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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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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教室搬到了教学楼顶层,窗外的梧桐树变成了香樟,四季常绿,没有落叶纷飞的浪漫,只有日复一日的墨绿。
林知许的座位还在窗边,不过这次是靠墙的位置。桌面上堆着的书更高了,高到能完全挡住她的脸。课桌上贴着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273天。
日子变成了简单的重复:早晨六点起床,七点到校早读,八点开始上课,午休在教室趴二十分钟,下午继续上课,晚上自习到十点,回家再刷两套题,凌晨一点睡觉。
文科班的氛围比理科班更加压抑。没有物理竞赛的捷报,没有保送的惊喜,只有一沓沓试卷和永远背不完的知识点。每个人都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蚁。
许漾漾剪了短发,说是洗头省时间。她不再和林知许课间闲聊,而是拿着单词书去走廊上背。偶尔两人在食堂遇见,也只是匆匆点头,然后各自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边吃边看笔记。
林知许的薄荷糖消耗得更快了,几乎每天一盒。清凉的薄荷味能让她在昏昏欲睡的午后保持清醒,也能在深夜刷题时提神。她把空糖盒收集起来,放在书桌抽屉里,已经有二十几个了。
十月底,学校组织了第一次全市模拟考。成绩出来后,林知许排在年级文科第十二名,比上次进步了三位。
王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指着成绩单说:“保持住,冲一冲前五,重点大学就没问题了。”
“老师,我想考北方的学校。”林知许小声说。
“北方?哪所?”
“B大,或者S大。”她说出这两个名字时,心跳得厉害——这是北方最好的两所文科强校,也是她一直不敢宣之于口的目标。
王老师看着她,眼里有欣慰也有担忧:“目标可以定高一点,但要脚踏实地。B大和S大每年在我们省的录取名额很少,竞争很激烈。”
“我知道。”林知许点头,“我会努力的。”
走出办公室,她看见公告栏上贴着一封信——是给全校师生的感谢信,落款是周延舟。他参加了大学的新生征文比赛,获奖的奖金捐给了学校的图书馆。
信不长,字迹工整:
“亲爱的母校、老师们、同学们:
我是2017届毕业生周延舟。虽然已经离开青禾中学,但我始终记得在这里度过的三年时光。感谢母校的培养,感谢老师们的教诲,感谢同学们的陪伴。
这笔奖金不多,希望能为图书馆添置一些新书,让学弟学妹们在知识的海洋中遨游。
祝母校越来越好,祝老师们工作顺利,祝同学们学业有成。期待寒假回来与大家相见。
周延舟
2017年10月20日”
林知许站在公告栏前,把那封信看了三遍。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克制,但字里行间透着真诚。最后那句“期待寒假回来与大家相见”,让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会回来的。寒假,还有三个月。
那天晚上,林知许在日记本上写:“10月25日,阴。看到他的信了。他说期待寒假回来。还有87天。”
从那天起,她开始在日历上画圈,一天一天数着日子。每过一天,就用红笔划掉一个数字。抽屉里的空糖盒越来越多,日历上的红圈越来越少。
十一月中旬,临州下了第一场雪。不大,细碎的雪花在空中旋转,还没落到地上就化了。但南方城市很少下雪,整个学校都沸腾了。
课间,大家涌到走廊上看雪。许漾漾拉着林知许也去了,两人趴在栏杆上,伸出手接雪花。
“真小啊,一点都不像电视里的鹅毛大雪。”许漾漾失望地说。
“北方应该已经开始下大雪了。”林知许轻声说。
“你真要去北方啊?听说那边冬天零下二三十度,能冻掉耳朵。”
“我想看真正的雪。”林知许说,“铺天盖地的那种,能没过脚踝,能在上面踩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许漾漾看着她:“你还真是执着。”
是啊,执着。对北方的雪执着,对某个遥远的人执着,对一份没有结果的暗恋执着。
雪只下了十分钟就停了,太阳出来,地面上的水渍很快蒸发。一切恢复原样,仿佛那场雪从未发生过。
但林知许记得雪花落在掌心的冰凉触感,记得那一刻心里涌起的、对北方的强烈向往。
十二月初,第二次模拟考。林知许考砸了,掉到了年级第二十五名。王老师找她谈话,没批评,只是说:“压力太大了?要不要休息两天?”
林知许摇摇头:“不用,我能调整过来。”
其实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考砸——考试前一天晚上,她刷微博时,偶然看到周延舟大学同学发的照片。他们在海边烧烤,周延舟穿着短袖,笑得灿烂。背景是深蓝色的大海,和临州完全不一样的、温暖的冬天。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好累。他们之间的距离,不仅仅是地理上的南北,更是人生轨迹的不同。他在海边享受阳光,她在题海里挣扎;他的人生已经开启新篇章,她还在为通往未来的独木桥拼命。
这种认知让她在考场上走了神,几道本该做对的大题都出了错。
那天晚上,她没有刷题,而是翻出了那封没寄出的信。信纸已经有些泛黄了,字迹也因为泪水的晕染而模糊。她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打火机。
火焰吞噬了信纸,橘红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信纸蜷曲、变黑、化为灰烬。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隐秘的心事,就这样在火焰中消散。
烧完信,她打开窗。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灰烬,也吹醒了她的头脑。
该放下了。林知许对自己说。高三只有一次,高考只有一次,她不能因为一份无望的暗恋毁掉自己的未来。
从那天起,她不再数日历上的日子,不再收集空糖盒,不再写日记。她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学习里,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桌上的书堆得更高,笔芯用完了一盒又一盒。
许漾漾都惊讶她的变化:“你怎么突然这么拼?”
“想考B大。”林知许头也不抬地说。
“B大?你认真的?”
“嗯。”
许漾渚看了她很久,最后拍拍她的肩膀:“加油,你行的。”
一月中旬,期末考试结束,寒假开始。高三的寒假只有十天,从腊月二十八到正月初七。
除夕那天,林家很热闹。亲戚们都来了,客厅里坐满了人,电视里放着春晚,孩子们在院子里放烟花。林知许帮妈妈包饺子,听着大人们聊天。
“知许明年高考了吧?想考哪啊?”姑姑问。
“想考北方的学校。”林知许说。
“北方好啊,学校好,就是太冷了。”叔叔说。
“冷点没关系,有暖气。”林知许低头包饺子,手指灵巧地捏出花边。
晚上八点,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林知许站在阳台上看,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新消息,陈浩发了一张照片——几个同学在KTV聚会,周延舟也在。
他好像瘦了点,头发剪短了,穿着黑色的毛衣,正低头看手机。背景里能看到其他同学在唱歌,灯光闪烁。
陈浩在群里@所有人:“周延舟回来了!今晚聚会的照片!没来的后悔去吧!”
群里立刻炸开了锅,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刷屏。
“学霸回来了!”
“怎么不早说!早知道我也去了!”
“周延舟好像更帅了!”
林知许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他们在一个城市里,距离可能只有几公里。
但她没有去聚会的冲动,甚至没有在群里发言。只是默默保存了那张照片,然后关掉了手机。
零点钟声敲响时,满城烟花齐放。林知许对着夜空许愿:“考上B大,去北方看雪。”
她没有再许“周延舟平安喜乐”的愿望。那个愿望,她许了三年,足够了。
正月初三,林知许去书店买辅导书。刚走出门,就看见了周延舟。
他站在街对面,正在等红绿灯。还是那件黑色毛衣,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书店的袋子。
林知许的第一反应是躲,但已经来不及了。周延舟转过头,目光和她相遇。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朝她挥了挥手。
林知许也挥了挥手。
绿灯亮了,周延舟穿过马路走过来。
“好巧。”他说。
“嗯,好巧。”林知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来买书?”
“辅导书。”林知许举了举手里的袋子,“你呢?”
“买了几本专业书,还有小说。”周延舟说,“大学课程比想象中难,得多看看。”
两人站在书店门口,一时无话。冬天的阳光很淡,洒在身上几乎没有温度。
“你……怎么样?”周延舟问。
“还行,就是忙。”林知许说,“高三都这样。”
“嗯,我懂。”周延舟点点头,“不过也要注意休息。”
“你大学……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海风有点大,衣服老是晾不干。”周延舟笑了,“不过海真的很美,特别是日出的时候。”
林知许想象着那个画面:他站在海边,看着太阳从海平面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海面。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风景。
“真好。”她轻声说。
又一阵沉默。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车流不息。林知许想起口袋里还有薄荷糖,下意识摸了一下,又停住了——他已经收到过了,不需要再给了。
“那个……”两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周延舟说。
“没什么,就是想问,你什么时候回学校?”林知许问。
“初七的飞机。”周延舟说,“你们初八开学?”
“嗯。”
“那……可能见不到了。”周延舟说,“下次见面,应该是你高考后了。”
高考后。那是六月,还有五个月。
“是啊。”林知许说。
“加油。”周延舟看着她,眼神认真,“你一定能考上想去的学校。”
“谢谢。”林知许顿了顿,“你也是……大学生活顺利。”
“嗯。”
道别的时候,周延舟忽然说:“林知许。”
“嗯?”
“保持联系。”他又说了这句话,“等你高考完,告诉我结果。”
林知许的心跳漏了一拍:“好。”
“那……再见。”
“再见。”
她看着他转身离开,背影在冬日的街道上渐行渐远。这一次,她没有站在原地目送,而是也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出去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延舟也在回头看她。
两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秒,然后各自转回头,继续前行。
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林知许想。下次见面,就是高考后了。那时候,她要么如愿以偿去了北方,要么去了别的什么地方。而他,会在南方继续他的大学生活。
两条相交过的直线,正在朝着不同的方向,越走越远。
但没关系了。她接受这个事实了。
回到家,林知许打开书包,拿出新买的辅导书。书页崭新,散发着油墨的清香。她翻开第一页,开始做题。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书桌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像细雨落地。
高三的下半场,正式开始了。
她的战场在这里,在堆成山的辅导书里,在无数个挑灯夜战的晚上,在即将到来的六月考场上。
至于那些关于薄荷糖的回忆,关于玻璃窗外的凝望,关于玉兰花下的午后,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像一场细雪,下过,化了,不留痕迹。
但滋润过土地。
她相信,总有一天,这片土地上会开出新的花。
不是为他而开,是为自己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