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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只有童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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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西浦是二月二十四开学的。
陈弥絮前脚刚踏进校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雀跃的声音,“阿絮!”
女孩转过去,看见林惜加朝着自己扑了过来。
小姑娘张开双臂,将林惜加抱了个满怀。
两个小姑娘有说有笑地走在前面,俞路非和李鹤西闲庭信步地走在后面。
“晚上有时间吗?”李鹤西开口。
俞路非抬起眉,觉得好笑,“难得有你问我有没有时间的时候。”
李鹤西啧了一声。
“不过我今天真没时间,我得回家。”
“回主宅?”他问。
俞路非嗯了一声。
“也要带童童回去吗?”
“嗯。”他沉沉应了一声。
李鹤西思考几秒,开口:“你要是不想让他回去,我可以帮你带一晚。”
俞路非摇了摇头,“早晚都是要回去的。”
李鹤西沉默下来,没再应声。
傍晚,俞路非来幼儿园接弟弟放学。
到了幼儿园门口,俞路非下车,他往前走,寻找小男孩的影子,在众多摩肩接踵的大人小孩后面,他看见蹲在地上的小男孩。
俞路童面前摆着一只拼了半个脑袋的史迪仔乐高,旁边还有些碎片,别的小孩都在找家长,只有他蹲在那里安静的拼凑着手里的乐高。
也不嫌冷,俞路非暗自腹诽。
小朋友拼的认真,俞路非走到面前还不知道抬头。
“俞路童。”
熟悉的声线吸引了俞路童。
小男孩看到他的那一刻喜笑颜开,葡萄大的眼珠弯成了月牙,他站起来张开双臂就跌跌撞撞地朝哥哥怀里走过去。
然而俞路非只是对他伸出手。
好吧,还是不能抱。
俞路童悻悻地收回手,留出一只小手搭在少年宽大的手掌上,俞路非朝着地上那些积木碎片扬了扬下巴。
“东西。”
“我要捡起来。”俞路童呢喃着,撒开哥哥的手,在那些碎片面前蹲下,一片一片捡起。
小男孩返回到俞路非面前,把手里半个脑袋的史迪仔交给他,“这是给哥哥拼的。”
俞路非勾了勾唇,“就给我半个脑袋?”
“我,还,还没有拼完。”俞路童着急的时候说话就结巴。
俞路非笑了笑,将史迪仔放进自己兜里,握着他的手将人带走。
今天俞敬堂回来,他要带着小孩回主宅。
回家的过程中,俞路童还是开心的,进家门前一秒,小脸皱成苦瓜,俞敬堂和艾娜都在。
俞路非对于争吵早已麻木,但小孩子终归是年纪小害怕。
开门时,俞路非拍了拍他的背。
他说哥哥在。
饭桌上,四人无一言可发。
最终打破这道僵局的还是俞敬堂,拉爆战争的也只能有他。
“我最近一段时间不在国内,路非你照顾好弟弟和你艾娜姐。”
吃饭的几人抬眸看向说话的男人,俞敬堂整理了一下领带,慢条斯理地起身,半分眼神没给在座的女人。
俞路非不禁心底暗嘲讽,他四个月未进家门,这次回到家来不超过四十小时。
俞路非垂下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艾娜起身拦住男人的去路,“你才回来多久就又要走,你不是说要陪我几天的吗?”
俞敬堂整理腕表,眼皮懒得掀一下,敷衍地回她,“忙完这段时间陪你。”
“你总是这样说,我多久才能见你一次,你回来一次两天都住不上,想让你在家有那么难吗?”
艾娜拔高语调,盛气凌人,房内氛围降至冰点。
男人睨了她一眼,张了张唇,尽是凉薄,“艾娜,别太过分。”
俞敬堂迈开腿,往外走。
艾娜捞起桌子上的盘子朝他砸了过去,没砸到人,摔在了地板上,碎的稀巴烂,刺耳的响声吓得桌子前的小孩直打颤。
俞路童紧紧扒着勺子,低着头,害怕的直发抖。
“我过分?”
“俞敬堂,你他妈是有很多工作要做,还是你在外面包养了别的女人你心里清楚!”
俞敬堂丝毫不受影响,忽视身后发疯的女人,一直往外走,艾娜失控似的大吼着,见他不停下,女人逮着桌子上的东西就摔,忽然间她瞥到低头发抖的俞路童。
艾娜气势汹汹地走过去,一把握住椅子上小男孩的细胳膊将人拽下来,俞路童那副小身子骨根本容不得她那么大力气,被她那么一拽,直接摔了出去。
“你还有脸吃,你爸不要你了,你还吃!”
在她上前拽他的前一秒,俞路非挡住了女人的去路,他扶住小男孩的肩膀将人从地面上扶起来,俞路非扑掉小男孩衣服上的灰尘,安抚性的摸了摸俞路童的脸。
小男孩今天格外争气,眼眶虽然红着,但是没哭。
俞路非将人拉到身后,正面对上艾娜,他垂眼睨着她,眸里没有一丝温度,他语气冰冷,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
“今后你怎么发疯我都不管,但是别碰童童。”
俞路非把小孩带回二楼的房间,一路上听见的谩骂声数不胜数,俞路非也不在乎,对于这种情况,他早就司空见惯。
“俞路童,今晚不需要你做题,早点睡,明早要去医院。”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站在书桌前的小男孩。
俞路童安静地站着,听到他的话没应,也没动。
俞路非走上前,俯身在他面前蹲下,看着小男孩目光呆愣,他有些担心,“俞路童?”
小男孩突然向下搂住他的脖子,整个身子都倒进俞路非怀里,“哥哥——”
俞路童哇的哭了起来,一声一声哭泣甚是招人心疼,少年缓缓抬起手背,拍了拍他的背。
“我害怕,我害怕——”
俞路非哭的语无伦次,嘴里反反复复的两个字就是害怕,他拍着男孩的背,烦躁的情绪堆满胸腔,心底的疼痛逼红了少年的眼眶。
他对俞路童的心疼是浸入骨子里的。
最初对他的疼惜或许是弥补自己童年缺失的爱,可后来他发现自己对他的好远远不够弥补。
无论儿时缺乏多少关爱,俞路非还有一副像样的身体。
而俞路童连健康的身体都没有。
六岁的孩子甚至发育的不如四岁的孩子,稍微磕碰一下,身上就会出现瘆人的淤青,当其他的小朋友在肆意玩耍时,俞路童却在医院打针来维护这具破败不堪的身体。
这时间唯一疼他的就只有俞路非。
不知情的人总是认为他们之间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相处融洽,其实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是两个孤儿抱团取暖。
俞路非母亲去世的那一年,艾娜大着肚子进入俞家,那时候的俞路非对他肚子里的胎儿怀恨在心,无数恶劣的想法在少年心中滋长。
他想要俞敬堂永远消失。
他想要艾娜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可当俞路童出生后,俞路非发现恨才是这世界上最不持久的事情,自从小孩查出先天性血友病以后夫妻恩爱样貌逐渐改变,甚至面貌全非。
若真要计算时间,他们顶多爱了俞路童三年。
俞路童三岁以后,艾娜和俞敬堂的争吵日益加剧,甚至将怒火转移到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孩身上。
只要他们吵架的时候,俞路非从来不踏出房间,可他终究是心软,不忍心那么大点的小孩子卷入漩涡。
也像是在解救当初的自己。
他打开房门,也彻底打开这段无解的缘分。
小孩扶着楼梯扶手往上走,站不稳还磕了跟头,俞路非心脏钝痛,向下走去。
他扶起俞路童,看见他那满身的淤青。
他带着俞路童搬出去住,开始学习血友病的相关知识,背诵血友病的注意事项,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俞路非将自己房子里的锋锐器具封锁,桌角也都用海绵包裹起来。
俞路童也总是跟在他的身后,他学习的时候,俞路童就搬着自己的小椅子坐在旁边玩乐高。
只不过,俞路童一直不肯开口说话。
俞路非也没总是教他说话,偶尔叫他喊句哥哥,次次也没有得到回应。
他专心致志玩耍时,俞路非会盯着他看一会儿,难免会自顾自的冒出一句,“童童,什么时候能叫人。”
俞路童就是看着他傻笑,也不出声。
他五岁的时候才会开口说话,第一声就是哥哥二字。
俞路非这人面冷心热,在小孩面前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俞路童对他又爱又怕,但是他也只敢在俞路非面前哭,也只能跟俞路非撒娇抱抱。
“我在呢,你怕什么。”俞路非哑着嗓子,拍着男孩的背哄他。
俞路非站起来,将俞路童从地面上抱起,抱到床上,把人塞进被子里,“别哭了。”
“我不会哄人。”
小男孩哭的一抽一抽的,“哥哥,我想找等等。”
少年眸底涌起一汪暗流,侵袭涌动,足足愣了半分钟,俞路非才恍过神。
他说:“你倒是挺喜欢她。”
俞路童眨了眨眼,笑着说:“等等漂亮。”
“你知道什么是漂亮吗?”俞路非勾了勾唇,垂眸盯着他看。
俞路童眼睛上瞟,似乎真的在思考,几秒后,他信誓旦旦地给出一个标准答案,“对哥哥好的人都漂亮。”
“不好的人都不漂亮。”
俞路非第一次觉得小孩子的答案居然这样难以反驳,他不懂什么叫漂亮,也不懂什么叫喜欢,只能分的清谁对他好,对他好的就是喜欢,喜欢他的就是漂亮的人。
小孩子的逻辑简单,心思单纯,喜欢谁就可以随意靠近,也不用瞻前顾后。
但他不是这样的。
最初靠近林惜加的时候,他是自卑的。
自卑到谷底就是躲避,哪怕用恶语伤人将她推到天涯海角,也不愿意尝试勇敢一次。
他对爱也恐惧。
从他出生到现在脑海里所有储存的记忆里,爱情都是痛苦的。
那种痛苦把人折磨的痛不欲生,小的时候,他无数次翻阅词典,书上解释爱字是那样美好,而他看到的却只有无尽争吵暴力。
俞敬堂说,一个男人最不该在乎的就是情爱,男人要学会将感情变为附属品,从中汲取利益,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女人都只是一枚棋子。
俞敬堂身边有无数女人,他都知道,从艾娜进门之前他就知道,他的金钱权利会吸引或者逼迫无数年轻的女孩子成为他的附属品。
只不过那些年轻漂亮的女孩,他不会带进家门。
因为没有利益。
能真正进家门的,都是在利益上对他有所帮助的。
顶多三年时间,俞敬堂会继续在外面花天酒地,与其说是工作,不如说是在外面与别的女人共度良宵。
留在家里的女人,抑郁成疾,稍有不慎,孩子就会成为最大的出气筒。
俞路非是这样,俞路童也是这样。
艾娜肚子里的孩子对于俞路非来说到底是仇恨还是恩赐这个问题,他无数次思考过。
大概还是恩赐吧。
俞路非想。
毕竟,他以前只想活到十八岁。
“哥哥不觉得等等漂亮吗?”小男孩眨巴着大眼睛问他。
俞路非勾了勾唇,”漂亮。”
”等等啊,”他摸了摸俞路童的耳朵,“是全世界最漂亮的。”
见他又要说话,俞路非手动捂住他的嘴,“眼睛闭上。”
俞路童乖乖闭上眼。
等到俞路童熟睡后,俞路非回到书桌前,继续自己的作业。
凌晨一点,俞路童醒了。
俞路非坐在书桌前写论文,桌子上开了盏昏黄的台灯,他疲惫地闭了闭眼,忽然听见后边传来一声嘶哑虚弱的呼唤声。
他起身离开书桌,走到卧室,看见小男孩趴在床下的地毯上,他打开大灯,冷白的灯光亮起,他才看清俞路童已经惨白的脸。
他全身无力的趴在地毯上,努力抬起头,面色惨白,双眸眼神涣散,脑袋抬起又落下,撑不住,整个人晕倒在地板上。
俞路非慌乱地扶起俞路童的半个身子,瞧见了他那干裂起皮的嘴唇,他轻轻拍了拍小男孩的脸蛋,温度灼人。
少年恐惧的嗓音发颤,“童童—”
他把人抱起放到床上,转身去找急救箱拿了退烧贴,折返到小孩跟前将退烧贴粘在他的额头上,俞路非思绪混乱,平静下来拨打陈伯的手机号码。
没有打通。
他看了眼时间也能明白这个时间段接电话的可能性很小。
俞路非顾不得那么多,在衣柜里找了件外套裹上俞路童就抱着往外走,他只要走快,腿瘸的样子立马显现。
楼下,喝的烂醉的女人四仰八叉的躺在沙发上,几瓶名贵的酒也被砸的稀巴烂,一地的玻璃碎片。
俞路非没有管她,抱着俞路童走出别墅。
走在寂静的大街上,一瘸一拐的样子过于滑稽。
这离医院还有一段路,走着一时半会到不了,而且这个时间段还不容易打车,俞路非急的团团转,心脏被密密麻麻的昆虫啃噬一样。
夜路漆黑不见尽头,根本不知道有多漫长。
平日里这个时间段或许会有一辆两辆的车子过路,今日格外荒寂,这片区域寂静的不像话。
彼时,一辆黑色路虎打着明亮的灯光朝着这边的方向驶过,俞路非急切地招了招手。
然而那辆车从他面前驶过,并未停下。
所有希望几乎破灭时,那辆车却在行驶出几十米后停下,副驾驶位置的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着长款棉袄的女孩。
林惜加。
“俞路非!”女孩迈开腿向他奔来。
林柏崇从酒吧接林惜加回家时途径这条街,这个时间段的街道没有路灯,他开着车灯向前行驶隐约看见一道人影似乎是在向他招手。
出于安全防范意识,林柏崇并没有想要停车。
擦肩而过时,正懒洋洋地靠着副驾驶座位的林惜加却猛然间坐起,一直盯着窗外看,确认之后立马让林柏崇停车,因为惯性,车子出去了几十米才刹停。
当车子经过他的那一刻,林惜加看清了俞路非面容。
少年只穿了件米色的毛衣,这么冷的天,他整个人都冻透了,男孩的头发被风吹的凌乱,扎在额前,瘦的稍显凌厉的身体屹立在车子昏黄灯光下格外狼狈落寞。
他怀里还抱着俞路童。
林惜加跑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眼他怀里昏睡的小孩,再看向俞路非那双发红的眼睛瞬间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她安抚似的拍了拍俞路非手臂。
“没事了,俞路非。”她安慰着男孩。
但俞路非在弟弟这件事上情绪根本不受控制,他脆弱到要哭泣,大概是咬着牙不让自己掉眼泪,俞路非垂下眼,碎发遮住眼底的情绪。
他声音发抖,哑的不像话,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