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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洁癖因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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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薇进医院了。
李鹤西得知这一消息时立刻从学校赶去了医院,距离上次在家中吵完架以后,裴薇给他不停地发信息打电话,结果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因为李鹤西把她拉黑了。
当他开始不受掌控的时候,裴薇彻底慌了。
让自己受伤是她还能控制李鹤西仅有的手段。
这一招,百试百灵,因为李鹤西在乎她,不愿意看她受伤,也接受不了她的母亲会死去。
李鹤西打开私人病房的大门,步伐沉重拖沓,当他看见裴薇平安无事时,松了一口气。
女人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洗过胃,身体正是虚弱的时候,医生给她吊了营养针。
少年掌心抵上眼睛,指骨用力,狠戾地压住额头,他烦躁地叹了口气,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放下手,坐在裴薇床边的椅子上。
裴薇看见他,侧过身去,用脊背对人。
“您这招到底想用到什么时候?”
“要是真救不过来了死了,你费尽心思争的这一切不就前功尽弃了吗?”
李鹤西语气疲惫到了极点,眼睛红的充血。
“我死了不正符合你心意吗?”裴薇出声。
他冷笑一声:“你要是真想死,为什么只吞半瓶药?”
“李鹤西!”裴薇猛地起身,一双眼浮上血色,她不顾跑针,伸出手指着李鹤西的鼻子破口大骂:“你是不是真的要气死我?你家也不回,李斯喆整天在别墅里晃荡,我每天还要看他脸色生活,你知不知道再这样下去,你就彻底没机会了?”
“你觉得李斯喆不走,你爸会把集团会交给你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吗?”
“私生子?”李鹤西直勾勾地盯着发疯的女人,“能在你嘴里听出这个词我还真是意外,原来你也知道我是私生子啊。”
“你!”裴薇愤怒到极点,伸手就想打他,但一瞬又悬在空中,她将手狠狠放下,喘了几口气平复心情。
“鹤西,”裴薇将语气放的平和一些,“李斯喆当初那样对你,你难道就不想把他彻底打败吗?”
也许是在这一刻,李鹤西彻底看清了母亲的真面目,她不止自私,甚至到了可耻的程度,她可以做到用尽伤人的话侮辱他之后还佯装无事来关心他。
她就是这样一年又一年不停地挑唆着他跟李斯喆的关系。
因为至今,裴薇都没有跟李贤确定法律上的婚姻关系。
她想要长久地留在李家,就只能让李鹤西彻底成为李家的掌权人。
李鹤西如释重负地笑了。
如果母亲一直都如此自私,反而不会让他有负罪感,也不会心软。
她最好一辈子都不改变。
“妈,您心疼过我吗?”李鹤西的眼底浮上一层若有似无的雾气,一直蒸腾着,“还是真像李斯喆说的那样,被那群人拿着狗链子拴着溜你只觉得丢人?”
裴薇语塞,沉默震耳欲聋。
李鹤西永远记得他满身伤痕衣衫褴褛回到家时裴薇嫌恶的眼光,她甚至连触碰都觉得恶心。
“李鹤西,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你现在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如果没有我,你觉得你会有吗?”
“我想出国读书。”他的声音掷地有声。
“你说什么?”裴薇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眼底霎时浮上一层戾气,似乎下一秒就要喷涌而出。
“我想去做我喜欢的事情,你不是说都是为了我吗,那你给我创造这么好的条件,我一定得认真利用,我不想毕了业就进我爸集团。”
李鹤西语气悠悠,带着几分试探之意。
“李鹤西,你是不是疯了!”
裴薇的暴怒也彻底证实了他心底的猜测。
她当然不敢放他走,一旦出国读书没个十年八年是不可能回来的,那个时候李斯喆没准早就开始着手接管集团或者李贤又跟别的女人生了别的孩子。
李鹤西起身,无意与她沟通,转身就要走。
“你想都别想,你要是敢走我立刻死给你看!”裴薇的头左右来回剧烈晃动,看见桌子上水果篮里的刀,伸出手一把夺了过来,力道之大碰掉了花瓶,碎裂了一地。
李鹤西听见巨响,看见裴薇已经挣开了输液的针管,手攥着刀朝着自己的脖子插去。
在刀尖离动脉一步之遥时,李鹤西的手抵住了刀尖,锋利的尖端刺入少年的掌心,他痛的抽气,但顾不得疼痛,反手攥住刀刃,裴薇在挣扎过程中将他的手彻底划破,血顺着手指往下流。
李鹤西按住女人的手腕,用力掰开,将刀彻底夺了出来,他痛的面色惨白一片,额角冒出细密的汗珠,少年重心不稳,向后趔趄了一步。
他拎着那把带血的刀,手上鲜血如注,手背上的青筋狰狞可怖,鲜血顺着指骨,一滴,一滴,砸入地板。
李鹤西的手一松,刀子砸在了地板上。
母亲的病态和疯狂一次又一次突破他的底线。
这个世界怎么会有母亲真的拿死来威胁孩子。
裴薇跪坐在床上,看见他血流如注的手,眼底染上几分慌张,她抬手要去握李鹤西受伤的手,“鹤西——”
他后退一步,避开了母亲的触碰。
掌心的伤痛到他的骨头缝都是钻心的疼,李鹤西摇了摇头,眼尾的红色晕开,爬满了整只眼睛。
“我用了十八年的时间弄清楚了一件事。”
他模棱两可的一句话让裴薇疑惑地抬眼看向他,可看向他时,心虚到无地自容。
她颤抖地张开唇:“什么意思——”
李鹤西笑了一声,像是失望之后的彻底释怀,他的声音沉闷而沙哑,但又振聋发聩。
“妈,你是真的不爱我。”
寒风夹杂着细雪,天地间一片苍茫。
他独自站在雪地里,手上的血滴在雪地上,像无声的眼泪,红白交织,刺目惊心。
司机赶到后,匆匆下车,入目便是李鹤西那血肉模糊的手,惊讶地呼出声,“小少爷,你——”
“怎么受这么重的伤?”司机语气急切担心,想触碰但又害怕碰到会更疼,“我带你进去包扎。”
他只淡淡说了一句:“回家。”
*
李鹤西一整天都没有回学校。
陈弥絮下午又给他发了两条信息,没得到回复,但是看他上午走的着急,她很担心李鹤西的状况,找不到人就只能来家找他。
到柏林港楼下时,陈弥絮撞见了李鹤西的司机和两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
司机将医生送走后,转身走进单元,陈弥絮追了上去。
“叔叔。”陈弥絮急切地叫人。
司机停下脚步转身,看见她后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先是惊讶又到喜悦,最后又露出几分为难。
“李鹤西在家吗?”
男人犹豫了几秒,叹了口气,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觉得这小姑娘这时候上去没准可以劝一劝他。
“上去吧。”
陈弥絮乘电梯来到李鹤西的家里,一进门就看见了开心,这次的小狗没有扑上来,而是往她面前走了几步又转了个圈往另一个方向走,好像是在给她带路。
女孩跟着开心往里走,客厅没有人,开心把她往李鹤西的卧室带,靠的越近,烟酒味越重。
刺鼻的烟味和苦涩的酒味混在一起。
她打开房门,小客厅里空无一人,小姑娘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开心安静地趴下,不再跟着她。
陈弥絮往里走,走到他住的房间。
女孩脚步轻,蹑手蹑脚地往里走,看见他靠着床坐在地板上,周围倒着不少空荡荡的酒瓶和燃灭的烟头,一屋的酒气和颓靡气。
李鹤西像是喝多了,头耷拉在床边。
陈弥絮走过去,弯腰敛起倒地的酒瓶,玻璃瓶相触发出声响,李鹤西被惊醒,他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下女孩的轮廓逐渐清晰,她怀里抱着酒瓶,以同样的目光看着自己。
“阿絮。”他笑了笑,黏糊地叫她的名字。
陈弥絮将酒瓶放到另一边,走到他身旁坐下,可贴近的一瞬,李鹤西的抗拒之意明显,他说:“我身上好脏。”
女孩这时才看见他包着纱布的手。
上次的伤还没好多久,又裹上纱布了。
陈弥絮以为又是他自己伤害自己,“李鹤西,你能不能别对自己这么狠?”
“你上次握玻璃,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听见女孩的关心,他心底的阴霾散去了不少。
“你怎么来了?”他问。
“你不回我信息。”她叹道。
李鹤西的双颊酡红,酒意浮上了眼,惺忪又迷离,可他看不出来有一点开心。
“对不起。”
“鹤西啊,如果有难过的事一定要跟我说,不要伤害自己。”小姑娘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滚烫一片,“你是不是发烧了?”
他握住她手放在心脏上,摇了摇头,“没有。”
“你想听我的秘密吗?”他问。
“如果你觉得说出来比憋在心里要好受,我愿意听你说。”她语气认真。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精味,混合着久未散去的烟味。他指尖颤抖,轻轻抚过陈弥絮的手,心底的疼痛久久不能弥散。
李鹤西闭上眼,脑海里尽是挥之不去的噩梦。
而如今,他遇到了一个人,可以倾听他的痛苦,在她面前,他不需要维护自己那所剩无几的尊严。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把藏在心里多年的秘密讲给她听。
当初在礼堂播放的那段霸陵视频陈弥絮没有完整看到。
所以她不知道那群人过分到在他的身上撒尿,甚至逼着他去喝混着土,脏草以及尿液的污水,霸凌的尽头是李鹤西数年来都在嫌弃自己脏。
曾经她以为像李鹤西这种家庭的小孩出生在金字塔尖,衣食无忧不会有什么烦恼,可如今看来,当钱多到一定程度时人的精神就会极度匮乏。
他母亲对他的控制变态到难以想象。
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不断激化两个孩子之间的矛盾,甚至到互相残杀的程度,她无法想象在二十一世纪还会有这样的人存在。
她控制李鹤西的生活习惯,逼迫李鹤西做自己讨厌的事情,要求他把所有的事情做到最好,这期间如果他有任何反抗的迹象,他的母亲就会用伤害自己来逼迫他就范。
吞药,自残,自杀,一次一次逼着李鹤西听话。
不仅身体控制精神也控制,她会在伤害李鹤西以后再一遍一遍告诉他,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是最爱你的。
也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李鹤西的性格逐渐扭曲。
从此也对众生不再有任何怜悯之情。
任何可以利用的人,他都会利用。
“李斯喆会把养的狗粪偷偷放进我吃饭的碗里,藏在饭的下面,从那之后,我再也不会吃家里的饭,也不再用公用的餐具。”
他深深地抽了口气,“我不想每天活的那么痛苦,可我就是觉得,我真的好脏啊。”
他觉得身上的脏东西怎么也挥之不去,嘴里的恶臭气息任何东西都无法掩盖。
李鹤西被洁癖的痛苦折磨了一年又一年。
所有人都觉得他就是矫情,但内心有多焦灼和痛苦只有他自己清楚。
可陈弥絮竟也觉得他痛苦。
“后来遇见你,就像是遇到了菩萨。”
他看见陈弥絮在哭,笑着打趣。
“你是下凡来救我的。”
她的到来告诉他生活的意义,让他看见这个世界不是所有人都是冷血无情的,当看见世界的色彩,他自然不会再沉溺于黑暗里。
人都是向往光明的。
陈弥絮本来哭的安静,被他一调侃,一霎哭出了声,“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
“我看见你对你弟弟那么好,有时候就在想,要是我的生命里也有你这样的人就好了。”
所以他每一次蓄谋已久地靠近,都是企图用一种笨拙地方式获得她的爱。
“陈弥絮。”李鹤西声音沉重,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颤音,“我真的没有家,也没有人爱我。”
小姑娘哭的更厉害了。
她撇着嘴,眼皮耷着,大颗的泪珠砸在手背上,陈弥絮张开手臂,一把抱住李鹤西的肩膀。
“我会陪着你的。”
“只要你想,就没有人能控制你,我的家也是你的家。”
她搂的很紧,“李鹤西,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许久未动的开心从门口跑了过来,小狗虽然不会说话但是可以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开心又特别聪明,知道李鹤西心情不好就会安安静静地趴在外面,现在看见陈弥絮哭,就会拿头去蹭她的身子。
陈弥絮感受到开心毛茸茸的脑袋,放开李鹤西,女孩抹掉眼泪,小狗用鼻子拱她的脸。
它走到两人中间坐下,下一秒就倒进李鹤西怀里,跟他撒娇。
陈弥絮噗嗤笑出声。
小狗亲昵地蹭着李鹤西,随后安静下来,躺在他的怀里。
李鹤西伸出手撸它的脑袋,语气柔和宠溺。
“我们开心啊,是全世界最漂亮的阿拉斯加。”
陈弥絮看向他的短暂几秒里,看见李鹤西骨子里的温柔。
他把小狗也养成最温顺漂亮的模样。
小狗也学会了如何去表达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