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

  •   三月倒春寒,临州下了场冻雨。雨滴落在窗玻璃上,凝结成细小的冰晶,蜿蜒爬行。教室里开了暖气,空气干燥得让人嗓子发痒。

      黑板上方的倒计时牌翻到了“87天”。

      林知许感冒了,持续低烧,喉咙痛得咽口水都困难。但她还是每天按时到校,戴着口罩听课,把咳嗽声压得低低的,怕影响同学。

      许漾漾看不下去,课间硬塞给她一盒润喉糖:“你这样不行,要不请假回家休息两天?”

      林知许摇摇头,声音沙哑:“快二模了,不能请假。”

      “命重要还是考试重要?”许漾漾瞪她。

      “都重要。”林知许撕开一颗润喉糖放进嘴里,薄荷的清凉暂时缓解了喉咙的灼痛。

      二模在三月下旬。考场上,林知许头昏脑胀,握笔的手都在发抖。作文题是“距离”,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写下了关于南北、关于山海、关于青春与成长的距离。

      成绩出来,她排在年级第十八名,语文单科却拿了第一。王老师在班上念了她的作文片段:

      “有些距离是地理上的,比如南方与北方,海滨与雪原;有些距离是时间上的,比如十七岁与十八岁,青春与成年;还有些距离,是心与心之间的,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但正是这些距离,让我们成为独立的个体,让我们在各自的轨道上发光。当我们学会接受距离,也就学会了成长。”

      念完后,王老师说:“林知许同学的作文,写出了深度,也写出了真情实感。”

      同学们鼓掌,林知许低着头,脸烧得厉害——不只是因为发烧。

      那天放学,许漾漾挽着她的胳膊说:“你那篇作文,写的是周延舟吧?”

      林知许没否认,也没承认。

      “他现在怎么样?你们还有联系吗?”许漾漾问。

      “没有。”林知许实话实说。那之后她没再主动联系过周延舟,他也没有联系她。那句“保持联系”,终究只是一句客套话。

      四月的临州进入雨季,淅淅沥沥的雨下了大半个月。教室里的空气湿漉漉的,试卷都带着潮气。黑板上的倒计时变成了“53天”。

      林知许的感冒好了,但咳嗽一直没好彻底,夜深人静时咳得撕心裂肺。林母心疼,每晚给她炖冰糖雪梨,逼她十一点前必须睡觉。

      “身体垮了,考再好有什么用?”林母一边给她盛汤一边念叨。

      林知许乖乖喝汤,心里却想着还有多少题没刷。

      四月底,三模。这次林知许发挥正常,回到年级第十二名。王老师找她谈话,说按这个成绩,B大虽然悬,但S大很有希望。

      “S大也很好,文科实力全国前五。”王老师说,“而且也在北方,能看到雪。”

      林知许点点头。其实B大还是S大,对她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北方,是雪,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五月,倒计时牌翻到了“30天”。学校取消了所有课外活动,连课间操都停了。整个高三楼层鸦雀无声,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许漾漾崩溃了一次,因为一套数学卷子错了太多。她趴在桌上哭,林知许默默递给她纸巾,等她哭够了,把错题一题一题讲给她听。

      “知许,我好害怕。”许漾漾眼睛红肿,“我怕考不好,怕让爸妈失望,怕没有未来。”

      “不会的。”林知许说,“我们都努力了这么久,会有好结果的。”

      这话是说给许漾漾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五月中旬,班级拍了毕业照。大家穿上校服,在教学楼前排成四排。林知许站在第二排最右边,许漾漾在她旁边。摄影师喊“茄子”的时候,她努力笑了笑,但知道那个笑容一定很僵硬。

      拍完照,大家没有立刻散去,而是三三两两合影。林知许和许漾漾拍了几张,又和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女生拍了合照。

      “林知许,我们也拍一张吧?”

      她回头,是同班的体育委员,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叫赵铭。他平时不太说话,但体育很好,篮球打得不错。

      林知许愣了一下,点点头:“好啊。”

      两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赵铭的朋友举起手机,喊:“靠近一点!笑一笑!”

      赵铭往她这边挪了半步,林知许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照片拍好后,赵铭说:“加个微信吧,我把照片发给你。”

      林知许犹豫了一下,还是扫了他的二维码。

      晚上回家,赵铭果然发来了照片。照片里的她表情有点僵硬,但赵铭笑得很灿烂。他还发来一句话:“高考加油。”

      “你也是。”林知许回复。

      那之后,赵铭偶尔会给她发消息,有时是问一道数学题,有时是分享一首歌。林知许礼貌地回复,但从不主动找他。

      许漾漾知道后,八卦地问:“赵铭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别瞎说,就是普通同学。”林知许皱眉。

      “普通同学天天找你聊天?他都没找过我。”许漾漾撇嘴,“不过赵铭人不错,成绩也挺好,听说想考本省的师范。”

      林知许没接话,低头继续刷题。

      五月底,倒计时牌变成了“7天”。学校给高三放了三天假,让大家调整状态。林知许在家睡了整整一天,第二天去图书馆,第三天在小区里散步。

      散步时又路过周延舟家的小区。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进去。

      有些地方,有些人,该留在记忆里,就不要再去打扰了。

      六月六日,高考前一天。林知许检查了准考证和文具,早早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闪过各种公式、诗句、历史事件,还有……周延舟的脸。

      他这个时候在做什么?在海边散步?在图书馆看书?还是也在想,明天有很多人即将走上考场,其中有一个女孩,曾经喜欢过他三年?

      她不知道。

      最后她爬起来,从抽屉深处翻出那本日记本。锁已经有点锈了,她费了点劲才打开。翻开第一页,是高一的字迹,稚嫩但认真:

      “9月3日,晴。今天在走廊上,他帮我捡了作业本。他的手碰到了我的手,我的脸好烫。”

      一页一页翻下去,那些以为已经淡忘的细节重新浮现:实验楼窗外的侧影,玉兰花下的午后,KTV里他说“有”,路灯下他接过薄荷糖……

      翻到最后一页,是去年八月写的:“周延舟,再见。”

      真的再见了吗?她问自己。

      也许还没有。也许真正的告别,是在明天之后——当她收到录取通知书,当她坐上北去的列车,当她站在北方的雪地里回头看时。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再见。

      她把日记本重新锁好,放回抽屉最深处。这一次,没有再哭。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天气很好,晴空万里。林知许和许漾漾在考场外碰面,互相检查了文具和准考证。

      “加油。”许漾漾说。

      “加油。”林知许点头。

      铃声响起,考生入场。林知许找到自己的座位,深呼吸,等待试卷发下来。

      第一门语文,作文题是“路”。她想了很久,写下了这些文字:

      “每个人的青春都是一条独特的道路。有的路平坦开阔,有的路曲折蜿蜒;有的路通向大海,有的路通往雪山。

      我曾以为,青春的路上必须有另一个人的身影才算完整。于是我把一个人的背影当成路标,把他的喜好当成方向,把他的梦想当成终点。

      但后来我明白,真正的路,是要自己走出来的。那些曾以为不可或缺的风景,最终只是路过的驿站;那些曾以为无法跨越的距离,最终教会我如何独自前行。

      现在,我站在十八岁的路口,面前有无数条路。我不再寻找谁的背影,不再羡慕谁的方向。我要选一条自己的路,哪怕风雪载途,哪怕孤独漫长。

      因为这条路,通向的是我自己的远方。”

      写完最后一个字,铃声响起。林知许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两天考试,四门科目。最后一场英语结束时,天空下起了雨。考生们从考场涌出来,有人欢呼,有人哭泣,有人沉默。

      林知许在人群中找到了许漾漾,两人拥抱了一下。

      “结束了。”许漾漾说,眼泪流下来。

      “嗯,结束了。”林知许的眼睛也湿了。

      十二年的寒窗苦读,三年的暗恋心事,都在这一场雨中落下帷幕。

      高考后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同学们组织了各种聚会,KTV、烧烤、网吧通宵。林知许参加了两次,每次都早早离开。她不太适应那种狂欢的氛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赵铭约她去看电影,她婉拒了。不是他不好,是她还没准备好开始一段新的感情——也许永远都不会准备好。

      六月底,成绩公布。林知许考了623分,全省文科第189名。这个成绩,上S大稳了,冲B大有点悬。

      填报志愿那天,王老师特意打电话给她:“S大没问题,B大也可以冲一下,但专业可能不太好。你自己考虑。”

      林知许考虑了整整一夜。最后在第一志愿填了B大,第二志愿填了S大,第三志愿填了本省的一所重点大学。

      “我想试试。”她对父母说。

      “好,我们支持你。”林父林母说。

      七月中旬,录取结果出来。林知许被S大中文系录取。虽然不是第一志愿,但她已经很满足了。

      班级群里炸开了锅,大家互相通报录取结果。许漾漾考上了本省的师范大学,赵铭去了南方的一所理工院校,陈浩考上了周延舟所在的那所大学。

      “@周延舟,学长,我来了!”陈浩在群里艾特周延舟。

      周延舟很快回复:“欢迎,到时候请你吃饭。”

      林知许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七月底,班级组织了最后一次聚会。这次人很齐,连在外地旅游的同学都赶回来了。还是那家KTV,还是那个包间,但气氛完全不一样了——没有了考试的压抑,只有解放的狂欢。

      林知许喝了一点啤酒,脸微微发红。许漾漾唱了一首又一首,最后抱着话筒哭起来,说舍不得大家。

      “以后常联系!一定常联系!”同学们互相承诺。

      但大家都知道,有些人,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聚会进行到一半,包间门被推开。所有人都愣住了——是周延舟。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点,皮肤晒黑了一些,但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

      “哇!学霸回来了!”陈浩第一个跳起来。

      大家纷纷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候。周延舟一一回应,笑容温和。

      林知许坐在角落,远远看着他。他没有变,还是那个耀眼的天之骄子,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周延舟的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他朝她点了点头,她也点点头。

      没有多余的交流。

      那天晚上,周延舟待了一个小时就走了,说要赶晚班飞机回学校参加一个项目。大家送他到门口,他挥手道别。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林知许身上停留了一秒。

      只是一秒。

      但林知许记住了那个眼神——平静,温和,带着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也许是她想多了。

      八月中旬,林知许开始准备行李。北方冬天冷,林母给她买了厚厚的羽绒服、雪地靴、围巾手套。行李箱塞得满满的,塞不下的是家人的牵挂和不舍。

      临走前一天晚上,林知许收拾房间。她把高中的课本整理好,放进纸箱;把做过的试卷打包,准备卖掉;把用过的笔芯收集起来,整整一罐。

      最后,她打开那个锁着的抽屉,拿出日记本。

      这一次,她没有翻开。只是用手轻轻拂过封面,然后把它放进了纸箱最底层。

      再见了,十七岁的林知许。再见了,那段只属于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八月二十五日,林知许踏上了北上的列车。父母到车站送她,林母一直抹眼泪,林父红着眼眶叮嘱她要照顾好自己。

      “到了就给家里打电话,钱不够就说,别省着。”林父说。

      “知道了,爸。”林知许抱了抱父母,“我会常回来的。”

      列车开动,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熟悉的城市渐渐远去,高楼变成平房,平原变成丘陵,绿色变成黄色。

      林知许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世界。手机震动,是许漾漾发来的消息:“一路平安!到了记得发照片!”

      还有赵铭:“一路顺风,大学生活顺利。”

      她一一回复,然后打开班级群,发了一条:“我出发了,大家珍重。”

      很快有人回复:“一路平安!”“常联系!”“记得回来看我们!”

      刷着刷着,她看到了一条新消息。是周延舟发的,在群里@她:“一路顺风,北方很冷,注意保暖。”

      很简单的祝福,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但林知许的心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她回复:“谢谢,你也是,在海边注意防晒。”

      对话到此为止。

      列车继续北上,窗外的天空渐渐变得高远。林知许戴上耳机,闭上眼睛。耳机里放的是那首《同桌的你》,她听了三年的歌。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

      歌声中,她想起了很多:走廊上那个帮她捡作业本的少年,实验楼窗边那个专注的背影,玉兰花下那个说“加油”的声音,路灯下那个接过薄荷糖的手……

      那些画面一帧帧闪过,像一部老电影。曾经让她心跳加速、辗转反侧的每一个瞬间,如今都变得平静而遥远。

      列车穿过隧道,车厢里暗了下来。黑暗里,林知许轻轻笑了。

      原来放下,不是忘记,而是记得却不心痛;不是删除,而是存档却不打开;不是否定过去,而是接受它已成为过去。

      隧道尽头有光,列车驶出黑暗。窗外的阳光刺眼,林知许眯起眼睛。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好友申请。备注是:周延舟。

      她盯着那条申请看了很久,最后点击了“通过”。

      几乎同时,他发来了第一条消息:“到哪儿了?”

      林知许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原野,回复:“刚过黄河。”

      “那还有很远。路上小心。”

      “嗯。”

      对话再次中断。但这一次,林知许没有失落,反而觉得轻松。

      就这样吧,她想。不近不远,不冷不热,像老同学,像旧相识。偶尔问候,互相关心,但不过界,不越线。

      这样就好。

      列车继续北上,载着她,载着她的过去和未来,驶向那个有雪的北方。

      窗外,天空湛蓝,云朵洁白。田野一望无际,风车缓缓转动。

      一切都刚刚开始。

      而她终于,要开始走自己的路了。

      至于那些关于薄荷糖的往事,就让它留在南方的夏天里吧。在北方,会有新的故事,新的风景,新的人生。

      就像雪会覆盖大地,但春天来临时,雪会融化,土地会生出新的生机。

      她相信,她也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