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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别可怜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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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会这天是立冬。
闹钟响起,陈弥絮从被子里伸手拿过枕头边的手机,几乎是闭着眼把闹钟关的。
女孩放下手机,挣扎着起身。
她掀开被子下床,拉开窗帘,看见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像散落的鹅绒洒下。
陈弥絮走出房间,看见父亲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盘子和碗,女孩走过去,跟父亲分享看见雪的喜悦。
“爸爸,下雪了诶。”
陈国越看向窗外,“是啊,立冬就下雪了,今年这天气也怪,我感觉都没有过秋天。”
男人烙的鸡蛋饼蒸腾着扑鼻的香气。
女孩从卫生间洗漱完来到餐桌前吃饭,陈国越敲完陈加拓的房门也回到桌前坐下,他伸手将牛奶递到陈弥絮旁边,“阿絮,多穿点衣服,温度太低了。”
“我知道,我最怕冷了。”陈弥絮回答道。
不一会儿陈加拓也从房间里出来,看见他困得闭着眼走路的模样陈国越忍俊不禁,他笑道:“看给阿拓困的。”
陈弥絮觉得没什么,她说:“毕竟初三,肯定要累一些,上高中就好——”
女孩停顿了几秒,又说:“上高中也好不了,还是睡不醒。”
男人被女孩逗的大笑,他着手给女孩剥了鸡蛋,放进她的碗里,“爸爸不送你去上学不生气吧。”
陈弥絮摇了摇头,“我都多大了。”
“我姑娘最善解人意。”男人骄傲笑道。
六点半,陈弥絮准时在公交车站等车。
她在制服里穿了件毛衣,制服外裹了件外套,裙子下是加绒的光腿神器,还算暖和。
雪下的很大,漫天飞舞的雪花落在女孩的肩膀,鼻尖,停留几秒,缓缓融化。
伯西浦的雪景才是最美的。
古堡似的高楼铺满了白色的雪,神圣中又掺杂几分曼妙,校园的马路上,树的枝干上,空中天梯的藤蔓上都挂着晶莹剔透的雪花,整个学校银装素裹,路面洁白无瑕。
鹅绒般的雪花像是画笔划破湛蓝的空倾泻而下。
九点钟,陈弥絮前往礼堂。
见面会是Y10成员自主举行的,主席团纪检部宣传部组织部社联部各种部门的正副部以及近五十位干事会全部到位迎接新生。
陈弥絮面试的是纪检部,她所在的部门正部是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女孩,她面试那天见到过,女孩看见正部后在她身后的空位坐下。
所有人到齐后十分钟左右,李鹤西才出现在礼堂。
他没有穿制服,白色的飞行夹克里是一件同色系的小众设计款卫衣,下身依旧是黑色裤子,不同往日简单的黑牛,而是设计复杂的工装裤,有些繁琐。
因为上身衣服规整,下身衣服的复杂也就起了锦上添花的作用。
李鹤西到位后,见面会正式开始。
主持这次见面会的是俞路非。
他没有过于冗长的稿子,而是把更多的时间交给了新加入的学生。
第一个上台的部门是宣传部。
陈弥絮所在的部门是第三个上场。
舞台的大屏幕上是新生见面会的艺术字,为的是每个学生在发言结束后与屏幕上的界面留下一张合影。
陈弥絮在台下坐了半个小时,竟产生了些困意,直到学姐提醒她去后台准备时,困意才全然消散。
女孩站在后台控制电脑的几名男生身旁几步远,不知道什么原因,陈弥絮总觉得莫名心慌,那几位控制电脑的男生有意无意地总是看向她,脸上的笑不怀好意,让人隐隐作呕。
陈弥絮也没有多想,调整呼吸,抚平自己紧张的心态,上台以后,面对台下的观众,女孩显然还是紧张了。
这次的见面会她也做了足够的准备,但不知为何,就是心慌的很。
直到看见台下正中央的李鹤西,陈弥絮心中埋下了一根定海神针,看见他会觉得无比心安。
陈弥絮将自己提前准备好的稿子熟稔地讲了下来,赢得掌声一片,摄影师让她往舞台中央一步进行合影。
在摄影师快门按下的一瞬,舞台上的大屏幕灭了。
台下的人疑问声一片。
女孩回头看过去,屏幕倏地再次亮起,当视频播放出来的一瞬,台下的人炸成了一片。
陈弥絮只觉得浑身血液逆流。
视频里的屋子是一间破旧的仓库,里面立满了废旧的油漆桶,还有一个绑着人的木桩子。
几个身高体长的人笑的张狂肆意,嘴里不干不净吐着常人无法入耳的恶语,其中一个穿着粉外套的男生上前解开捆绑少年的绳子,旁边几个人见状一起帮忙,四五个人把木桩上的少年拖拽下来。
他们拿着生了锈了粗重铁链拴系在少年的脖子上,缠绕,一圈,又一圈。
他们要他跪着,跪着不够,要他爬,几个男人钳制着他钻入另一个人的□□,前边的人牵着铁链,遛狗一样拽着他前行。
屏幕里的人笑声放荡,铃铛发出的清脆声音格外刺耳,他们对那男孩拳打脚踢,将人踹的趴下又拽了起来,但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清男孩的脸。
直到男孩再也支撑不住彻底倒在了地上,他的衣服被撕扯到根本遮不住私密部位,他的胳膊,前胸,后背都是大片的血迹,像是遭受过重物撞击,紫的瘆人。
男孩的脸被人踩在脚下,拍视频的人不堪入耳的脏话在当下的环境里震耳欲聋。
所有人的目光在屏幕上声音传出来的一瞬聚集到一个方向。
那些人笑着,肆无忌惮地哼出调子,而歌词字字杀人诛心。
“李鹤西流浪狗,妈妈是个臭/婊子。”
“李鹤西流浪狗,妈妈是个臭/婊子。”
“……”
一句一句重复,一遍又一遍。
视频中的伤痕累累的男孩被人踩在脚下,其他的人明显要比他大了好多岁,力量悬殊到受到欺负的男孩毫无还手之力。
直到视频中的男生蹲下将被打的血肉模糊的男孩捏着脸对住镜头时,陈弥絮在这霸凌视频中看清男孩的脸。
最先入目的是他的那双眼睛。
这世界上不会有人的眼睛比李鹤西的还要漂亮。
那样漂亮,又那样的倔强清冷。
陈弥絮只觉得脑袋遭受到剧烈的撞击,全身像经历了一场五马分尸的酷刑一般,野兽撕咬内脏般的疼痛让陈弥絮双腿瘫软,她攥紧拳头,几乎条件反射一般朝着电脑的方向跑过去。
而守着电脑的那群人似乎有意这样做,拦着她不让她触碰电脑。
班宁和俞路非冲了上来,将那群男生一把推翻,夺过电脑将屏幕上的视频关闭。
不知何时,陈弥絮的眼睛如同被火燎过一般,猩红一片。
她僵硬地向台下望去,朝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李鹤西头上戴着卫衣的帽子,垂着眼,黑色的头发扎在额前,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比起周围人对于这件事的躁动,李鹤西的反应过于平淡。
众人的唏嘘声带来的刺痛感不亚于飞镖扎入人体的程度。
少年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了礼堂。
陈弥絮走下台追了出去,女孩步伐快到下台阶时崴了脚,直接栽了两个台阶下来,她顾不得身体的疼痛,抓着扶手爬起来继续追。
一直到大厅门口,她终于见到了李鹤西。
女孩刚要追上去,看见他被几个男生围住了,陈弥絮看为首的男生眼熟,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几道人影
是当初在游泳池拉她下水的男生。
李鹤西掀起眼皮,锋利的眸子露出几分阴森,他薄唇张开,“滚。”
那男生不以为然,拿着手机一端撞撞李鹤西的胸口,一边推搡一边笑,“还这么拽呢,私生子?”
“你妈原来是小三啊?”
“我在新闻上看见你妈的照片,真是羡慕你爸,那么年轻漂亮,你妈至少比你爸小二十岁吧——”
几个男生围堵住李鹤西,将人逼的寸寸后退。
在李鹤西想要动手的前一秒,一女孩挡在了他的面前,小姑娘一把推开了对着李鹤西动手的男生。
这是向来逆来顺受的陈弥絮第一次勇敢地维护别人。
她恶狠狠盯着面前的男生,“他是不是私生子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李鹤西看见她的手都是抖的。
怕成这样还敢往他面前站。
那人怒极反笑,上手推了一把陈弥絮,揪住女孩的领子往前扯,语气挑衅,“他妈的你一个乡巴佬也配跟我说话?”
下一秒,李鹤西猛扑上前,一拳打在那人的下巴上,男生趔趄出几步,他追上去揪住男生的领子,揽着那人的头朝着墙壁撞去。
少年眼睛眯起,揪着他的脑袋撞墙。
砰。
砰。
砰。
墙面绽开一片血花。
陈弥絮冲上前去一把抱住男孩的腰,用尽力气将他往后拽,声音染上了哭腔,“李鹤西,别打了……”
“别打了……”
听见她的哭声,李鹤西才在失控中苏醒。
他低头看向瘫倒在地的男孩,自己的手也滴着血,而周围不知何时已经围满了人,再看向陈弥絮,小姑娘已然受到惊吓,哭红了眼睛。
李鹤西握住陈弥絮的手腕将人拉到自己身后。
他从衣服口袋里取出烟盒,缓缓从男生面前蹲下,李鹤西取烟点火动作一气呵成,少年狠狠吸了一口,笔直的烟雾从鼻腔涌出,而剩余的烟雾被他尽数吐到那人的脸上。
少年伸出手揽过那人带血的脑袋,修长的指节像滕蔓似的紧紧勒在那人后脑勺,李鹤西凑近他,狭长的双眼上挑,眸子半眯半睁欣赏着周浩脑袋上炸出的那片血花,眼底笑意深重但危险至极。
他嗤笑一声,语气淡淡,“你是不是觉得李斯喆靠这点手段就已经赢了?”他指尖夹着烟,在他面前一晃而过,“还是说你跟他一样都喜欢狗仗人势。”
“周浩。”李鹤西叫他的名字,少年嗓音极其凉薄,像一块北极的冰。
“我是不是私生子这不重要。”他唇角挑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下一秒,将烟燃烧的一头扎进周浩脖颈,用力碾灭。
周浩痛苦的哀嚎声响彻云霄。
“重要的是从此刻开始,你在伯西浦的每一天都要跪着向我求饶。”
李鹤西手下用力,揽着人脑袋抡了出去。
被扔个狗吃屎的男生脸色瞬变。
几乎是一瞬间,周浩就从地面上爬起来,跪在李鹤西面前,脑袋破了个大洞,血顺着头往下流,糊了一脸。
他狼狈地乞求着李鹤西,“哥我错了,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哥,我错了,你原谅我吧……”
“求你了,哥……”
李鹤西朝他挑眉,指尖一松,烟掉在了地板上,他用干净的那只手从口袋里拿出纸巾,嫌恶地擦拭干净另一只手的血迹,弯腰,将揉成团的的纸巾塞进那人嘴里。
他转身拉着陈弥絮离开大厅。
外面的雪一直在下,从未停止。
陈弥絮拉住了还在走的李鹤西。
少年停下脚步,转身对上她的眸光,李鹤西垂下眼,漆黑的瞳孔圆而深邃,他看向她的眸光里永远是温柔而真诚的。
他对所有人或是狠戾,或是虚与委蛇。
唯独对她是一片真心。
她是李鹤西在这片肮脏,虚假,荒芜的土地上浮出的唯一真心。
她看见陈弥絮的脸被冻得通红,耳垂也是红的,就连眼睛也是红的。
雪花落在陈弥絮的鼻尖,融化。
化成水珠落下。
她沉沉地望着李鹤西。
屏幕里的少年与眼前的人不断重合,陈弥絮才发觉自己对李鹤西是动了真的感情。
如果不是,她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痛。
视频里的男孩看起来年纪很小,脸还是稚嫩的模样。
却被比自己大了那么多的人肆无忌惮地凌辱欺负。
陈弥絮知道,自己是真的从来都没有看透过李鹤西。
他不是阴暗的,他是脆弱的。
他这副精于算计的皮囊下到底还藏着怎样的过去陈弥絮不敢去想。
“陈弥絮,你看到了,我不是好人。”他的声音难以自持,像是有一道坎儿难以跨过,他哑着嗓子开口:“所以,不用可怜我。”
陈弥絮垂眸遮掩情绪,张开唇试图说话,可千言万语都被堵在了喉间,最终化为一道叹息。
叹气声中掺杂着难以掩饰的哭腔。
“李鹤西,他们为什么要欺负你啊。”
一幕又一幕超出女孩对人性认知的血腥画面将女孩的心理防线击垮。
看见她哭,李鹤西有些不知所措。
他抬起手,想要擦掉她的眼泪,可真要触碰的时候,他的手僵住了,似乎不太敢触碰。
“冷不冷啊。”李鹤西鼓起勇气擦掉她脸上的泪。
为了逗她开心,李鹤西轻笑了一声,他说:“陈弥絮,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我现在已经不记得了。”
陈弥絮都知道他在骗她。
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有人忘记。
事情持续发酵,愈演愈烈,李鹤西是私生子的传闻在学校被传的满天飞,她的母亲也被顶在了新闻上,网友的唾骂声多到天花乱坠。
李鹤西回了柏林港。
到楼下时,少年摸出兜里的烟盒,点了支烟,含进嘴里,深吸一口过肺的烟。
他望着漫天的鹅毛大雪,仿佛看见来世今生。
要是人真有下辈子,李鹤西真的想投胎到一个普通家庭里,可以不过富足的生活,只要有一对正常的父母就好。
李鹤西顶着这层罪恶的身份活了十八年,受尽了白眼和屈辱,对父亲前辈温顺对母亲妥协退让,跟哥哥针锋相对,他的少年时代就是活的这么糟糕。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李鹤西拿出手机,看见李斯喆发来的信息。
【鹤西啊,礼尚往来。】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并不觉得意外,这个视频除了李斯喆也没有人会有,而且这种做法一看就是他的行事作风。
李鹤西知道他一定会用这种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他折辱的方式。
少年勾了勾唇,将手机关掉。
他将抽完的烟扔进垃圾桶,转身上楼。
李鹤西进了门就看见开心早早在门口守着,他前脚踏过门槛,开心后脚扑了上去。
少年走到哪,它就跟着蹭到哪。
他坐到沙发上,认真地盯着狗看。
他刚养这只阿拉斯加的时候,它不到自己的膝盖,现在已经有他半个身子高了,但还是一如既往地粘人。
小狗敏锐,能察觉到主人的情绪低落。
它跑去自己宠物按钮旁,找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伸脚踩下一个按钮。
一道女声传了出来。
并不是他最初设置的声音,而是她的声音。
“Love you。”
这个按钮也不是李鹤西安置的,他最初没有设置这个感应词。
“开心,你说什么?”
小狗半天没有回应,李鹤西也觉得可能是小狗觉得新奇,误踩。
下一秒,它的爪子压在上面。
“Love you。”
是陈弥絮的声音。
李鹤西恍惚间想起有次陈弥絮在研究开心的这些宠物按钮,那时候他在忙别的事情,没有看清她在干嘛。
他只记得陈弥絮跟他说小狗也能听懂爱,它也会表达爱,只要你耐心教它。
开心将这些按钮练的愈发熟练也跟陈弥絮有关。
陈弥絮每次来都会带它熟悉这些按钮。
熟悉到现在都会对他表达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