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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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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临州像个巨大的蒸笼,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教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却吹不散暑热,只能搅动一室闷热的气流。
高二的最后一次期末考试在即,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林知许桌上的辅导书堆得摇摇欲坠,笔记本上密密麻麻都是知识点。文科班的压力不比理科班小,尤其对她这种想考好大学的学生来说,每一分都可能决定未来的方向。
课间,许漾漾趴在桌上装死:“我不行了,我要被历史年代表逼疯了。”
林知许递给她一颗薄荷糖:“提提神。”
“又是薄荷糖,你这学期吃了多少啊。”许漾渚接过来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欸,你听说没,周延舟他们保送生暑假要去大学参加预备营,八月份就走。”
林知许手里的笔一顿,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八月份……那不是没几天了?”
“是啊,所以陈浩说要给他办个送别聚会,问我要不要参加。”许漾漾坐直身子,眼神闪烁,“我说我要问问你。”
“问我?”林知许心跳漏了一拍。
“废话,我当然得带上你啊。”许漾漾凑近,“怎么样,去不去?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
最后的机会。这个词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林知许心上。是啊,他八月离开,九月开学她就要进入高三,然后高考,各奔东西。从此天南海北,可能再也见不到。
“什么时候?”她听见自己问。
“这周六晚上,在城西那家KTV,陈浩订了个大包间。”许漾漾兴奋地说,“去吧去吧,就当是放松一下,期末考试前最后疯一次。”
林知许咬了咬嘴唇,最终点了点头。
周六那天,她从下午就开始焦虑。试了三套衣服,最后选了最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镜子里的女孩皮肤白皙,眼睛明亮,算不上惊艳,但也清秀干净。
“这样就可以了。”她对自己说。
陆清禾发来消息:“听说你要去周延舟的送别会?终于要出手了?”
林知许苦笑:“什么出手,就是去参加个聚会。”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陆清禾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加油,今晚把糖送出去,把话说清楚。青春不留遗憾!”
把话说清楚?林知许看着这句话,心里七上八下。她要说清楚什么?说“周延舟,我喜欢你三年了”?还是说“祝你前程似锦,我们后会无期”?
哪一种都让她胆怯。
傍晚六点,林知许和许漾漾在KTV门口碰面。许漾漾穿着漂亮的连衣裙,化了淡妆,看见林知许的打扮,夸张地叹气:“你也太随意了吧!”
“本来就是普通聚会。”林知许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打鼓。
包间里已经来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原来三班的同学,还有一些竞赛班的。音乐声震耳欲聋,彩色的灯光在昏暗的空间里旋转。林知许一眼就看到了周延舟——他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正和陈浩说话。
他穿着简单的灰色T恤,头发比平时乱一些,看起来随意又好看。
“林知许!许漾漾!这边!”陈浩看到她们,招手喊道。
两人走过去,找了个位置坐下。林知许特意选了个离周延舟不远不近的位置——能看见他,又不至于太近。
聚会很热闹,大家轮流唱歌,玩游戏,喝饮料。林知许不太会唱歌,就安静地坐着,偶尔和旁边的女生聊几句。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周延舟,看他唱歌时微微闭眼的侧脸,看他玩游戏输了被罚喝可乐时无奈的笑容,看他靠在沙发上和朋友聊天时放松的姿态。
原来他在这样的场合是这样的——不像平时那么严肃,会笑会闹,会拍着陈浩的肩膀说“你唱得真难听”。
原来她对他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林知许,来一首!”陈浩突然把话筒递过来。
林知许慌忙摆手:“我、我不太会唱……”
“来嘛来嘛,随便唱!”几个同学起哄。
她推辞不过,只好接过话筒。点歌时,她的手在屏幕上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首老歌——《同桌的你》。
音乐响起,她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出汗。前奏过去,她开口唱,声音有些颤抖: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
包间里安静了一些,有人跟着轻轻哼唱。林知许不敢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屏幕上的歌词,一句一句唱下去:
“老师们都已想不起,猜不出问题的你,我也是偶然翻相片,才想起同桌的你……”
唱到“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安慰爱哭的你”时,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余光里,她看见周延舟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慌忙移开视线,继续唱完最后几句。
掌声响起,陈浩大声说:“唱得好!没想到林知许深藏不露啊!”
林知许红着脸把话筒递给下一个人,坐回位置上,心脏还在剧烈跳动。她刚才唱的时候,他一直在听吗?他会从歌词里听出什么吗?
游戏环节,大家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酒瓶转动,第一次指向了周延舟。
“哇哦!学霸中招了!”一片起哄声。
陈浩贼笑着问:“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周延舟无奈地笑了笑:“真心话吧。”
“好!那我来问——”陈浩清了清嗓子,“在座有没有你喜欢的人?”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延舟身上。林知许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止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周延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有。”
“哇——”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
“谁啊谁啊!快说!”众人催促。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周延舟淡定地说,“一轮只问一个。”
瓶盖继续转动,这次指向了一个女生。问题一个接一个,气氛越来越热烈。但林知许什么都听不见了,她的耳边反复回响着那个“有”字。
在座有没有你喜欢的人?有。
那个人……会是谁呢?是竞赛班那个总是和他一起讨论问题的女生吗?还是原来三班那个给他送过水的文艺委员?或者……是她不认识的人?
她不敢想,也不敢问。
游戏继续,瓶子转到了林知许面前。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陈浩问。
林知许犹豫了一下:“真心话。”
“好!那我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同样的问题。林知许的脸瞬间烧起来,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周延舟的。她低下头,小声说:“有。”
“是谁!”立刻有人追问。
“这、这是第二个问题了……”林知许结结巴巴地说。
“那换个问法,这个人今晚在现场吗?”
林知许的脑子一片空白。说在,还是不在?如果说在,大家一定会继续追问;如果说不在,那是撒谎。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哎呀别为难人家了。”许漾漾出来解围,“人家小姑娘脸皮薄,换一个问题吧。”
最终问题被换成了“最喜欢的科目是什么”,林知许松了口气,回答了“语文”。
但她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的犹豫和慌乱,可能已经暴露了什么。
聚会进行到十点,大家陆续开始离开。林知许和许漾漾也准备走了,在包间门口,周延舟叫住了她。
“林知许。”
她回头。
“一起走一段?顺路。”周延舟说。
“好、好啊。”林知许的心跳又加快了。
两人跟其他人道别,走出KTV。夏夜的街道依然热闹,霓虹闪烁,晚风带着温热的气息。
他们并肩走着,一时无话。林知许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盒薄荷糖——这是她今天特意带的,最新的一盒。
“你刚才唱得很好听。”周延舟忽然说。
“啊?谢谢……”林知许的脸又红了。
“《同桌的你》,很老的歌了。”
“嗯,我爸爸喜欢听,从小听到大。”
又是一阵沉默。走到那个熟悉的路口时,周延舟停下脚步:“我到了。”
“嗯。”林知许也停下。
路灯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挨在一起。林知许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那盒薄荷糖。
“这个……给你。”她递过去,手有些抖。
周延舟愣了一下,接过糖盒。淡蓝色的包装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薄荷糖?”他问。
“嗯,听说……你喜欢吃。”林知许不敢看他的眼睛,“就当是……送别礼物。”
周延舟看着手里的糖,很久没说话。林知许紧张得手心冒汗,几乎要落荒而逃。
“谢谢。”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很喜欢。”
林知许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像碎了的星星。
“那个……保送后,你还会回来吗?”她问了个傻问题。
“寒假应该会回来。”周延舟说,“大学在南方,离这里很远。”
“哦……”林知许低下头,“那……祝你一切顺利。”
“你也是。”周延舟顿了顿,“高三加油,你一定能考上想去的大学。”
“嗯。”
时间仿佛静止了。街道上偶尔有车辆驶过,远处的霓虹明明灭灭。林知许有千言万语想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我上去了。”周延舟说。
“好。”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林知许。”
“嗯?”
“保持联系。”
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小区,消失在夜色中。林知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眼睛发酸。
保持联系。他说保持联系。
可她甚至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那盒薄荷糖,她终于送出去了。三年了,那些化了又换、换了又化的糖果,终于有一盒,送到了他手上。
但她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感情,依然无处安放。
回家的路上,林知许走得很慢。夏夜的天空能看到几颗星星,稀疏地散落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她想起刚才在KTV,他说的那个“有”,想起他接过糖时认真的眼神,想起最后那句“保持联系”。
如果她勇敢一点,现在是不是会不一样?
可是她没有。她依然是那个胆小鬼林知许,只敢在日记里倾诉,只敢在远处凝望,只敢送出一盒糖,却说不出那句喜欢。
到家后,她翻开日记本,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最终,她找出一张信纸,开始写信:
“周延舟:
这大概是我写给你的第一封信,也是最后一封。虽然你可能永远不会看到。
高二那年夏天,你在走廊上帮我捡起散落的作业本,那是我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集。从那以后,我的目光就总是追随着你。
我听说你喜欢薄荷糖,于是口袋里总是备着几颗。三年了,糖果化了又换,换了又化,我一直没有勇气递给你。
我知道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是天之骄子,注定要去更广阔的天空;而我只是普通人,在属于自己的轨道上缓缓前行。
但喜欢你这件事,是我青春里最认真也最秘密的事。
今晚我把糖送给你了,算是一个告别。你要去南方看海,我要去北方看雪。我们的方向截然相反,就像两条相交后的直线,只会越走越远。
祝你前程似锦,平安喜乐。
林知许”
信写完了,林知许看着那些字迹,忽然哭了。眼泪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水。她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好,夹进日记本里。
这封信永远不会寄出,就像她的喜欢,永远不会说出口。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又匆匆结束。成绩出来的那天,林知许考了年级文科第十五名,王老师说她保持这个水平,考上重点大学很有希望。
暑假开始,同学们像出笼的鸟儿四散而去。林知许报了暑期补习班,每天学校、家两点一线。偶尔路过周延舟家的小区,她会多看几眼,但再也没有遇见过他。
八月初,许漾漾告诉她,周延舟已经出发去大学参加预备营了。
“陈浩去送的,说好多人都哭了。”许漾漾在电话里说,“周延舟倒是很平静,就说了句‘寒假见’。”
寒假见。那要等到明年一月。
林知许挂了电话,坐在书桌前发呆。窗外蝉鸣震天,夏天正盛,而她的青春里最重要的那个人,已经离开了。
她打开抽屉,拿出那本日记,一页一页翻看。从高一的懵懂,到高二的隐秘,再到现在的离别。每一页都有他的名字,每一页都是她无声的告白。
翻到最后一页,她拿出笔,写下:
“8月5日,晴。他走了。我的暗恋,从一颗薄荷糖开始,以一盒薄荷糖结束。没有开始,也就无所谓结束。但我会记得,记得十七岁那年夏天的走廊,记得实验楼窗外的身影,记得玉兰花下的午后,记得KTV里他说的‘有’,记得路灯下他接过糖时说的‘谢谢’。
青春的颜色,是薄荷糖的浅蓝,清凉又苦涩。
但我不后悔。
周延舟,再见。
祝你,也祝我,前程似锦。”
写完后,她合上日记本,锁进抽屉最深处。然后打开书包,拿出高三的复习资料。
高三来了,未来在即。那些隐秘的心事,那些无人知晓的喜欢,就让它留在这个夏天吧。
像一颗融化在舌尖的薄荷糖,清凉过,苦涩过,最终消散在风里。
但味道会记得。
她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