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周四 她拼命想看 ...
-
意识沉入一片粘稠的、猩红色的混沌。易君安感觉自己漂浮着,被无形的力量推搡,坠向一个熟悉的场景——浴室的门口。
水汽氤氲,但那个画面却异常清晰。
浴缸。白色的、冰冷的浴缸里面盛满了水,颜色却不是透明,而是一种暗沉的...猩红!
水面微微荡漾,倒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扭曲成破碎的光斑。几缕棕色的、湿透的发丝漂浮在血水之上。
然后,她看到了那只手。一只苍白到毫无血色的手,无力地垂挂在冰冷的浴缸边缘。纤细的手腕浸泡在猩红的水线之下。就在那苍白的皮肤上,一道狰狞的、深可见骨的伤口,像一张咧开的嘴。
鲜红的、带着生命热度的血液,一滴,又一滴,嗒地砸在水面上。
视线顺着那蜿蜒流淌的血迹向上移动...苍白的手腕...洗得发白的旧睡裙袖子,...再往上...
易君安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失序地擂鼓,她拼命想看清那张脸!是谁?是谁的手!
就在她的视线即将触及那张脸的瞬间——
刺耳到足以撕裂耳膜、撕裂灵魂的救护车鸣笛声,毫无预兆地把她从梦里惊醒。
恐惧和焦灼像两只冰冷的手,紧紧扼住了她的喉咙。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必须知道真相。蜷缩在沙发角落里的那个存在,究竟是活着的魏熙宁,还是......别的什么?
易君安再次走向沙发角落,脚步放得极轻,屏住了呼吸。她蹲下来,灰色的旧毯子覆盖下,那片区域看不出任何起伏的轮廓,平坦得如同一块石板。一分钟,两分钟......易君安的眼睛因为长时间不眨而酸涩发痛,视线开始模糊。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都没有。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恐惧的鼓点。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颤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探向魏熙宁的口鼻之间,试图去捕捉那微弱到可能不存在的温热气流。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冰冷皮肤的刹那——
“嗬!”
一声短促的惊喘猛地从魏熙宁喉咙里迸出,她整个人如同触电般猛地向后弹开,脊背重重撞在沙发坚硬的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毯子滑落大半,露出她因极度惊恐而扭曲的脸和剧烈颤抖的身体。那双空洞的眼睛此刻死死瞪大,瞳孔缩成一点。
易君安的手僵在半空,那巨大的排斥狠狠砸在她的心上。她踉跄着退开,不敢再靠近。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厨房。冰箱门被猛地拉开,冰冷的白气扑面而来。前天抢购囤积的食物塞得满满当当:新鲜的蔬菜码得整整齐齐,牛奶盒日期崭新,保鲜盒里是她特意做的、魏熙宁以前爱吃的菜......然而,它们摆放的位置纹丝未动。青菜的叶片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发蔫卷曲,保鲜盒里的菜肴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脂,显然从未被打开过。牛奶盒的塑封完好无损。
心又往下沉了一寸。她转身冲进卫生间。漱口杯里,魏熙宁那只粉色的牙刷,刷毛硬邦邦地朝上竖着,干燥得没有一丝水渍,像一件被遗弃了很久的、毫无生气的物件。
目光扫过洗手台,最后落在了下方的储物柜。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她拉开了柜门。里面堆放着一些备用的洗漱用品、未拆封的毛巾,显得有些杂乱。她的手指在里面无意识地翻动着,塑料瓶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突然,指尖在角落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冰凉的小圆柱体。
她把它掏了出来。
一个白色的小塑料药瓶。瓶身的标签被磨损得有些模糊,边缘卷起,但上面印刷的药名——艾司唑仑——像一道刺目的闪电,瞬间劈开了易君安混乱的意识,正是魏熙宁上次自杀未遂时吞服的那种强力安眠药。
瓶身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易君安颤抖着拧开瓶盖——里面空空荡荡。一粒药片都没有剩下。
瓶子从她瞬间脱力的手中滑落,“嗒”地一声轻响,掉在冰冷的瓷砖地上。她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靠着冰冷的柜门滑坐下去,目光呆滞地落在地面。
就在那个空药瓶旁边,靠近柜子内壁与地面接缝的角落里,一小片已经干涸发暗的、不规则的污渍,牢牢吸住了她涣散的视线。
暗红色。边缘带着一种粘稠凝固的质感。像......血。
嗡——!
易君安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了。空药瓶,旁边......暗红色的、疑似血迹的污渍。她还以为那是梦境!蜷缩在沙发上毫无生气、拒绝触碰、体温冰冷的魏熙宁。
所有的碎片,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被强行拼凑起来,指向一个她最不敢想、却又似乎唯一合理的、令人绝望的结论。
她果然......又尝试了。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她......不知情的时候。这次......成功了?
巨大的悲伤、冰冷的荒谬感和一丝愤怒瞬间将她淹没。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地砖上爬起来,踉跄着冲回客厅,抓起茶几上的手机,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
她打开浏览器,搜索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入:
鬼魂滞留 屋内
页面刷新。各种灵异论坛、民间传说、都市怪谈的信息跳了出来。她飞快地扫过那些描述:“身体冰冷”、“无法触碰”、“对生者存在感到恐惧”、“重复生前状态”、“无法离开特定地点”、“拒绝饮食”......
不!不会的!她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这个可怕的念头。一定是巧合,她需要更科学的证据。
手指颤抖得更厉害了,她删掉搜索框里的字重新输入:
魏熙宁 自杀 死亡讣告 疫情
回车键按下。页面刷新。加载圈圈缓慢地转动着。
一条条无关的信息飞速掠过屏幕:社区团购蔬菜包到货通知。昨日新增确诊病例通报。某明星疫情期间居家健身视频......没有。一条关于“魏熙宁”这个名字的死亡信息都没有。干干净净。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或者......从未以死亡的形式离开过这个世界。
易君安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苍白失魂的脸。
是疫情期间信息传递严重滞后、混乱不堪?
还是说......最可怕、最凄凉的一种可能——她成了一个无人知晓、无人吊唁、甚至连死亡都未被官方记录在案的......孤魂野鬼?
最后这个念头,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巨大的酸楚和一种无边无际的、近乎悲悯的怜惜,汹涌地压倒了之前的恐惧和愤怒。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那个依旧蜷缩在角落、对这一切惊涛骇浪浑然不觉的、苍白而单薄的影子。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该有多孤独?多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