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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寒假短暂得仿佛只是一个周末。正月十六,青禾中学的铃声再次响起,高二下学期正式开始。

      文科班换了数学老师,新来的张老师雷厉风行,第一节课就宣布每周三加一节数学补习课。教室里哀鸿遍野,林知许却在心里悄悄计算——周三补习放学是五点半,而物理竞赛班的训练通常到六点,也许她可以“偶遇”他。

      开学第一周的周三,林知许故意在补习课上最后一个交作业,磨蹭到五点半才离开教室。果然,经过实验楼时,物理实验室的灯还亮着。

      她站在老地方——那棵梧桐树下,看着三楼窗户里模糊的人影。春天快来了,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已经冒出细小的嫩芽。风还是有些冷,她裹紧了围巾,却不舍得离开。

      六点过五分,实验室的灯灭了。林知许下意识想躲,却发现今天出来的人特别多,除了周延舟和几个竞赛班的同学,还有几位老师。

      他们在楼下说了些什么,然后周延舟和另一个男生朝校门口走去,其他人则回了实验楼。

      林知许远远跟着,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像影子跟着光。她看见周延舟在门口小卖部停了一下,买了瓶水,然后继续走。

      出了校门右转是公交车站,左转是回家的方向。周延舟选择了左转。

      林知许的心跳加快了——他们同路吗?她跟了一学期,竟然不知道他回家的路线和她部分重叠。

      她保持距离跟着,脚步放得很轻。周延舟走得不快,偶尔停下来看看手机,或者抬头看看天空。傍晚的天空是温柔的粉紫色,归鸟成群飞过。

      路过一家书店时,周延舟走了进去。林知许在店外犹豫了几秒,也推门进去。

      风铃叮当作响,店主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书店不大,书架间的过道很窄。林知许假装浏览书架上的书,余光却追随着周延舟。

      他在理科辅导书的区域停下,抽出一本厚厚的物理题集翻看。林知许也随手拿起一本散文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同学,能让一下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知许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下去。她慌忙侧身,周延舟从她身边走过,去了收银台。

      他付了钱,拿着书走出书店。林知许在书架后等了几秒,才放下书跟出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次第亮起。周延舟在下一个路口右转,进了一个小区。林知许停在小区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楼宇间。

      原来他住在这里——离她家只有两个街区。

      这个发现让林知许既兴奋又失落。兴奋的是他们的距离并不遥远,失落的是这么久以来,他们竟然从未在路上相遇过。

      也许相遇过,只是她从未注意,而他也从未认出。

      第二天课间,许漾漾神秘兮兮地凑过来:“知许,我打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

      “周延舟可能要保送了。”

      林知许手里的笔掉在桌上。“保送?”

      “嗯,陈浩说的,上周有大学的招生老师来学校,专门见了竞赛班几个尖子生,周延舟在里面。”许漾漾压低声音,“如果他真能保送,高三就不用那么拼命了,多好啊。”

      好。当然好。他值得最好的。

      但这也意味着,他会更早地离开青禾中学,离开这个有她的地方。

      那天下午的语文课,林知许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看着窗外梧桐树上的嫩芽,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她第一次在实验楼下看他时的场景。那时叶子还是绿的,现在它们落了又长,而她和他的距离,似乎从未改变。

      放学后,林知许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周延舟住的那个小区,在街对面的奶茶店坐下,点了一杯薄荷奶茶——这是店里新出的口味。

      奶茶很清凉,带着淡淡的苦涩。她看着小区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期待又害怕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会出现吗?如果出现了,她要怎么办?挥手打招呼?还是假装没看见?

      但周延舟没有出现。她在奶茶店坐了一个小时,喝了三杯水,最终在暮色中独自回家。

      那晚的日记写得很短:“2月28日,阴。听说他可能保送。为他高兴,也为自己难过。春天来了,梧桐发芽了,而我还在原地。”

      三月中旬,学校的玉兰花开了一树。某个周一的升旗仪式上,校长宣布了一个消息:周延舟在全国物理竞赛冬令营中表现出色,获得了某顶尖大学的保送资格。

      掌声雷动。周延舟上台领证书时,表情很平静,仿佛这只是件寻常小事。但林知许看见,他接过证书时,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仪式结束后,人群散开。林知许随着人流往教室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林知许。”

      是周延舟。他拿着那个装着证书的文件夹,从人群中走来。

      “恭喜你。”林知许真诚地说。

      “谢谢。”周延舟顿了顿,“听说你的征文获奖了?”

      林知许一愣:“你怎么知道?”

      “王老师今天早上在我们班说的,说市里征文比赛结果出来了,我们学校的林知许同学获得了一等奖。”周延舟看着她,“恭喜。”

      “啊……谢谢。”林知许的脸红了,这次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她的文章写的是他——或者说,写的是那份关于他的暗恋。虽然文中没有点名,但如果他看到了,会不会猜到?

      “文章能看看吗?”周延舟问。

      “还、还没印出来,等校报刊登了就能看到了。”林知许结结巴巴地说。

      “好,那我等着看。”周延舟点点头,“那我先去上课了。”

      “嗯。”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林知许忽然鼓起勇气,喊了一声:“周延舟!”

      他回头。

      “保送后……你还会来学校吗?”

      周延舟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想了想说:“应该会,还有些课要上,而且……也习惯了。”

      习惯。这个词让林知许心里一暖。习惯学校,习惯这个有她的地方——哪怕他并不知道她的存在。

      “那就好。”她小声说。

      那天之后,林知许发现周延舟出现在校园里的频率似乎高了一些。以前他总是匆匆来去,现在偶尔能在食堂看见他,或者在图书馆,甚至有一次,她在文科楼前的花园里遇见他在背单词。

      “你怎么在这里?”她惊讶地问。

      “这边安静。”周延舟合上单词书,“而且玉兰花很香。”

      确实,花园里的几株玉兰开得正好,洁白的花朵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香气清淡悠长。

      林知许也在花园的长椅上坐下,拿出历史书。两人各看各的,偶尔有风吹过,花瓣飘落在书页上。

      “你打算考哪所大学?”周延舟突然问。

      林知许想了想:“北方的学校吧,我想去看看雪。”

      “北方很好。”周延舟说,“我去参加冬令营的时候,那边正在下雪,很大。”

      “你保送的是南方的大学?”林知许问。

      “嗯,在海边。”周延舟的眼里闪过一丝光,“我喜欢海。”

      海。林知许想起他的保送学校,确实在南方一个海滨城市。温暖,潮湿,有海风和椰林——和她想去的冰封雪国,完全是两个方向。

      “海……也很好。”她轻声说。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不让人尴尬。阳光透过玉兰花枝洒下来,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知许偷偷瞥了一眼周延舟,他正认真地看着单词书,嘴唇微微动着,无声地背诵。

      这一刻如此宁静美好,美好得不真实。她希望时间停在这里,停在这个春天的午后,停在玉兰花香里,停在他身边。

      但下课铃响了。

      周延舟合上书站起来:“我该去上课了。”

      “嗯,再见。”

      “再见。”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林知许。”

      “嗯?”

      “加油。”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林知许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捧着历史书,心里翻江倒海。

      加油。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重地落在她心上。

      四月初,校报刊登了获奖征文。林知许的《青春的颜色》被放在头版,编辑还特意加了按语:“本文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青春期的朦胧情感,真挚动人。”

      许漾漾拿着报纸大呼小叫:“知许!你成名人了!现在全校都在传这篇文章写的是谁!”

      林知许紧张得手心冒汗:“传、传什么?”

      “大家都猜你写的是暗恋故事,在猜男主角是谁。”许漾漾坏笑,“只有我知道是谁——”

      “你小声点!”林知许捂住她的嘴。

      午休时,林知许在走廊上遇见了周延舟。他手里拿着那份校报。

      “我看了。”他说。

      林知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哦……写得不好。”

      “写得很好。”周延舟认真地说,“特别是那种隔着玻璃看世界的感觉,很真实。”

      他看懂了。林知许几乎可以肯定,他看懂了文章里那些隐晦的比喻——玻璃窗、薄荷糖、遥不可及的光。

      但他没有说破,她也不敢追问。

      “谢谢。”她只能这么说。

      “不过,”周延舟顿了顿,“青春不一定要隔着玻璃。有时候,推开窗,风景会更好。”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林知许怔在原地。

      推开窗?他是在暗示什么吗?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好几天。直到周五放学,她在校门口遇见周延舟,他正和几个男生说话,看见她,挥了挥手。

      林知许也挥了挥手,然后低头快步离开。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却发现周延舟在看她。

      目光相遇的瞬间,两人都迅速移开了视线。

      那天晚上,林知许在日记里写:

      “4月12日,晴。他说‘推开窗,风景会更好’。我不敢问他是什么意思。今天他在校门口看我,我也看他了,但我们都躲开了。我真是个胆小鬼。薄荷糖又吃完了一盒,这次买的包装不一样,但味道一样清凉苦涩。”

      春天渐深,梧桐树的叶子长得密密麻麻,遮住了看向实验楼的视线。林知许不再经常去那里站着了,因为即使去了,也看不到窗内的景象。

      但她开始走那条经过周延舟家小区的路回家。十次里有两次能遇见他,有时他在前面,有时在后面,有时刚从小区出来。

      他们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遇见时会点头打招呼,如果顺路,会并肩走一小段,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天气、考试、学校里的事。

      林知许知道了周延舟喜欢看科幻小说,喜欢打篮球但讨厌跑步,喜欢吃辣但不能吃太多。周延舟知道了林知许喜欢读散文,怕狗但喜欢猫,对芒果过敏。

      这些细碎的了解,像拼图一样,一点点拼凑出彼此模糊的轮廓。

      五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他们又在校外那条路上遇见。周延舟刚从书店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新出的科幻小说。

      “你也喜欢这本书的作者?”林知许看着他手里的书。

      “嗯,他的世界观设定很厉害。”周延舟眼睛亮起来,“特别是关于多维空间的理论,虽然不严谨,但很有启发性。”

      他滔滔不绝地讲起书里的设定,林知许安静地听着,虽然很多物理概念她听不懂,但她喜欢看他说话的样子——神采飞扬,整个人都在发光。

      讲到最后,周延舟不好意思地笑了:“抱歉,我话太多了。”

      “没有,很有意思。”林知许真诚地说,“虽然我听不懂那些物理理论,但能感觉到你很热爱这些。”

      “热爱……”周延舟重复这个词,目光投向远方,“可能吧。我从小就喜欢问为什么,喜欢弄清楚事物背后的原理。物理对我来说,就是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

      “那文学对我来说,就是一种感受世界的方式。”林知许轻声说。

      周延舟看向她,眼神认真:“所以你看,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个世界,只是路径不同。”

      我们。他说“我们”。林知许的心漏跳了一拍。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身后交汇。路边的栀子花开了,香气浓郁得几乎醉人。

      “快到了。”在路口,周延舟说。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林知许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小区。明天见——明天是周六,学校不上课。但他还是说了明天见,仿佛这是一种习惯,一种期待。

      那天晚上,林知许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推开了那扇玻璃窗,窗外不是实验室,而是一片海。周延舟站在海边,回头对她笑,说:“看,风景是不是更好?”

      她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有鸟鸣,清脆悦耳。

      她坐起身,打开抽屉,拿出那本日记。翻到最新一页,她写下:

      “5月18日,晴。他说‘我们’。他说‘明天见’。我做了一个关于海的梦。春天快结束了,夏天要来了。我可能还是不敢推开窗,但至少,我敢站在窗边,看更远的风景了。”

      写完后,她拿出一颗新的薄荷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清凉的味道在口腔蔓延,这次,似乎没那么苦涩了。

      天渐渐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日记本上,照亮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那些关于他的字迹。

      那些她青春里,最珍贵也最隐秘的记忆。

      高二就要结束了,高三即将到来。未来像一片浓雾,看不清方向。但至少此刻,在这个春天的末尾,她感觉到一种细微的变化——像种子破土,像嫩芽舒展,像心底那份暗恋,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悄生长。

      也许永远无法开花结果,但生长本身,就是一种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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