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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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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思琳是在一阵尖锐的、仿佛有锥子在凿太阳穴的剧痛中恢复意识的。
视野先于思维清晰起来——陌生的天花板,简洁的线条,昂贵的无主灯设计,光线被调至最暗,依旧能看出不属于她那个小公寓的宽敞与冷感。
头痛欲裂,喉咙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刺痛。更深处,是某种难以言喻的空虚和隐隐的钝痛,仿佛身体被粗暴地掏空又草草填回,每一个关节都泛着酸软。
记忆是碎裂的,像打翻的拼图。绚烂晃眼的水晶灯,赵启明那张油腻的笑脸,一杯接一杯推到她面前的液体,叶畅微红的侧脸……然后是一片灼热的混乱,模糊的触碰,颠簸的车厢,冰冷的手掌捂住她的嘴唇……
“我想亲你……”
那句话,连同当时那股不管不顾的疯狂渴望,猛地窜回脑海,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沈思琳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了。血液似乎一下子冲上头顶,又被更深的寒意冻结。她……她对叶畅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羞耻感如同滚烫的岩浆,裹挟着后怕,瞬间淹没了她。她怎么会……在那种情况下,对叶畅……
不,是药。是那些该死的药。
她拼命用这个理由说服自己,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即便是药,那些话,那些念头……难道就完全凭空而生吗?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近。
沈思琳猛地转头——动作太急,又是一阵眩晕恶心——看向沙发旁边的单人扶手椅。
叶畅就坐在那里。
她似乎也刚刚从小憩或沉思中醒来,或者根本就没睡。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墨绿色的缎面长裙,只是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长发有些松散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目光并没有落在上面,而是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淡漠地,看着刚刚惊醒、一脸惊惶未定的沈思琳。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恰好落在她半边脸上,勾勒出清晰冷静的轮廓,另一半却隐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幽深,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责备,没有关切,没有昨晚在车上时的冰冷怒意,也没有任何……属于私密空间共度一夜后的微妙波澜。
就像在看一个……出了故障、刚刚重启的仪器。
沈思琳的心脏狂跳起来,喉咙发紧,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道歉?解释?感谢?所有的话堵在胸口,又被那巨大的羞耻和对方洞悉一切般的目光压得粉碎。
“叶……叶总。”她终于挤出声音,干涩沙哑得厉害,“昨晚……我……”
“药效应该还没完全代谢,头痛和乏力是正常反应。”叶畅打断了她,声音清晰平稳,听不出丝毫疲惫,仿佛在陈述一份实验报告,“床头柜上有水和口服药,按说明吃。浴室在左边,柜子里有新的洗漱用品。”
叶畅合上手中的文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沈思琳一眼。
晨光勾勒着她侧脸的线条,少了几分平日的绝对冷硬,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是疲惫带来的柔和错觉。
“昨天晚上,”她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低了一些,依旧平稳,却似乎带上了一点别的意味,“做的不错。”
不是公事化的“有价值”,而是更主观、甚至带有一丝微妙认可的“不错”。
沈思琳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随即又被更深的茫然和残留的羞耻攥紧。她看着叶畅,对方逆光站着,神情看不真切。
“可是……合作……”沈思琳下意识地追问,声音嘶哑。她记得自己最后失去意识前,叶畅为了她,似乎直接与赵启明撕破了脸。
叶畅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很轻,几乎像是错觉。她转身,但没有立刻走开,而是拿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水壶,给沈思琳手边的空杯续上了温水。这个动作自然而然,甚至称得上细致。
“合作不重要。”她放下水壶,指尖在冰凉的玻璃瓶身上停留了一瞬,“赵启明那条线,本来就可有可无。他越了界,就该付出代价。”
她的语气依旧冷静,但话里的内容,却透出一种明确的回护——因为赵启明对“她的人”用了下作手段,所以合作告吹,对方还要付出代价。
“带你过去,是看重你的应变和语言能力,希望能在那种场合有所收获。”叶畅的目光落在沈思琳脸上,这次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些,仿佛在观察她的反应,也仿佛在斟酌用词,“但我低估了他的下作,也高估了……环境的可控性。让你陷入那种境地,是我的失察。”
她承认了“失察”。
这是更高级的伪装。将一场可能带有测试甚至默许性质的险局,归咎于“意外”和“自己预估不足”,既能安抚对方,又能进一步博取信任和……愧疚。
果然,沈思琳怔住了。叶畅的坦率认错,比她预想中任何冷硬的教导或无视,都更具冲击力。尤其,是在她刚刚经历了那样狼狈的一夜之后。
“不……是我自己不够小心……”沈思琳下意识地反驳,喉咙更干了。
“警惕性是需要经验和教训来打磨的。”叶畅截断她的话,语气恢复了些许惯常的指导意味,却不再那么冰冷,“这次,就是你的教训。记住这种身体失控、意识模糊的感觉,记住在绝对恶意面前,所谓的规则和体面多么脆弱。以后,你会更懂得如何保护自己。”
“药和水按时吃。浴室里有新的毛巾和洗漱用品,客用衣柜里有备用的家居服,可能不太合身,先将就。”叶畅交代着,细节周全,仿佛真的是一位体贴的上司在照顾生病下属。
然后,她端着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咖啡,转身走向书房。背影依旧挺直,步伐依旧稳定,仿佛刚才那番带着微妙温度的对话,并未发生。
沈思琳靠在床头,捧着那杯温水,指尖能感受到玻璃杯壁传递来的、叶畅手指残留的些许凉意。
头痛依旧,身体依旧不适。
但心里那片冰冷的茫然,似乎被搅动了一下,泛起一丝更加复杂难辨的涟漪。
叶畅救了她,承认了“失察”,给出了“指导”和看似“体贴”的安排,甚至将一场合作破裂归因于维护她。
这一切,都完美地契合了一个“开始真正看重并维护得力下属”的上司形象,甚至……隐约透出一点超出工作关系的个人回护。
这比纯粹的冷酷,更让她心悸,也更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去相信,去靠近。
她不知道,这看似坚固的冰层之下,是早已预设的、通往更深处地狱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