙不住俞路童。

      “所以我觉得,死了就是不见了,永远见不到了。

      俞路非勾了勾唇,指尖碰了碰他的脑门,“你说的没错,死对应的字是活,人死后,活着的人确实见不到他。”

      “不过,也不是完全见不到。”

      俞路童好奇地望向哥哥,“那怎么样才能见到?”

      俞路非挑了挑眉,伸手指了指小男孩的脑袋,“这里会记载着你不想忘记的人,他的外貌,他的喜好,他的所有事情,当你想他的时候,你就找一个安静的地方闭上眼睛去想,你就能见到他。”

      他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回事居然能坐在这里跟一个小孩子探讨人类活了数十年都没能弄明白的人生哲理,长辈总是把这字当成晦气闭口不谈,导致小孩对生死根本没有任何概念。

      但是俞路非却觉得让他提前了解生命概念的也未尝不妥。

      “那哥哥你害怕死吗?”

      “嗯?”

      少年并不觉得被冒犯,反而是回问他,“童童怕吗?”

      小男孩斩钉截铁地摇头,“我不怕,我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他调笑道:“那你可要再多吃一些,长的高点。”

      俞路童却没有反驳,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失落,“可是我害怕哥哥会伤心,见不到我会着急,但如果像哥哥刚才那样说的闭上眼能见到我,我就放心了。”

      俞路非心底的疼痛悄无声息的慢慢滋长,鼻尖酸涩难耐,他敲了敲俞路非的额头,“我看你真是烧糊涂了。”

      他疲惫地摇摇头,小声说道:“我已经生病了。”

      他们说生病的人最终都会死掉。

      他已经生病了。

      他没有其他小朋友高,没有其他小朋友胖,也没有其他小朋友走的快,也不能跳,不能跑,不能参加比赛,不能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耍。

      每个月还要打很多针,吃很多苦涩的药片。

      爸爸妈妈也不喜欢他。

      他想他是快要死了吧。

      “童童。”

      “生病不意味着死亡,它只代表你身体某个地方需要修理,就像你拼的乐高一样,偶尔会拼错,拆开以后重新安装还是可以拼成你想要的模样。”

      “难道拼错一处,就要扔掉整个乐高吗?”

      不知道他听没听懂,就见他点点头。

      “好了,你再闭眼睡一会儿。”

      “不许再想这件事。”

      俞路非叫护士给俞路童换第四瓶药,已经早晨五点钟了,所有的水挂完,拔了针以后,俞路非也调整了一下姿势,整个臂膀僵硬地动一下就要断掉,他简单地活动一下,靠回椅子。

      少年低头看了眼时间,闭上眼眯着。

      因为熬了个通宵,很快就睡着,不知过了多久,很长时间,又像没多长时间,他隐约感受到自己的脖颈上多了层覆盖的东西

      俞路非睡眠浅,睁开眼。

      他看见林惜加,直起身子,女孩从身旁坐下,她把便当盒打开,“吃点东西吧。”

      “怎么来这么早。”他接过女孩手里的盒子,里面有荷包蛋,还有三明治。

      “担心童童,想来看看。”

      “昨晚谢谢你。”俞路非声音很沉,也哑。

      林惜加皱了皱眉,“你跟我还这么客气,太陌生了,非宝。”

      俞路非笑了笑,没再说话。

      “你今天不能去学校了吧。”

      他点点头,“童童今天还要打针,我先不去了。”

      林惜加低头看了眼手表,“行,那我晚上再找你吧,我要去学校了。”

      俞路非想要起身,“我去送你。”

      她挥了挥手,“等下童童该醒了,你别动了。”

      下午,俞路非带着小孩回主宅取东西,俞路童刚从医院出来,身子虚弱的很,疼痛将男孩折磨的面色惨白。

      走进别墅,俞路非看到坐在藤椅上的女人,她手里拿着红酒杯,荡漾的绛红色液体打着圈转,年轻女人已然不像从前那般貌美,满眼的仇恨与疯狂,凌乱的长发散在肩膀上。

      看样子昨晚的酒是醒了,但又在清醒之后酗上了下一轮。

      藤椅下边空荡荡的酒瓶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俞路非摸摸他的后脑勺,“回房间。”

      俞路童捏紧帽子上面的毛球,见了鬼似的往房间去,但他走的慢,一着急反而走的更慢,没走出几步,被女人呵斥了一声。

      “站住!”

      艾娜摇摇晃晃地从藤椅上走下,大脑混沌一片,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朝着俞路童靠近。

      俞路非横出一条手臂挡住艾娜的靠前,他声音冷淡,“你喝多了。”

      艾娜疯癫地笑出声,“喝多了就不能碰碰我儿子了吗?”

      “你们俞家人就是这么欺负人的吗?俞路童,你是谁的儿子!为什么成天跟在他身后,他不是你哥哥你知道吗!”

      艾娜拔高声音尝试着逼近俞路童却被他死死拦住。

      “俞路童,你怎么那么不争气!因为你,你爸爸连家都不愿意回,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病秧子呢!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生下你!”

      艾娜似乎崩溃到了极点,不管不顾地说着字字诛心的话语,她从前也会不管不顾的发脾气,甚至会动手打人,可现在的她更像是一个精神分裂的患者,一会笑一会骂。

      俞路非心脏抽痛,看着面前的女人倍感恐惧,她的身体好像分割出另一个女人的影子,两个人出奇的相似,尖酸刻薄的语言萦绕在他耳际。

      他大脑顺时晕眩,女人的声音在他周围环绕,挥之不去。

      曾经有个女人对他说,俞路非我一点都不爱你。

      如果不是因为俞敬堂,我绝对不会生下你。

      如果我知道生下你也留不住他,我应该早早将你掐死。

      我看见你的脸,我会觉得恶心。

      俞敬堂该死,你也该死。

      我想让你去死。

      你去死。

      有的人出生就是一颗棋子,当全盘皆输时,这颗棋子也就自然而然成为了弃子,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是父母相爱时留下的结晶。

      他或许是一些人处心积虑的计策下的产物。

      有的人命不好到父母不爱。

      有的人命好到尽管做遍让人唾弃的事情也能有人到死都在爱他。

      比如俞敬堂。

      陈周映临死之前,撑着瘦骨嶙峋的身子吊着最后一口气也在渴望着俞敬堂回家见她一面。

      现在的艾娜被这段短暂但是热烈的爱情折磨的终日酗酒,成疯成魔。

      只不过这些可怜的女人,永远不会知道那个男人在爱她的时候到底有几分真假。

      真假辨别不出,就只会自我怀疑,明明之前那样相爱,为什么突然就不爱了。

      俞路非知道啊。

      因为俞敬堂眼里的爱就是欲望驱使得到,有利用价值的维持一段时间,无利用价值的那便活色生香一番,他轻而易举抽身离开,哪会管旁人是否痛苦。

      “哥哥——”

      像是濒死的鱼触到水源,他在这一声称呼中恢复了神智,他低头看向泪水在眼圈打转的俞路童。

      不知何时,俞路童已经回到了他旁边。

      一霎,艾娜扑了上去,少年上前一步挡在小朋友面前,一把握住女人高高举起的手,狠狠一推,女人踉跄了两步。

      “童童,听话,回房间。”俞路非安抚他不安的情绪。

      小朋友惴惴不安一瘸一拐的往房间跑。

      “我叫你站住,你听见没有?”

      艾娜作势就要追,但被少年强硬地拦住去路。

      俞路非面向她,狭长不含温度的双眸睥睨着艾娜,他嘴唇微张,淡淡吐出两个字:“疯够了吗。”

      “你说什么?”

      “需要我给你请精神科的医生吗?”

      “俞路非!你还没资格这么跟我说话!”

      俞路非冷笑了声:“你觉得我们两个现在谁更有资格在这个家说话?”

      艾娜疯了似的徘徊,她冲向阳台,拿起珍贵的花瓶砸向屋内的养鱼泉里,斥巨资建筑的喷泉里摆放着昂贵的水晶球,受到震动后,球体从高处坠落,碎裂满地。

      摆放的瓷器也被她胡乱砸碎,艾娜踩在玻璃碴子上,白嫩的皮肤溢出鲜血,她察觉不到疼似的,胡乱地砸东西,霎时间,屋内一片狼藉。

      俞路非屹立在原地,前所未有的冷静,低头摸出手机,拨了串号码,少年言简意赅几句便挂了电话。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陈伯来了别墅,身后还跟着两个保镖两名医生。

      这些人都是俞敬堂的人。

      艾娜砸累以后靠着墙倒下见到来人时猛然惊醒,她惊恐的躲避着,陈伯试图跟她沟通却被狠狠推开,无奈之下医生给她注入了镇定剂,在她昏睡后,他们将人带走。

      俞路非觉得她当下状态不能再住在这里,所以他给陈伯打了电话,把她送进医院或者是让她在另一处房子住着,只要不靠近俞路童。

      等到人全部离开后,俞路非去找小男孩,目光一落,发现俞路童蹲在楼梯下边的缝隙里,他捂着耳朵,身体忍不住打颤。

      俞路非朝他伸出手,“童童,没事了。”

      小孩抬眼见到他才颤抖着伸出手,因为受到不小的惊吓,俞路童一直处于出神的状态。

      “哥哥,我不想在这里。”小男孩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们拿完东西就走,我带你去找等等好不好?”他摸着男孩的头,温柔开口。

      听见林惜加的名字,俞路童才冷静下来。

      晚上八点。

      长青公园。

      俞路非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五分钟,但他还是比林惜加要晚。

      在他抬腿迈步的一瞬,城市的路灯亮了。

      屹立在广场中央的巨幕灯光唰的燃起,暖黄色的灯光照亮博昱的土地,一圈一圈的灯光落下,点亮行人之间的桥梁。

      女孩美的不可方物。

      她没有披着头发,扎了一个温婉可人的花苞头,美拉德色系的麂皮绒外套下搭着一条深蓝色的宽松牛仔裤,慵懒随性的穿搭把女孩衬的格外温柔。

      灯光撒下,更是缱绻。

      天气虽然没有之前那样冻人,但终归还是冷的,一阵接一阵的风拂过,她的脸颊红了一个度。

      她抬头,撞上他那双从不含笑意深邃不见底的凤眸。

      他那双漠视众生的眼睛似乎多了几分柔情。

      林惜加起身,笑着朝他跑过去。

      俞路童看见林惜加高兴地挥了挥手,亲昵地喊着她名字,几个人一起去了禾集肉蟹煲。

      俞路非提前订了座位,所以上菜时间很短,他点了份虎皮鸡爪肉蟹煲。

      锃亮的铁锅盛满了浓郁的汤汁,虎皮鸡爪透着诱人的光泽,最上层是三只完好无损的螃蟹,红嫩的色泽诱人吞咽口水。

      俞路非给身侧的男孩系上围裙,戴好手套,他嘱咐着,“你不许碰,我给你剥。”

      俞路童点点头。

      林惜加手里剥着螃蟹,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俞路非看,他很认真,小心的用刀给凤爪切开口,然后一块一块剔除骨头。

      对于林惜加这种极度爱好无骨鸡爪的人来说,有个人能帮她把骨头全部剔除会让她疯狂沦陷。

      而在此时,林惜加只有羡慕。

      她取出蟹肉,低头蘸酱料的时候,盘里多出一直软趴趴去了骨的鸡爪,等她抬头时,俞路非已经开始另寻新的鸡爪开始清理。

      林惜加笑的嘴都要咧到耳后去了,剥蟹的动力更足,完整的蟹肉剥出后,他取了大半放进俞路非碗里,还有一小部分给了俞路童。

      俞路非一直都在剥,自己很少吃。

      碗里为数不多的肉还是林惜加投喂的。

      俞路非去结账时,小孩从沙发上走下来,到林惜加身旁,他垫脚扒着女孩的耳朵说了一句话。

      林惜加问:“为什么?”

      他怕被人听着似的,依旧是在女孩耳边说的,他踮着脚说了很多话,林惜加鼻尖一酸。

      店里人流旺盛,她在人头攒动的涡流里寻觅到出挑的少年,他走路慢,腿脚并不方便,可无论如何,他的身形总是那样挺拔。

      在他的眼睛里,别人能看到的只有清冷与寡淡。

      不饱含爱意,也没有怜爱与悲悯。

      他似乎缺乏灵魂,只有虚无的血肉,俞路非冷漠的性子从来都不会给人一种善意的感觉。

      可她偏觉得他干净。

      深情与善意,疼爱与悲情,深藏不露。

      爱恨嗔痴七情六欲他都不缺乏,甚至他比别人还要懂爱。

      俞路童的话历历在目,林惜加郁闷的想哭。

      他说,姐姐你可不可以一直留在哥哥身边,她不懂小孩为什么会突然问出这样的话,所以她下意识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可能会死掉,哥哥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说,因为只有姐姐爱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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