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色暗恋》阿蝉蝉蝉

4、第四章

　　文科班的生活比林知许想象中要忙碌。每天有背不完的课文、记不完的年代、写不完的作文。教室从三楼搬到了二楼，窗外不再是篮球场，而是一棵高大的梧桐树。

　　秋天来了，梧桐叶开始泛黄。

　　偶尔课间，林知许会站在窗边，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望向对面的理科楼。高二一班在三楼最东边，但她从未在那里看到过周延舟的身影。

　　“看什么呢？”许漾漾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哦——在看理科楼啊？”

　　林知许脸一红：“没有，就发呆。”

　　“得了吧。”许漾漾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我都听说了，周延舟他们物理竞赛班每天放学后要加练，周末还要去市里集训，忙得很呢。”

　　“听说？听谁说？”林知许捕捉到关键词。

　　“陈浩啊，他跟周延舟一个班，以前不是坐我们后面吗？”许漾漾眨眨眼，“我昨天在食堂碰到他，聊了几句。他还问起你呢。”

　　“问我什么？”

　　“就问你在新班级适应不适应呗。”许漾漾突然压低声音，“欸，说真的，你跟周延舟到底怎么回事？以前在三班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老看他。”

　　林知许的心脏像是被轻轻捏了一下。“没什么，就是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你天天揣着薄荷糖？”许漾漾一副“我早看穿你”的表情，“上次体育课，我从你书包里拿水喝，摸到一盒糖。你不是最讨厌薄荷味吗？”

　　秘密被戳破，林知许的脸彻底红了。“你、你别乱说……”

　　“放心啦，我又不会到处讲。”许漾漾揽住她的肩膀，“不过知许，喜欢一个人不丢人，尤其是喜欢周延舟这样的人——咱们年级喜欢他的女生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

　　这话并没有让林知许感到安慰，反而让她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喜欢多么微不足道。她是排队人群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甚至不敢站到队伍里去。

　　周五的放学铃响起，林知许收拾书包时，语文老师叫住了她。

　　“林知许，下个月市里有个征文比赛，题目是‘青春的颜色’，我觉得你可以试试。”王老师是位温和的中年女性，总是鼓励学生多写作，“你的文字很有灵气，就是缺了点勇气——敢写自己真实感受的勇气。”

　　“谢谢老师，我会考虑的。”林知许接过征文通知。

　　走出教学楼时，天空飘起了细雨。林知许没带伞，只好把书包顶在头上小跑。经过实验楼时，她无意间抬头，看见三楼物理实验室的灯还亮着。

　　鬼使神差地，她放慢了脚步。

　　实验楼的玻璃窗很干净，能清晰看到里面的情形。周延舟站在实验台前，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什么仪器，正专注地调整。他身旁站着竞赛辅导老师，还有另外两个学生。

　　雨丝落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模糊了窗内的景象。但林知许还是能看清他微蹙的眉头，专注的眼神，和偶尔与老师交流时点头的动作。

　　她站在梧桐树下，雨水透过枝叶的缝隙滴落在肩头。就这样看了很久，久到腿有些发麻，实验室的灯终于灭了。

　　林知许慌忙躲到树后，看着周延舟和同学们一起走出来。他们讨论着什么，周延舟手里拿着一沓资料，说话时偶尔会用手比划。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很浅的酒窝——这是林知许之前从未注意到的细节。

　　等他们走远了，林知许才从树后走出来。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探出头，把湿漉漉的地面染成金色。

　　她忽然想起征文比赛的题目——“青春的颜色”。

　　她的青春是什么颜色呢？大概是薄荷糖的浅蓝色，是雨天玻璃窗上的透明水痕，是夕阳下他远去的背影，是永远隔着一层玻璃的距离。

　　那个周末，林知许开始写征文。她写了三稿都不满意，总觉得词不达意。周日晚，她趴在书桌前，窗外夜深人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手机震动，是陆清禾发来的消息：“睡了没？我刚刷题刷到崩溃。”

　　林知许回复：“没，在写征文。”

　　“什么征文？”

　　“‘青春的颜色’。”

　　“哇，这个题目好。你打算怎么写？”

　　林知许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她想写一个关于暗恋的故事，写那些无人知晓的注视，写口袋里化了又换的薄荷糖，写玻璃窗外遥不可及的身影。

　　但最终她只回复：“还没想好。”

　　周一早晨，林知许顶着一对黑眼圈走进教室。许漾漾惊呼：“你周末偷牛去了？”

　　“写征文写得晚。”林知许有气无力地坐下。

　　“对了，你知道吗，周延舟他们竞赛班上周去市里比赛了。”许漾漾一边啃面包一边说，“陈浩说他们拿了团体二等奖，周延舟个人进了前二十。”

　　林知许的心跳快了几拍。“那他……他会去省里比赛吗？”

　　“当然啊，这只是市赛，省赛在下个月呢。”许漾漾凑近，“你怎么这么关心？”

　　“随口问问。”林知许低头翻书，掩饰自己的表情。

　　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课间去水房打水时，她故意绕远路从理科楼前经过。公告栏上贴着物理竞赛获奖名单，周延舟的名字在很靠前的位置。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起才匆匆离开。

　　那天放学，林知许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文具店，挑了一本浅蓝色封面的笔记本。回到家后，她在第一页写下日期，然后开始记录：

　　“10月23日，雨。今天在实验楼外看到他，穿着白大褂的样子很认真。他笑了，左边脸颊有酒窝。物理竞赛进了前二十，真厉害。我的征文还没写完。”

　　写完后，她把那颗一直没送出去的薄荷糖夹在本子里。糖纸已经有些皱了，但浅蓝色的包装依然干净。

　　从那天起，写日记成了林知许每天睡前的仪式。她记录天气，记录学校里的琐事，但更多时候，记录的都是关于周延舟的碎片信息——从许漾漾那里听来的，从校园网上看到的，或是她自己偶然遇见的。

　　“11月5日，晴。今天升旗仪式，他作为竞赛获奖代表上台发言。声音透过话筒有点失真，但还是很清晰。他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说‘探索未知是一种快乐’。台下很多女生在小声议论他，我心里有点酸，又有点骄傲——看，我喜欢的人这么优秀。”

　　“11月12日，阴。在图书馆碰见他，坐在窗边的位置，面前堆满了物理和数学书。我不敢走过去，只能远远借了本书，坐在他对角线的位置。看了两页书，抬头看了他十几次。他一次都没抬头。”

　　“11月20日，大风。听说他们要去省里参加竞赛了，要去三天。校门口贴着红色横幅：‘预祝我校物理竞赛队载誉归来’。他的名字在第一个。”

　　周延舟去省城参赛的那三天，林知许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她每天都会刷校园网，希望能看到比赛的最新消息。第三天下午，终于有同学发了照片：颁奖典礼上，周延舟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证书，脖子上挂着银牌。

　　他得了全省二等奖。

　　照片里的他笑容很淡，但眼睛很亮。林知许把照片保存下来，放大，看了很久。然后她在日记里写：

　　“11月24日，晴。他回来了，带着银牌。全校都在议论他，说他是青禾中学的骄傲。我也为他骄傲，虽然我的骄傲无人知晓。今天去小卖部，又买了一盒薄荷糖，和之前是同一个牌子。老板都认识我了，笑着说‘这么喜欢薄荷糖啊’。我没说话。”

　　冬天真正到来的时候，学校举办了元旦文艺汇演。文科班要出两个节目，许漾漾拉着林知许报了名——一个简单的合唱节目。

　　排练安排在放学后，地点在音乐教室。第一天排练结束时，天已经黑了。林知许和许漾漾抱着书包走出教学楼，发现下起了小雪。

　　“哇，初雪！”许漾漾兴奋地伸出手接雪花。

　　林知许抬头，看着细小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晕中旋转飘落。忽然，她看见周延舟从实验楼走出来，一个人，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也看到了雪，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然后继续往前走。

　　“欸，那不是周延舟吗？”许漾漾也注意到了。

　　林知许的心脏猛地一跳。周延舟朝她们的方向走来——音乐教室和实验楼之间只有这一条路。

　　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雪花。

　　“好巧。”周延舟先开口，目光扫过她们。

　　“是啊，刚排练完。”许漾漾大大方方地说，“你这是刚结束竞赛辅导？”

　　“嗯。”周延舟点头，视线不经意地落在林知许身上，“你们排练什么节目？”

　　“合唱，《明天会更好》。”林知许小声回答，不敢看他的眼睛。

　　“挺好听的歌。”周延舟说，“那……明天见。”

　　“明天见。”许漾漾挥手。

　　林知许只是点了点头。

　　周延舟走远了，身影渐渐模糊在雪夜中。许漾漾碰碰林知许的胳膊：“你刚才怎么不说话？”

　　“我不知道说什么。”林知许老实回答。

　　“就随便聊啊，问他竞赛的事，问他一班的生活，什么都行。”许漾漾叹气，“你啊，就是太胆小了。”

　　胆小鬼。林知许在心里重复这个词。是的，她是个胆小鬼，连跟他正常对话都做不到。

　　元旦汇演那天，礼堂里坐满了人。文科班的合唱被安排在中间位置，林知许站在第二排，能清楚看到台下。她下意识地寻找周延舟的身影，在一班的位置区看到了他。他正侧头和旁边的同学说话，偶尔抬头看向舞台。

　　轮到她们上台时，林知许紧张得手心冒汗。音乐响起，她开口唱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周延舟的方向。

　　他似乎在看她。

　　这个认知让林知许的声音微微颤抖。一首歌四分三十秒，她看了他三次，而他似乎一直在看舞台——也许是在看节目，也许只是在发呆，但她宁愿相信，他看的是她。

　　演出结束下台时，林知许的腿有些发软。许漾漾兴奋地搂住她：“我们唱得不错吧？我看台下反应挺好。”

　　“嗯。”林知许含糊应着，目光再次投向一班的位置。周延舟已经不在那里了。

　　汇演结束后是元旦假期。林知许在家里赶作业，写征文终稿，陪妈妈逛街买年货。假期的最后一天，她终于把征文交了上去。

　　王老师看完后，在课间找她谈话。

　　“写得很好。”王老师真诚地说，“特别是那种朦胧的、若即若离的情感，把握得很细腻。不过……这写的是真实经历吗？”

　　林知许的脸红了：“有一部分是。”

　　“青春期的感情很美好，也很脆弱。”王老师温和地说，“老师不是要批评你，只是想说，如果真的有喜欢的人，有时候勇敢一点也不是坏事。当然，要以不影响学习为前提。”

　　“谢谢老师，我知道。”林知许小声说。

　　走出办公室时，她在走廊上遇见了周延舟。他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林知许？”他先认出她。

　　“嗯，你好。”林知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

　　“听说你参加征文比赛了？”周延舟问。

　　林知许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王老师跟我提过，说我们班以前的同学文笔很好。”周延舟解释道，“我刚去交物理竞赛的总结报告，碰见她，她顺口说的。”

　　“哦……”林知许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两人并排走在走廊上，脚步声在空荡的空间里回响。快到楼梯口时，周延舟突然问：“你写的是什么？”

　　“啊？”

　　“征文，写的是什么主题？”

　　林知许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胸腔。“就……青春的一些感想。”

　　“挺好的。”周延舟点点头，“我语文不太好，写东西总是很枯燥。”

　　“但你理科很厉害。”林知许脱口而出。

　　周延舟笑了，那个很浅的酒窝又出现了。“人各有所长吧。到了，我先上去了。”

　　“好，再见。”

　　林知许站在原地，看着他上楼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然后她慢慢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剧烈的心跳上。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

　　“1月3日，晴。今天和他说话了，说了好几句。他说‘人各有所长’，他夸我文笔好。虽然知道可能只是客套，但我还是好开心。薄荷糖只剩最后三颗了，舍不得吃。明天要去买新的。”

　　写完后，她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照片——是校园网上那张他获奖的照片，她偷偷打印出来的，很小一张，藏在日记本深处。

　　照片上的少年笑容清浅，眼神明亮。

　　林知许用手指轻轻拂过照片，然后合上日记本，锁进抽屉。

　　窗外的冬夜很安静，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声——元旦假期还未完全结束。她躺在床上，回想今天短暂的对话，回想他说话时的表情，回想那个转瞬即逝的酒窝。

　　暗恋是一个人的独舞，在无人的舞台上，旋转、跳跃、跌倒、再爬起来。没有观众，没有掌声，只有自己听见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而她的舞，还要跳很久很久。

　　至少在这个冬天结束之前，她想继续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