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色暗恋》阿蝉蝉蝉

3、第三章

　　第二天是周六，林知许难得睡了个懒觉。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房间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枕头下的手机。

　　屏幕亮起，时间显示上午十点二十七分。

　　林知许揉了揉眼睛，点开社交软件，下意识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周延舟”三个字。搜索结果寥寥无几——他很少发动态，偶尔分享一些打篮球的照片，或是某个深奥的数学题解法。每一条她都翻来覆去地看，像虔诚的信徒研读经文。

　　“醒了没？逛街去！”陆清禾的消息跳了出来。

　　“刚醒，等我半小时。”林知许迅速回复。

　　从床上爬起来，她打开衣柜，看着满柜子简单朴素的衣服，突然生出一种想要改变的心情。如果文理分班后真的不能和周延舟同班了，至少……至少在她能看到他的日子里，让他能多看她一眼？

　　这个念头让她脸红心跳。

　　半小时后，林知许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出现在陆清禾面前，头发也难得地扎了个精致的马尾。

　　“哇哦！”陆清禾夸张地吹了个口哨，“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林大小姐居然开始打扮了！”

　　“少来。”林知许推了她一把，脸微微发烫。

　　两人坐公交去了市中心的商业街。周末的人潮汹涌，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小吃的香气和年轻人的喧嚣。陆清禾拉着林知许直奔一家新开的甜品店，玻璃橱窗里展示着精致的蛋糕和布丁。

　　“听说这家的抹茶千层超好吃！”陆清禾兴奋地说。

　　排队等候时，林知许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街对面。那里有一家不起眼的进口零食店，店门口挂着一串薄荷叶形状的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清禾，你等我一下。”林知许突然说。

　　“欸？你要去哪——”

　　话还没说完，林知许已经穿过人流跑向对面。她推开零食店的门，风铃叮当作响。店里很安静，货架上摆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糖果和零食。

　　“欢迎光临，需要找什么吗？”老板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生。

　　“请问……有薄荷糖吗？”林知许问。

　　“薄荷糖有很多种哦，这边都是。”女生领着她走到一排货架前。

　　林知许的目光扫过各式各样的包装：日本的、德国的、美国的、还有国产的经典款。她拿起一盒淡蓝色包装的薄荷糖，上面印着清凉的雪花图案。

　　“这个卖得最好，不甜腻，清凉感很持久。”老板推荐道。

　　林知许没有犹豫，买了两盒。走出店门时，她小心翼翼地把糖放进背包里，像是珍藏什么宝贝。

　　“你跑那么快就为了买糖？”陆清禾端着两杯奶茶走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林知许。

　　林知许接过奶茶，吸管戳破封口时发出“啵”的一声。“就是突然想吃了。”

　　“薄荷糖？”陆清禾瞥了一眼她包里的东西，“我记得你不喜欢吃薄荷味的东西啊。”

　　林知许心里一紧，故作镇定地解释：“口味是会变的嘛。”

　　陆清禾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两人在甜品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人来人往，阳光正好。

　　“说真的，”陆清禾挖了一大勺蛋糕送进嘴里，“你真决定选文科了？”

　　林知许点点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千层。“我数学物理都不好，选理科跟不上。”

　　“可是周延舟肯定会选理科啊。”陆清禾直白地说出了林知许最不想面对的事实，“他理科那么好，年级前十呢。”

　　是啊，他肯定会选理科。林知许想起他在课堂上解出复杂物理题时微微上扬的嘴角，想起他在化学实验课上专注的神情，想起数学老师总爱让他上黑板演示解题步骤。

　　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知道。”林知许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本来就不可能在一个班待三年。”

　　“你就不想再争取一下？万一……”

　　“没有万一。”林知许打断她，“就算我勉强选了理科，成绩跟不上，反而离他更远。”

　　陆清禾看着好友低垂的眼睫，心里一阵酸涩。她认识的林知许，表面温和乖巧，骨子里却有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可偏偏在周延舟这件事上，她过早地认了命。

　　“那至少……在分班前，做点什么？”陆清禾试探着问，“比如，把糖送出去？”

　　林知许的手顿了顿，抬头望向窗外。街道对面，几个穿着青禾中学校服的男生说笑着走过，其中一人高高瘦瘦的侧影像极了周延舟。她的心猛地一跳，直到看清那不是他，才缓缓舒了口气。

　　“我还没想好。”她轻声说。

　　接下来的几天，那两盒薄荷糖一直静静地躺在林知许的书包里。每天上学前，她会检查一遍是否带着；每天晚上写作业时，她会把糖放在书桌一角，仿佛这样就能汲取某种勇气。

　　周三的体育课，女生们被安排练习排球，男生则在另一边的篮球场打球。自由活动时间，林知许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休息，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篮球场。

　　周延舟正在投篮。他穿着深蓝色的运动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随着跳跃的动作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球进了，他扬起嘴角，和旁边的男生击掌。阳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林知许，发什么呆呢？”

　　许漾漾在她身边坐下，递过来一瓶水。

　　“没什么，有点累。”林知许收回视线，拧开瓶盖小口喝水。

　　“哎，你听说了吗？分班志愿表下周就要交了。”许漾漾用毛巾擦着汗，“我准备选文科，你呢？”

　　“我也选文科。”

　　“太好了！那我们还有可能在一个班！”许漾漾高兴地说，随即又压低声音，“不过理科班那边已经传开了，周延舟、陈浩那几个学霸都选理，估计三班要拆了，好学生都被分到理科实验班去。”

　　林知许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塑料水瓶发出轻微的声响。

　　“对了，”许漾漾突然想起什么，“昨天我去办公室交作业，听到老徐跟数学老师聊天，说周延舟可能要参加全国物理竞赛，如果能拿奖，对自主招生很有帮助。”

　　“他一定可以的。”林知许轻声说。

　　她早就知道，周延舟的天空比她想象的要广阔得多。全国竞赛、名校自主招生、顶尖大学的保送资格……这些都是她触不可及的高度。而她的世界，不过是这所学校、这个班级、这条从家到学校的路，和一份不敢说出口的喜欢。

　　周五放学时，老徐终于宣布了分班的具体安排。下周一交志愿表，周三公布分班结果，周五就要搬到新教室。

　　“同学们，无论选择文科还是理科，都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老徐站在讲台上，难得的严肃，“高中还有两年，这两年可能会决定你们未来的人生方向。好好想清楚，跟家长商量商量，但最终的决定权在你们自己手里。”

　　教室里异常安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凝重。高中生涯的第一道分水岭就这样横亘在眼前，青春被硬生生切成了两半。

　　林知许收拾书包时，余光瞥见周延舟正和几个男生讨论一道物理题。他拿着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眉头微蹙，眼神专注。有那么一瞬间，林知许几乎要冲过去问：“你会不会有一点点可能，也会舍不得这个班级？”

　　但她没有。

　　她只是默默拉上书包拉链，把装有薄荷糖的侧袋小心地扣好。

　　周末，林家召开了小型家庭会议。林父林母虽然尊重女儿的选择，但还是希望她再慎重考虑。

　　“知许，理科将来的就业面更广。”林父推了推眼镜，“虽然你现在理科成绩一般，但还有两年时间，努力一下也许能赶上。”

　　“爸爸，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林知许握紧手中的水杯，“但我真的不喜欢理科，学起来很痛苦。文科虽然选择少一点，但至少是我擅长的、喜欢的。”

　　林母叹了口气，摸摸女儿的头：“妈支持你，学自己喜欢的才能学得好。”

　　夜深人静，林知许坐在书桌前，面前的志愿表还空着。她拿起笔，在“文科”那一栏停顿了很久，最终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像是一道轻轻的割裂。

　　周一的早晨，林知许提前半小时到了教室。清晨的阳光刚刚洒进走廊，教室里空无一人。她走到周延舟的座位旁——第三排靠窗，桌面干干净净，只有一本摊开的物理竞赛习题集。

　　她的心跳得很快，手伸进书包，摸到了那盒薄荷糖。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教室里没人，她可以把糖放在他桌上，不留姓名。这样既不会尴尬，也算完成了自己的心愿。

　　薄荷糖的盒子被她的手心捂得温热。她正要放下，教室后门突然传来脚步声！

　　林知许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缩回手，薄荷糖掉在地上，滚到了桌子底下。她慌忙蹲下去捡，这时有人走进了教室。

　　“这么早？”

　　是周延舟的声音。

　　林知许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盒糖。她从桌子下面抬起头，刚好对上他略带惊讶的目光。

　　“我、我东西掉了……”她慌乱地解释，迅速站起身，把糖藏到身后。

　　周延舟挑了挑眉，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你也是来交志愿表的？”

　　“嗯。”林知许点头，悄悄把薄荷糖塞回书包。

　　“你选什么？”他随口问道，一边从书包里抽出自己的志愿表。林知许看见，在“理科”那一栏，他已经签好了名字，字迹潇洒有力。

　　“文科。”她轻声回答。

　　周延舟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挺好的，你语文和历史都不错。”

　　他居然知道她哪些科目好？林知许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呢，肯定选理科吧？”她明知故问。

　　“嗯，我想学物理。”周延舟说这话时眼睛亮了一下，那是谈起真正热爱的事物时才会有的光芒。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晨的微光在空气中缓缓流动。林知许握紧书包带子，鼓起勇气开口：

　　“周延舟。”

　　“嗯？”

　　“祝你……”她顿了顿，“祝你物理竞赛拿奖，考上理想的大学。”

　　周延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谢谢。也祝你文科班顺利。”

　　这是他们之间最长的一次对话，也是最后一次以同班同学身份进行的对话。林知许想，也许很多年后，她还会记得这个清晨，记得阳光落在他睫毛上的样子，记得他那个短暂却真实的笑容。

　　周三，分班名单公布。林知许被分到了高二七班（文科班），许漾漾和她同班。周延舟则毫无悬念地进入了高二一班（理科实验班）。

　　课间，大家挤在公告栏前查看分班结果，有人欢喜有人愁。林知许在人群中看到了周延舟，他只看了一眼名单就转身离开，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知许！我们还在一个班！”许漾漾兴奋地拉住她的手。

　　林知许勉强笑了笑，目光追随着周延舟远去的背影。他走得很干脆，没有回头，就像他们即将分道而行的未来。

　　周五是搬教室的日子。林知许抱着装满书的箱子，一步步离开高二三班的教室。经过周延舟曾经的座位时，她停下了脚步。

　　桌面上已经空了，只有阳光静静地铺洒在那里。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浅蓝色的糖纸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剥开糖纸，把糖轻轻放在桌子中央。

　　这是她为他准备的薄荷糖，最终还是没能亲手交给他。

　　但没关系了。

　　林知许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她一年暗恋的教室，转身离开。

　　走廊上人来人往，同学们抱着书本穿梭于新旧教室之间。在楼梯转角，她意外地遇见了周延舟。他正和几个新班级的同学说话，看到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林知许也点点头，抱着箱子继续往下走。

　　就在她即将错过他的瞬间，周延舟突然开口：“林知许。”

　　她猛地回头。

　　“新班级加油。”他说。

　　“你也是。”林知许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

　　然后他们真的各奔东西了。他上楼，她下楼，就像两条短暂相交的直线，在这个转角之后，将朝着不同的方向无限延伸。

　　新班级里，林知许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能看到篮球场，偶尔会有理科班的学生在那里打球。她知道，在那些人里，可能再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了。

　　放学后，她独自一人去了学校旁边的那家奶茶店。点了一杯和周延舟那天一样的奶茶，坐在同样的位置。

　　奶茶很甜，甜得有些发腻。她从书包里拿出剩下的那盒薄荷糖，拆开一颗放进嘴里。

　　清凉的薄荷味瞬间在口腔蔓延开来，带着微微的苦涩。

　　原来这就是他喜欢的味道。

　　林知许闭上眼睛，让那颗糖在舌尖慢慢融化。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橙红色，像一场盛大而温柔的告别。

　　暗恋是一颗薄荷糖，初尝清凉，回味苦涩，最终化于无形。

　　而她用了整个高一，才学会品尝这种滋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陆清禾的消息：“新班级怎么样？晚上一起回家？”

　　林知许回复：“好。”

　　她收起薄荷糖，背上书包走出奶茶店。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十七岁的夏天即将结束，而她的暗恋，还在继续。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像一颗永远等不到主人的薄荷糖，静静地躺在时光深处，慢慢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