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色暗恋》阿蝉蝉蝉

9、第九章

　　S大的校园比林知许想象中更大。九月的北方已经有些凉意，梧桐树叶的边缘开始泛黄，风一吹，沙沙作响。

　　中文系的新生宿舍在梅园，四人间，上床下桌。室友来自天南地北：东北的张扬，说话带着一股子豪爽；四川的李薇，皮肤白得像瓷；浙江的苏雨，温温柔柔的江南姑娘。

　　开学第一周是军训。北方的太阳比南方更烈，紫外线更强。林知许涂了厚厚的防晒霜，还是晒黑了一圈。每天训练结束，四个女孩瘫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我想家……”李薇带着哭腔。

　　“我想吃火锅……”张扬有气无力。

　　“我想我的床……”苏雨声音微弱。

　　林知许没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她也想家，想临州，想那些熟悉的人和事。但更多的是一种新鲜感——全新的城市，全新的生活，全新的自己。

　　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林知许独自在校园里逛。S大的图书馆很有名，是民国时期的老建筑，红砖墙，拱形窗，爬满爬山虎。她走进去，被高高的穹顶和成排的书架震撼。

　　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打开笔记本，想给父母写封信——这是她离家前的承诺，每周一封信。

　　笔尖悬在纸上，却不知道写什么。最后她写道：

　　“爸妈：

　　我一切都好。学校很大，要走很久才能从宿舍到教室。室友们都很友好，我们已经约好国庆节一起去爬长城。

　　北方确实比南方冷，晚上要盖厚被子。食堂的菜有点咸，但我慢慢适应了。

　　勿念。

　　知许”

　　信很短，但她知道父母收到后会读很多遍。就像她每次收到家里的信，也会反复看一样。

　　十月初，北方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那天早晨林知许醒来，听见窗外一片惊呼。拉开窗帘，整个世界银装素裹。

　　“下雪了！”张扬兴奋地跳起来。

　　四个女孩裹上厚厚的羽绒服，跑到楼下。雪花还在飘，细密的，安静的，落在头发上，睫毛上，手心里。林知许伸出手，看着雪花在掌心融化，留下一点冰凉的水迹。

　　这就是她梦想中的雪。铺天盖地，纯净无瑕。

　　她拍了几张照片，发到朋友圈：“北方的第一场雪。”

　　很快有了评论。许漾漾：“哇！好美！羡慕！”赵铭：“注意保暖。”高中同学：“北方果然冷得早。”

　　她一条条回复，手指冻得发红。翻到最后，看到一条新评论，来自周延舟：“雪真大，南方还是夏天。”

　　林知许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几秒，点开他的头像。他的朋友圈很简单，最近一条是一张海边的日落，配文：“实验室呆了一周，出来看看海。”

　　照片里的海是深蓝色的，太阳半沉入海平面，金光粼粼。和他描述的一样，很美。

　　她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然后关掉手机。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校园变成了童话世界，树枝上积着厚厚的雪，有调皮的学生在雪地上写字、画画。

　　林知许忽然想起高中时，她写在日记里的话：“我想去北方看雪，铺天盖地的那种。”

　　现在她看到了。一个人。

　　但没关系，她对自己说。一个人的雪，也是雪。

　　大学生活渐渐步入正轨。中文系的课程很多，古代文学、现代文学、文艺理论、写作课……林知许每天穿梭在不同的教室之间，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

　　她参加了文学社，每周有一次读书分享会。第一次分享，她选了张爱玲的《半生缘》。讲到曼桢和世钧错过的那段，她的声音有点哽咽。

　　“爱情里最遗憾的不是不爱，而是明明相爱，却因为各种原因错过。”她说。

　　讨论环节，一个男生举手：“那如果是单方面的暗恋呢？连‘错过’都谈不上，是不是更遗憾？”

　　林知许愣了愣，然后说：“暗恋也是一种爱。虽然可能没有结果，但那些心动是真的，那些付出是真的，那些成长也是真的。所以不算遗憾，算……经历。”

　　她说这话时，想到了周延舟，想到了那些薄荷糖，那些日记，那些无人知晓的凝望。

　　那之后，文学社社长——一个大三的学长，开始频繁找她讨论问题，约她一起去图书馆，请她喝咖啡。林知许能感觉到他的意思，但她总是礼貌而疏离地回应。

　　许漾漾在电话里听说后，恨铁不成钢：“你怎么又这样！大学了，该谈恋爱了！”

　　“不急。”林知许说。

　　“你是不是还想着周延舟？”

　　“没有。”这次她说的是实话。她不再每天想他，不再把他的朋友圈翻来覆去看，不再期待他的消息。他就像青春日记里的一页，翻过去了，就让它留在过去。

　　十一月底，北方真正进入冬天。暖气来了，室内温暖如春，室外滴水成冰。林知许买了更厚的羽绒服，帽子围巾手套全副武装，走在路上像个移动的棉球。

　　某个周六，她去市区的书店买参考书。书店很安静，暖气开得很足。她在一排排书架间慢慢走着，手指拂过书脊。

　　在外国文学区，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高高瘦瘦，穿着黑色大衣，正踮着脚取书架顶层的书。

　　她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那人取下书，转过身来。不是周延舟，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林知许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可笑。在距离临州一千多公里的地方，她竟然还会把别人错认成他。

　　真是……习惯太可怕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高中，在实验楼下看周延舟。但这次他看到了她，朝她走来，说：“林知许，我一直在找你。”

　　她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有清冷的月光照进来，宿舍里很安静，能听见室友均匀的呼吸声。

　　她摸出手机，打开微信。和周延舟的对话还停留在两个月前，他问“到哪儿了”，她回答“刚过黄河”。

　　鬼使神差地，她输入了一行字：“北方下大雪了，你们那边还暖和吗？”

　　发送前，她又删掉了。

　　算了。她对自己说。何必呢？

　　十二月中旬，期末考临近。林知许开始泡图书馆，从早到晚。北方的冬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天就暗了。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温暖的光晕笼罩着埋头苦读的学生。

　　平安夜那天，张扬提议去吃火锅。四个女孩围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前，羊肉卷在红油锅里翻滚，辣得人眼泪直流。

　　“为了庆祝我们熬过大学的第一个期末！”张扬举杯。

　　“为了火锅！”李薇说。

　　“为了友谊！”苏雨说。

　　林知许想了想：“为了……新的开始。”

　　杯子碰撞，汽水溅出来，笑声在温暖的空气中回荡。

　　火锅吃到一半，林知许的手机震动。是周延舟发来的消息，很简单：“圣诞快乐。”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回复：“圣诞快乐。”

　　“在做什么？”

　　“和室友吃火锅。”

　　“真好。我们实验室刚做完项目，准备出去聚餐。”

　　“辛苦了。”

　　“还好。你那边冷吗？”

　　“零下十度，但室内有暖气。”

　　“南方这边十度左右，湿冷，没暖气。”

　　对话有一搭没一搭地进行着，像两个普通朋友的闲聊。没有暧昧，没有试探，只是简单的问候和分享。

　　林知许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比想象中好。

　　元旦假期，林知许没有回家。火车票难买，机票太贵，而且假期只有三天。她留在学校，每天去图书馆，准备期末考试。

　　元旦那天，她收到了一个包裹，是妈妈寄来的。里面有三件新毛衣，一罐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一封信。

　　信是爸爸写的，字迹工整：

　　“知许：

　　你妈担心你冷，赶着织了三件毛衣，非要寄给你。咸菜是你奶奶做的，知道你爱吃。

　　在学校要好好吃饭，别省钱。学习重要，身体更重要。

　　想家了就打电话，随时都可以。

　　爸爸”

　　林知许抱着毛衣，眼睛有点酸。她给家里打了个视频电话，爸妈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熟悉的家。

　　“毛衣收到了吗？合不合身？”林妈问。

　　“收到了，很合身。”林知许把毛衣举到镜头前。

　　“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林爸皱眉。

　　“没有，我吃很多。”林知许笑着说。

　　聊了半小时，挂断电话后，她给许漾漾也打了个电话。许漾漾在家，背景音很热闹，能听见她弟弟打游戏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许漾漾问。

　　“放寒假，一月底。”

　　“快点回来，我想死你了！”

　　挂了电话，林知许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夜色深沉，远处有零星的灯光。这个城市很大，很陌生，但此刻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定——她知道有人在远方牵挂她，而她也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一月，期末考结束。林知许所有科目都过了，还有两门拿了优秀。她收拾行李，买了回家的火车票。

　　临走前一天，文学社聚餐。社长又坐在她旁边，给她夹菜，问她寒假有什么计划。

　　“在家陪父母。”林知许说。

　　“那……开学见。”社长说，眼里有不舍。

　　“开学见。”林知许礼貌地微笑。

　　火车是第二天下午的。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去车站，路上又下起了雪。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她的行李箱上，很快融化。

　　候车室里人山人海，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学生。林知许找到自己的座位，把行李箱放好，拿出手机。

　　周延舟发了条朋友圈，是在实验室的照片，配文：“最后一个实验，收工回家。”

　　她点了个赞，然后关掉手机。

　　列车开动，北方在身后渐渐远去。二十个小时的车程，她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冰天雪地变成绿意尚存，从平原变成丘陵。

　　第二天下午，火车抵达临州。一出站，熟悉的湿热空气扑面而来。林妈在出站口等她，一见面就抱住她。

　　“瘦了瘦了。”林妈摸着她的脸。

　　“没有，我还胖了两斤。”林知许笑。

　　回到家，一切都是老样子。她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书桌一尘不染，显然是妈妈经常打扫。床头柜上还放着高中时的照片——毕业照，她和许漾漾的合影，还有一张……班级集体照，她在第二排，他在第三排，中间隔着两个人。

　　她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周延舟看着镜头，表情平静。她呢，笑得有点僵硬，眼睛却亮晶晶的。

　　那时候真年轻啊。她想。

　　寒假很短，只有四周。林知许在家陪父母，和许漾漾逛街，见了几次高中同学。大家的变化都很大，有的烫了头发，有的化了妆，有的交了新男朋友。

　　赵铭也约她出来，她去了。两人在咖啡厅坐了一下午，聊大学生活，聊未来规划。

　　“我打算考研，当老师。”赵铭说。

　　“挺好的。”林知许说。

　　“你呢？”

　　“可能也会考研吧，还没想好。”

　　告别时，赵铭说：“林知许，如果你以后……我是说如果，你愿意考虑我吗？”

　　林知许看着他真诚的眼睛，轻声说：“赵铭，你是个很好的人。但我现在……还不想谈恋爱。”

　　“我明白了。”赵铭笑了，有点苦涩，“那……我们还是朋友？”

　　“当然。”林知许点头。

　　除夕夜，林家照例热闹。吃过年夜饭，林知许站在阳台上看烟花。手机里不断有新年祝福涌进来，她一一回复。

　　零点钟声敲响时，她收到了一条消息。是周延舟发来的，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

　　她回复：“新年快乐。”

　　这次他没有再发来其他话。

　　大年初三，高中同学聚会。这次人不多，只有十几个。陈浩也来了，说起大学生活滔滔不绝。

　　“周延舟是真牛，上学期就进了教授的课题组，听说要发论文了。”陈浩说。

　　“他什么时候回来？”有人问。

　　“明天吧，听说就待一周，又要回去做实验。”

　　林知许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聚会结束后，她一个人走回家。路过那家书店时，她停住了脚步。书店还开着，灯光明亮。

　　她走进去，在书架间慢慢走着。最后在文学区停下，抽出一本书——是加缪的《局外人》。

　　翻开第一页，她看见扉页上有一行熟悉的字迹：

　　“送给知许：愿你在北方找到自己的雪。周延舟。”

　　她的手指颤抖了一下，几乎拿不住书。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翻开第二页，夹着一张书签，也是薄荷糖的浅蓝色。书签背面写着日期：2009年1月20日。

　　那是她离开临州去大学的前五天。

　　原来那天在书店，他真的在。她看见的背影，就是他。

　　原来他给她买了书，写了祝福，却一直没有给她。

　　林知许抱着书，站在书架间，很久没有动。书店的音乐缓缓流淌，是那首《同桌的你》。

　　“你从前总是很小心，问我借半块橡皮……”

　　她忽然想起高三那个午后，在玉兰花下，他说：“青春不一定要隔着玻璃。有时候，推开窗，风景会更好。”

　　那时候她没听懂，或者说不敢听懂。

　　现在她好像懂了，但已经晚了。

　　不，也许不晚。她拿起手机，找到周延舟的微信，输入：“我收到你的书了。谢谢。”

　　发送。

　　等待回复的时间很漫长，其实只有三分钟。但林知许觉得像过了三个小时。

　　手机终于震动。

　　周延舟：“你看到了？”

　　林知许：“嗯，在书店。”

　　周延舟：“本来想当面给你，但那天你没来书店。”

　　林知许：“我那天……去了。”

　　这次他回得很快：“什么时候？”

　　林知许：“下午三点左右。”

　　周延舟：“我四点到的。错过了。”

　　错过了。

　　又是这个词。

　　林知许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他们的故事，就是一个又一个的错过。错过书店的相遇，错过那盒薄荷糖真正的心意，错过玉兰花下的暗示，错过所有可能开始的时机。

　　现在，她在北方看雪，他在南方看海。

　　他们之间，隔着整个中国的距离。

　　但这一次，她没有难过。反而觉得……释然。

　　有些故事，注定没有结局。有些人，注定只能同行一段路。

　　但那一段路，那些风景，那些心动，都是真的。

　　这就够了。

　　她回复：“没关系。书我很喜欢。”

　　周延舟：“那就好。”

　　对话到此为止。

　　林知许抱着那本《局外人》，走出书店。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她抬头看天空，南方的夜空能看到星星，不像北方，冬天总是阴沉沉的。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周延舟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林知许，要一直向前走，别回头。”

　　她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回复：

　　“你也是。”

　　这次是真的再见了。她在心里说。

　　不是遗憾，不是悲伤，而是……祝福。

　　祝福他，也祝福自己。

　　祝福所有在青春里爱过、痛过、错过、成长过的人。

　　然后，她要继续向前走了。

　　带着那本《局外人》，带着那些薄荷糖的回忆，带着北方的大雪和南方的海风。

　　向前走，不回头。

　　因为前方，还有更长的路，更多的风景，更好的人生。

　　而青春，已经留在身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