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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周三 仿佛她只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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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天的惊悸和那个荒谬的念头,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在易君安心头,一夜未散。窗外的天色依旧灰白,如同被漂洗过无数遍的旧布。魏熙宁的状态没有丝毫改善,依旧像一尊凝固在沙发角落的苍白雕塑,拒绝触碰,拒绝交流。易君安看着她,一种深重的无力感和越来越清晰的恐慌交织在一起。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找医生。林医生是魏熙宁的主治医生,了解她的病史,疫情期间也开通了电话复诊。易君安走到窗边,拿起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映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她深吸一口气,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响了七八声,终于接通了。
“喂?哪位?”林医生的声音隔着电波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还算清晰。
“林医生,是我,易君安!”易君安立刻开口,语速因急切而加快,“魏熙宁她最近情况很不好!非常不好!她完全不说话,不动,不吃东西,连药也不肯吃!昨天我试着......”
“喂?易小姐?”林医生的声音突然变得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电流杂音,“......听不清......你说...........什么?信号......太差......”
“喂?林医生?能听到吗?魏熙宁!她的状态很糟糕!”易君安对着话筒大声重复,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边缘,指节发白。
“喂?......滋滋......听不......清楚......你......再说......”林医生的声音破碎不堪,最后彻底被一片刺耳的“滋滋啦啦”声淹没。通话中断了。屏幕退回到拨号界面,红色的“通话结束”字样刺眼地亮着。
一股强烈的焦躁和挫败感涌上心头。易君安烦躁地退出通话界面,手指用力划开浏览器。搜索“线上精神科问诊”、“疫情心理援助”......页面加载的圈圈缓慢地转动着,像在嘲笑她的徒劳。网络信号图标显示着微弱的一两格,页面刷新的速度慢得令人抓狂。好不容易加载出几个链接,点进去,不是需要繁琐的注册流程,就是排满了虚拟候诊室。
“该死!”易君安低咒一声,把手机重重地扔在旁边的沙发上。屏幕暗了下去,像她此刻的心情。与外界联系的尝试,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这该死的疫情,不仅锁住了门,似乎连信号都掐断了。
一股强烈的、想要冲破这窒息牢笼的冲动攫住了她。她需要新鲜的空气,哪怕只是楼下小区里那片空旷的、被栅栏围起来的绿地,看看被风吹动的树叶也好。也许离开这间弥漫着绝望和诡异气息的屋子,她的脑子能清醒一点,心口那阵烦人的悸动能平息一些。
她走向玄关。冰冷的金属门把手就在眼前。易君安伸出手,握住了它。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她深吸一口气,用力下压,拧动,然后向外推——
一阵天旋地转的强烈眩晕毫无预兆地猛袭而来!眼前瞬间被一片浓稠的黑暗覆盖,无数细碎的金星在黑暗中疯狂迸溅!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跌退。脊背砰地一声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阻止了她摔倒在地。她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失序地擂鼓,撞击声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连带着整个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痛。
视野花了很久才勉强聚焦,眼前依旧发黑,看东西都带着重影。那扇近在咫尺的防盗门,此刻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扭曲变形。
“怎么回事?”易君安喘息着,她确实有低血糖,可这种感觉......远比她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凶猛、彻底,像是整个灵魂都被抽离了身体。
她撑着冰冷的墙壁,艰难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客厅的角落。
魏熙宁依然在那里。
维持着那个亘古不变的、蜷缩凝固的姿态。裹着毯子,侧脸对着易君安的方向,眼睛空洞地望着窗外那片不变的灰白。刚才那场不小的动静——通话的急切、手机的摔落、她自己的踉跄和撞墙——没有在她身上激起哪怕一丝涟漪。她的存在,就像一幅被钉死在墙上的静物画,隔绝于这屋子里发生的一切声响和混乱之外。
绝对的静止。绝对的漠然。仿佛她只是一个旁观者,或者......一个早已与这世界无关的......印记。
这诡异的、彻底的静止,像一盆冰水,浇熄了易君安最后一点试图外出的念头和力气。她拖着仿佛灌满了沉重铅块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回客厅中央的沙发边。身体的疲惫感从未如此沉重,心口的悸动也并未因刚才的惊吓而平息,反而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她重重地倒在沙发上,身体深深陷入柔软的靠垫里,却感觉不到丝毫舒适。巨大的疲惫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包围。
“熙宁......”她侧过脸,看着那个角落凝固的、仿佛存在于另一个维度的身影,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连自己都无法分辨的,是疲惫、是恳求、还是绝望,“陪陪我......好吗?就一会儿......”
没有回应。
易君安闭上了眼睛,沉重的疲惫感拉扯着她的意识下沉。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十几分钟。就在她的意识即将滑入混沌边缘时,一阵极其轻微、极其缓慢的窸窣声,如同落叶拂过地面,钻进了她的耳朵。
她猛地睁开眼。
魏熙宁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挪动着身体。毯子摩擦着沙发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没有看向易君安,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但她一点点地,从那个固定的角落,挪到了易君安躺着的沙发旁边。她没有坐到沙发上,而是屈膝坐在了沙发旁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的底座,身体依旧裹在那条旧毯子里,像一株失去了攀附能力的、沉默的藤蔓。
她离得很近。近到易君安能清晰地看到她苍白侧脸上细微的绒毛,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
有些冷,即使是在七月。
易君安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将毯子拉得更紧。
易君安闭上了眼,将身体更深地蜷缩进沙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