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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成长的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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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陈加拓这一辈子需要经历一次成长的痛才能长大,那应该是得知父母离婚的那一刻。
陈弥絮一整个下午都在图书馆学习,一直到晚上六点才回家,刚进家门,女孩就被满屋子的烟味刺激的直冒眼泪,她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抽烟,茶几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烧完的烟蒂。
父亲的眉骨低的几乎压住了眼睛,疲惫一览无遗。
女孩走到父亲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开口:“爸爸,你怎么了?”
陈国越身上还穿着干活时的脏衣服,头发也凌乱的堆在头顶。
他抬起眼看向女儿,沉沉地叹了口气。
陈加拓下午一个人在家时搬箱子抻了胳膊,想起父亲的房间有膏药,他在柜子里翻找膏药的时候却发现了父母的离婚证。
他长这么大,一直都活在父母给他编织的梦境里,当梦境破碎的时候,心理的承受能力远远低于陈弥絮。
对于陈弥絮来说,父母的离婚在某种程度而言是一种解脱。
但对陈加拓来说,父母的离婚是在告诉他,这个家已经没有了。
他本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快乐的家庭里,有爸爸妈妈疼爱,也有姐姐疼爱,爸爸妈妈虽然不常在家,但至少他们的感情很好,只要一家人在一起,他就会觉得自己无比幸福。
因为没有人告诉他生活的苦难,所以他会以为自己的生活是童话。
但是只有陈弥絮知道这个家早已支离破碎。
一直到晚上九点半,陈加拓都没有回家。
陈弥絮打了很多通电话都没有人接,父亲焦急地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下一秒,陈国越穿上衣服就要往外走。
女孩追上去,“爸爸,我和你一起去。”
到楼下的时候,碰上摇头晃尾的方凛杭,他正要进单元门,直接与两个人碰了个正着。
“你们去哪啊。”
当下之急,陈弥絮只能拼尽全力找人,人多力量大,她言简意赅地把事情经过告诉了方凛杭,女孩急的说话都是一颤一颤的。
“别着急,我陪你们一块去找。”
方凛杭一声声安慰着陈弥絮。
附近的便利店,饭店,小广场,都被几个人找了个遍,但始终没有见到人,陈弥絮急的天旋地转。
李鹤西的一通电话如同天降救星。
陈弥絮几乎一瞬间就接了电话。
李鹤西在电话里听到女孩焦急的哭腔,“李鹤西,我弟弟找不到了,现在已经这么晚了,电话也打不通——”
少年立刻从床上起身,趿拉上拖鞋勾上衣服就往外走,他安慰道:“你别着急,我现在就出去。”
“陈加拓平时会去酒吧吗?”方凛杭整个人还喘着粗气。
陈弥絮擦掉脸上的泪,呼了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一抽一抽地回他:“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放假的时候也都在家——”
听他这样一说,方凛杭也就打消了念头。
陈国越急的时候就会抽烟,看见父亲犯愁,陈弥絮的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如果一直联系不上,就只能报警。
可现在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陈弥絮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慌张地将手机拿起,连名字都没细看就接了。
是李鹤西。
“陈弥絮,他在凯西蒙酒吧。”
李鹤西的圈子广,找人这件事不麻烦,凭他对男孩子赌气离家出走的了解,无非就是酒吧网吧KTV,他先试的酒吧。
因为陈加拓没成年,凯西蒙在这方面管控的松,他先给这家店的老板打了一通电话,结果还真查到这小孩跟一帮社会青年进了包厢。
陈弥絮跟着父亲和方凛杭打车来到了酒吧。
李鹤西也紧随其后,他关上车门跑着追上三个人,随后带着三个人来到陈加拓所在的包厢。
一推门,陈国越险些被当下的场面气到昏厥。
他向来引以为傲优秀又乖巧的儿子跟着一群光着上身纹着大花臂的小青年一起吞云吐雾,那群人掰着陈加拓的嘴往里面灌酒。
李鹤西冲上去,掰住灌酒那人的手腕,一把将人抡向一旁。
“我操,你他妈谁啊?”那人醉的眼睛都睁不开。
张开嘴便是难闻的酒气。
李鹤西嫌恶的皱眉,显然没什么耐心,薄唇微张,淡淡道:“滚。”
老板带着人从外面进来,将这群人好说歹说的劝走,霎时间,整个包厢就剩下他们五个人。
陈加拓仰头靠着沙发,醉的不省人事。
陈国越看见他这副模样,一时不知道自己是生气还是伤心,又或者是心疼。
方凛杭上前,提着男孩衣领字将人拽了起来,他的语气是罕见的愤怒。
至少陈弥絮从来没见过方凛杭发脾气。
“陈加拓,你作什么呢,你知不知道舅舅跟姐找你找的要急疯了!”
陈加拓一把推开他,重新跌回沙发。
“别管我。”
“回家!”方凛杭再次拽他。
陈加拓狠狠挣开他的桎梏,大吼着爆了句粗口:“我说了你别他妈管我,你谁啊!”
陈弥絮两步跨上前去,拎起桌上的冰镇果汁,径直朝着陈加拓的脸上泼了过去。
男孩被这突如其来刺骨的凉浇醒了几分神智,他条件反射般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眼睛也被这冰镇的液体刺激的睁大,烦躁堆满胸口,可看清了面前女孩时,他又将那股怒火压了下去,沉默地低下头。
李鹤西拉住陈弥絮的胳膊,安慰她冷静下来。
陈父叹了口气,因为不愿看到他们姐弟两人因为这件事闹的不和气,主动上前挽住了男孩的手臂。
“阿拓,回家吧。”
他后退了一步,挣开父亲的手。
“我不回去,那已经不是家了。”
父亲语气无奈,他竭力压制呼之欲出的怒火,“阿拓,爸爸妈妈离了婚,难道就不是家了吗,你是不是也想气死爸爸啊,到底怎么做你才能满意?”
“你到底为什么离婚?”陈加拓大吼,“你为什么不肯说?”
陈国越沉默地底下头。
“是你对不起妈妈了吗?”
一句话将陈国越伤了个彻底,他自以为对这个孩子倾尽所能,拼尽全力地对他们好,可真到这种时候,陈加拓的第一反应竟还是会怀疑他。
陈弥絮一把挣开李鹤西的手臂。
她朝着陈加拓走过去,挥起手,朝着陈加拓狠狠扇了一个耳光,女孩气急了眼,整个身体都在打晃。
“你给我闭嘴!”
“阿絮——”陈国越见女儿如此生气,连忙安抚她的情绪。
一巴掌太疼了。
疼到陈加拓一个大男孩都掉出了眼泪。
他低头看向女孩,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让他失望到了极点,他朝着女孩大吼:“我为什么不能说?难道爸爸妈妈离婚我不可以伤心,不可以难过吗?!”
陈弥絮咬着牙,竭力遏制自己将要掉落的眼泪,“但我不允许你这样说爸爸!”
“你知道为什么只有你不知道爸爸妈妈离婚吗?”陈弥絮狠狠地瞪着男孩,一拳打在男孩的肩膀上,陈加拓站不稳,直往后趔趄。
她一拳一拳怼在男孩胸口,推搡着他往后退。
“就是因为爸爸妈妈爱你!”女孩声音因为用力而变得嘶哑,脖颈开始泛红,“你是不是觉得爸爸妈妈感情特别好啊?”
“你吃过多少次风平浪静的饭,我就承受过父母吵架要离婚对我的逼迫!”
“你伤心,你难过,你凭什么啊陈加拓,爸爸妈妈把全部的爱都给你了,因为怕你伤心,怕你难过,他们只敢在我面前吵架,逼着问我离了婚跟着谁过,你现在伤心了跑来酒吧酗酒,跟爸爸大吼着自己难过,你凭什么啊陈加拓!”
女孩多年来积攒的,隐藏的,忍受的糟糕和不堪的情绪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刹那间,决堤。
这样失控的陈弥絮是所有人都没有见过的。
陈国越心疼地红了眼眶,不敢再看女儿,转过身去。
李鹤西的眼睛也烧红了一圈,就连方凛杭,也不知所措地抬起手想要去扶她,却还是小心翼翼地落下。
陈加拓被女孩吼的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姐姐发过这样的脾气。
也从来不知道她嘴中的那些事。
就好像他们活在了两个世界。
“姐——”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她抬头望着陈加拓,一双眼睛哭的红肿,但此刻,眼底深深一片失望。
“阿拓,你不能接受是因为你一直都活在爸爸妈妈给你编织的梦里,爸爸和妈妈早就没有感情了——”
陈弥絮的声音愈来愈小,到最后就只剩了沙哑的尾音。
“对不起——”陈加拓哭出声,他张开手臂抱住女孩瘦弱的肩膀,“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我没有家了,我不想爸爸妈妈离婚,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的,也不是故意要惹爸爸生气的——”
陈加拓的心智到底还是不成熟的,哭起来的时候也像是个小孩,眼泪七零八落地砸在她的肩膀上。
陈弥絮有那么一瞬间很想告诉陈加拓,母亲现在也已经有了新的家庭。
可看见他这么难过,女孩终究是于心不忍。
“阿拓,爸爸妈妈离婚不代表我们就没有家了,他们给你的爱,一分都不会少。”
陈弥絮冷静下来能理解陈加拓为什么得知父母离婚时反应如此强烈,毕竟是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突然得到这个消息肯定会承受不住。
况且白玉婕对陈加拓更是疼爱有加,夫妻两人在他面前又伪装的那么好,陈加拓第一反应肯定会怀疑陈国越。
那一巴掌很重,很痛。
她手有多疼,他的脸就有多疼。
回家以后,方凛杭带着陈弥絮和陈加拓先一步上楼,陈国越叫住了李鹤西。
两个人留在了楼下。
光秃的树枝上压着厚厚的雪,偶尔咔嚓一声断裂,重重砸在地上。
望着陈弥絮离开的身影,陈国越流下了眼泪,他转过身,倔强地将眼泪擦干,他对女儿的愧疚疼在心里。
他哑着嗓子,声音蒙上一层厚重的哭腔,“我们阿絮啊,受了这么多委屈。”
一个顶天立地从不喊苦从不喊累的男人因心疼女儿哭到泣不成声。
“我从来有没有见过我女儿发那么大的脾气,她得是什么样的心情才会说出那些话——”
街角的路灯昏黄地亮着,映在两人的身上。
李鹤西安静了许久,淡淡出声:“其实我一开始也觉得您跟阿姨感情很好。”
陈国越无奈地苦笑一声:“面子工作罢了。”
“学校有一次体检,我看见陈弥絮的体检手册,很多指标都不合格,一个高中生瘦的不到八十斤,我带她去看中医,我想如果是脾胃不好那就喝中药调理,但是医生告诉我,她的身体可不只是脾胃不好那么简单。”
李鹤西沉沉地叹了口气,“她说陈弥絮是心病,也就是郁症。”
陈国越眼睫一颤,整个身子都不受控制地晃了一晃。
“我开始也不相信,我觉得小姑娘看起来挺开心的啊,怎么可能有心理问题呢,不过医生那样说,就只能当病症去治,直到有一次她哭着跟我说,她说她的爸爸妈妈一直吵架,她很害怕感情,她觉得所有的人在一起到最后都会因为吵架而分开。”
李鹤西强硬地扯开唇,勾出一抹弧度,更像是自嘲的笑。
“我才知道,她一直都被父母吵架的阴影笼罩着。”
陈国越捻灭手里的烟,深深地呼了口气。
“阿絮从小就懂事,也是因为她懂事,我们总是把她当成大人,她妈妈其实也很疼她,就是觉得陈加拓小,很多事陈加拓不懂但是陈弥絮会懂,久而久之,她就养成了把所有的糟烂事告诉陈弥絮,她能找阿絮倾诉,但是阿絮找不到别人倾诉,就只能憋在心里。”
男人眼底尽是愧疚和心疼。
“叔叔,哪有孩子生来就懂事啊。”
“只是因为她爱父母,才逼着自己一定要懂事。”
委屈能吞下,就绝对不会让父母伤心。
这就是陈弥絮。
李鹤西知道陈弥絮很爱她的家人,甚至爱到心里都没有自己。
“是啊。”陈国越长叹了一声。
“当初孩子被国际学校录取的时候,她妈妈不想让她去,总觉得出国留学不靠谱,花销也贵,但我一定要将阿絮送出国留学,阿絮那么优秀,一定要去外面的世界闯荡闯荡,只要是她喜欢的,我一定要支持。”
李鹤西笑了声,“叔叔,偶尔,我也挺羡慕陈弥絮的。”
“羡慕什么?”
“至少,您是真的爱他。”
陈国越笑着唉了一声,“你家庭环境这么好,怎么还能羡慕我们这样的家庭,你爸爸妈妈给你打下那么坚实的基础,你想要什么不全都有?”
李鹤西低下头,笑而不语,也不作任何解释。
“鹤西啊,叔叔也很替阿絮高兴,能遇到你这样的好孩子。”
“未来的路上,叔叔拜托你要阿絮照顾陈弥絮。”
少年坦然一笑,声音清冽,“我会永远给她撑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