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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弃暗投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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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鹤西是下午来的墓园。
他买完白玫瑰后就把手机关了,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在这个地方呆一会。
李鹤西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来墓园看她了。
下过雪,墓碑上精致的雕刻字迹已经挂满了雪花,包括女人的照片,也已经被雪浸没。
少年伸手将墓碑上遮住名字的雪拂去。
方弦音。
李贤的原配妻子,李斯喆的亲生母亲。
今天是她的生日。
但是除了他,没有一个人来祭奠。
李鹤西屈下腿,在墓碑前坐下,裤子被雪浸透,冰凉刺骨,他也察觉不到似的。
寒风凛冽,撕破湛蓝的天空,打在皮肤上,留下火辣的刺痛感。
他伸出指尖拂过女人照片上的雪。
李鹤西六岁那年被接进李家,当所有人都对他这个私生子厌恶至极视他如草芥时,方弦音自始至终都没有因为上一辈的事情迁怒过他。
她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在李斯喆对他出言不逊时会维护他的尊严,她教他弹钢琴,教他拉小提琴,甚至会在他生病的时候照顾他。
方弦音的温柔知性和才华是任何女人都无法媲美的。
但也就是这样一位才女,最终还是毁在了感情里。
她的好脾气也是杀死她的最后一把利器。
李鹤西七岁那年,方弦音在家中上吊自杀。
医生在她的身体里检测出了许多助眠类药物,那时候他们才知道方弦音已经病了许久。
她温柔知性,大方得体,作为李贤的妻子,一生都在顾全大局,但是他从未对这段感情忠诚过,太多的第三者让方弦音失去了对生活的渴望。
李斯喆的性情与脾气秉性与李贤也大为相似,和李鹤西同样的年纪但却异常的暴躁,经常乱砸东西大哭大闹,也经常会把李鹤西打的头破血流。
才六岁的年纪,对母亲就已经开始出言不逊。
在李鹤西到来之前,这样的生活她过了一年又一年,因为家族联姻,她的生活不能自控,时刻都要为大局顾虑。
小男孩的到来,对她来说无疑是一次打击。
可渐渐地发现,他是一道光。
也正是因为李鹤西,方弦音多了一些对生活的渴望,可他七岁那年,裴薇上门,将一切打乱。
七岁的李鹤西亲眼目睹了人在吊死时的恐怖之态。
再美丽的女人吊死时,也会狼狈到舌头都吐在外面。
长大以后,李鹤西得知了方弦音当年自杀的真相,是因为裴薇的不择手段骗取了李贤想要跟方弦音离婚的录音,她拿着这份录音去刺激已经生病的女人。
这份录音也就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裴薇想要她主动离开,但是没想到方弦音选择了自杀。
第二年,裴薇正式踏入李家。
方弦音的墓碑永久地立在了这片土地上。
李鹤西盯着墓碑上的照片想了很多以前的事情,他们之间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却是他一生中最温暖的时刻,他神色渐暗,鼻尖酸涩难耐,甚至带着几分刺痛。
他喉咙上下翻滚,想要说些什么,可几经周折后只化作为一声无奈的叹息,他压下眼,藏住悲恸的情绪。
一阵风从墓碑的方向朝他涌来,可这风,却不冷,也不痛,是当下季节不可能有的柔和。
像是拥抱。
他抬起眼,看见照片上笑着的女人,她是那样温柔,慈和。
李鹤西勾起唇角,声音沙哑,“方阿姨,我妈欠您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
“剩下的一切,我不会再跟哥抢了。”
他也不会再受裴薇的控制。
李鹤西在墓园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直到天黑了下来,他在雪地起身,双手和双耳早已冻得发僵,他抬手将卫衣帽子扣在了头上。
转过身的一瞬,整个人定定地站在了原地。
有人在远处等着他。
她穿着白色棉袄,戴着格子围巾,长发披肩,头上还压着一顶毛绒线帽。
女孩站在雪地里,同样目光深沉地望着他。
寒冷的风呼啸而过,漫天散落梅花,落在她的帽子上,天已经黑了,可她却是明亮的,不只是给他照亮了路,也融化了寒冷的雪。
李鹤西低下头,滚烫的眼泪溢上眼眶。
女孩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拉起他身侧的一只手,盯着那只裹着纱布的手几秒,呼了口气,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毛绒手套,慢条斯理地给他戴上,虽然有些小,但也比冻僵要好的太多。
她把小手套一只一只给李鹤西戴上。
女孩抬起眼看他的一刹那,呼吸停滞了,李鹤西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额头也粘着纱布,她垂下眼,不敢去看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却被割破了一样。
良久,她发出一声柔弱的叹息声。
开口时,嗓音沙哑一片,“很疼吧。”
滚烫的热泪从他眼窝砸下,落在雪上,浸化出一圈水窝。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的哭腔闷而厚重。
从前的很多年里,他被那群人拿着狗链子拴着溜的时候没哭,被李斯喆喂脏东西肆意欺负的时候没哭,被裴薇一次又一次逼迫殴打的时候没哭。
却在她一声关心中卸下了所有的盔甲。
他以为自己不会哭。
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如此脆弱的一面。
“不疼了。”他哑着嗓子道。
陈弥絮呼了口气,眼窝里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珠,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回家吧。”
也是这一刻开始,李鹤西挣脱了身上桎梏的枷锁,放下了所有的仇恨,这里的一切,他都不想要了。
他只想今后的每一天,都陪在陈弥絮的身边。
因为陈弥絮,他在这世界上多一份牵挂。
因为陈弥絮,他想要弃暗投明。
回柏林港的路上,李鹤西问陈弥絮怎么找到墓园的,女孩将俞路非的担心和自己的担心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
李鹤西听完好笑地捏了捏她的脸。
“你觉得我会傻到那种程度吗?”
女孩叹了口气,摇头,“不知道。”
“但我当时真的很担心你,后来在墓园找到你,心才完全放下。”
“你都知道了?”李鹤西问。
陈弥絮抬头,“嗯?”
“你知道我来祭奠谁吗?”
“俞路非告诉我了,但是也只是告诉她是李斯喆的母亲,别的什么也没有说。”
“他们就把你一个人留在那等我?”
“是我自己要求的。”
“来了怎么不去叫我?”
“我不想打扰你。”
李鹤西哽住了。
他的眸光落在女孩脸上,神色掺了几分喜悦,他说:“陈弥絮,你也对我动真心了。”
司机透过车镜向后看去。
她一把推开离自己很近的李鹤西,害羞地低下头,“你别胡说。”
李鹤西笑着靠回椅背。
他将陈弥絮送到家属楼楼下,发现陈父早已在楼下等待,陈国越热情地邀请李鹤西留宿,男生害怕麻烦,礼貌地拒绝,但奈何招架不住男人的热情,三推四请之下,李鹤西跟着陈国越上了楼。
男人给两个孩子一人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萝卜汤。
“快暖暖身子。”
陈国越看见男孩脸上的那些伤并没有开口询问,而是看向陈弥絮,只见女孩也是摇头示意,不允许他过问。
“谢谢叔叔。”李鹤西接过羊汤,拿着勺子盛起一口,吹了吹气,喝进嘴里。
陈国越的手艺的确很好,他吃了这么多次他做的饭菜,每一次的味道都让他惊艳。
“鹤西啊,你今晚就跟阿拓住一个房间,两个男孩子也有话题。”
“咳——”陈弥絮呛了一口羊汤。
陈加拓跟李鹤西?
“阿絮,你慢点喝。”陈国越嘱咐道。
看见她慌张的样子,李鹤西忍俊不禁。
喝完汤以后,陈弥絮回房间写作业,物理教授在线上发了五十道题,女孩对着电脑屏幕埋头苦算,李鹤西就在她的房间里四处转悠。
他在陈弥絮的床头过上看见一叠A4纸。
好奇心驱使他拿起看,才发现这A4纸上都是她为学生会竞选准备的稿子,都是手写的字迹,修修改改涂涂抹抹,还有很多乐谱,有许多张重复的,像是为了背诵重复默写了好多遍。
李鹤西绕到另一头,在陈弥絮椅子旁的床边坐下,他握着这沓纸,“你为什么这么想进学生会?”
陈弥絮听见他的话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朝着他看过去,看见那沓纸,伸手拿了过来,她前后翻了翻,叹了口气:“也不是想进,就是觉得既然报名了,就要认真对待。”
“你当初为什么报名?”他问。
陈弥絮一字一句认真回答:“苗喜说如果进入学生会,就有可能进入精英班,成绩足够好没准还可能获得保送出国的名额。”
“你想出国啊。”
陈弥絮仰头看他,无奈地笑了笑,“肯定想啊,谁不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那你想去哪个国家?”
“想去英国。”陈弥絮语气认真,“去伦敦。”
“阿拓回来啦——”男人的声音从客厅传到卧室,陈弥絮拉开椅子跑出房间,看见陈加拓被冻的直搓耳朵。
男孩看见李鹤西时,脸色变了。
“你怎么来了?”
陈国越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这姐弟俩怎么见到他都是这一句话。
“原来你们都认识啊,我还害怕你们会尴尬呢,阿拓,鹤西今天在你房间住一晚。”
“在我房间?”陈加拓惊的瞠目结舌,他看向陈弥絮。
女孩朝他挤眉弄眼,眼神示意他不要太暴躁。
男孩只能咽下一肚子火。
晚上,陈弥絮在房间的衣柜里找出一套新的被子和枕头搬进陈加拓的房间,只见男孩臭着一张脸缩在墙角玩手机。
李鹤西在客厅坐着,陈弥絮探出身子看了一眼,回到陈加拓旁边,“你别这样对人家,毕竟是客人。”
“我烦他。”陈加拓不耐回怼。
陈弥絮只能劝他:“他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坏,他对我也很好的。”
陈加拓烦躁地转过身,背对着女孩躺着。
陈弥絮弯腰拍了拍他肩膀,“我叫他进来了,你别闹爸爸还看着呢”
李鹤西被陈父安置进陈加拓的房间,碍于父亲在,陈加拓短暂性接受了他的存在。
两人离开后,陈加拓翻身下床,他看向李鹤西,语气不善,但是说的话却是温暖的。
“你去睡床,我睡地板。”
李鹤西盯着这炸毛的小男生打量,他现在才发现他的眼睛跟陈弥絮的很像,都是狭长往上挑的,不笑的时候冷淡疏离。
但是性格吧,又挺软。
心也软。
“我以为你会硬气地让我睡地板。”他说。
陈加拓抱着枕头,“我姐说让我对你好点。”
“你这么听你姐的话?”他嗓音夹杂着几分懒洋洋地倦意。
男孩炸毛了,“你到底睡不睡。”
李鹤西不再逗他,“好好好,这就睡。”
“不过还是我睡地板吧,毕竟是你的房间。”
最终,李鹤西乖乖睡了地铺,但是关了灯以后,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睡意。
床上的人一直都在翻身。
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搅的人心烦。
李鹤西耐着性子开口:“你有什么话就说,别发电报。”
床上的人狠叹一口气,他猛地坐起来。
“你是不是喜欢我姐。”
躺在地板上的李鹤西喉咙里滚出一声笑,在漆黑寂静的房间格外突出。
“你笑什么?”
“弟弟,是我表现的还不够明显吗?”
陈加拓诶了一声,“你别叫我弟弟。”
“我比你姐还大两岁呢,叫你弟弟怎么了?”李鹤西据理力争地反驳。
床上的男孩安静了。
长久的安静也让李鹤西感到不安。
“你怎么了?”李鹤西赶紧转换语气态度,“我不叫你弟弟了,你别——”
“你对我姐是真心的吗?”
房间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但依旧能感受到陈加拓语气里的认真。
李鹤西没有明确回复他是还是不是,因为没有任何实际行动的答案都是空头支票。
“我说是你也不会信的。”
“我只是觉得你的外貌和家境这么好,应该不缺女孩子追,我害怕你会让我姐伤心。”
他言语中字字句句都透着对陈弥絮的担心。
“我一直以为你讨厌我是因为酒吧的那件事。”李鹤西开口。
“那件事比不上我姐的事情重要。”陈加拓再次躺下,他翻了个身,一种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的语气开口:“我觉得我姐也喜欢你。”
他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更怕她受伤。”
李鹤西勾了勾唇,他此时心里庆幸这个世界真的有人把陈弥絮放在心尖上。
也真的为有人爱着她而感到高兴。
“你姐救过我的命。”他说,“我是来报恩的,怎么可能还让她受伤。”
李鹤西的话像是玩笑,但是语气却很认真。
“你说什么?”
“早点睡吧,我们以后没准会是一家人。”
李鹤西轻笑一声,打断了他想要继续说话的冲动。
陈弥絮确实救过她的命,她的出现,赋予了他对生活更多的希望。
若说俞路非提醒他人有牵挂活下去是给予他活着的意义,那么陈弥絮在墓园的出现是给予他彻底厌弃世界后的第二次重生。
陈弥絮教会他爱是悬崖峭壁的罅隙中破土而出的嫩绿种子,只有耐心对这粒小种子进行浇灌,不断地用爱意浇灌,就会让生活带来无尽的光明,让荒芜贫瘠之地也能有玫瑰绽开。
深夜,李鹤西也没能入睡。
他害怕吵到熟睡的男孩,不敢翻来覆去,只能一动不动的盯着天花板。
忽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从枕边拿过手机,解了锁,界面弹出一条她发来的信息。
【鹤西,上天给予的苦难是可以摆脱的,或许你现在见到的天空是灰色的,但当你走得远一些,你就会发现这个世界是彩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