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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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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剩下的日子过得飞快。林知许把那本《局外人》放在书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每天都能看见。扉页上“愿你在北方找到自己的雪”那几个字,像一句温柔的预言。
她没有再联系周延舟,他也没有联系她。两人之间的对话停留在那个关于错过与祝福的夜晚,像一场完美收尾的舞台剧,幕布落下,演员退场。
大年初八,林知许坐上了返回S大的火车。临别时,林妈又红了眼眶:“暑假一定要回来啊。”
“一定。”林知许抱了抱妈妈。
火车开动,熟悉的城市再次后退。这一次她没有太多感伤,反而有种归心似箭的感觉——奇怪,明明只在那里生活了几个月,S大却已经开始让她有“回去”的冲动。
返校后的第一件事,是文学社的招新活动。林知许作为骨干成员,被安排在咨询台。春寒料峭,她穿着厚厚的毛衣,围着围巾,给新生介绍社团活动。
“同学,有兴趣加入文学社吗?”她递出一张宣传单。
接宣传单的男生个子很高,戴着黑框眼镜,有点书卷气。“请问……社团活动主要做什么?”
“每周有读书分享会,每月有写作工作坊,还会组织去听讲座、看话剧。”林知许熟练地介绍。
男生认真听着,最后点点头:“我加入。”
登记信息时,林知许看到他的名字:陈默,物理系大一。
“物理系?”她有点惊讶,“很少有理科生来文学社。”
“我喜欢文学。”陈默笑了笑,“特别是科幻小说。”
“那我们有共同话题了。”林知许也笑了,“我也喜欢科幻。”
招新活动持续了三天,文学社招了二十多个新成员。社长很高兴,请大家吃饭。饭桌上,陈默主动坐到林知许旁边,两人聊起最近看的书。
“我最近在读特德·姜,《你一生的故事》。”陈默说。
“我也在看!语言学和外星人的设定太棒了。”林知许眼睛亮起来。
那顿饭吃了很久,大家聊书,聊电影,聊大学生活。林知许发现陈默不仅理科好,文学素养也很高,而且——他很会倾听。她说话时,他会认真地看着她,偶尔点头,偶尔提问。
“你有点像一个人。”林知许脱口而出。
“谁?”陈默好奇。
“没、没什么。”林知许连忙摇头,“一个高中同学。”
陈默没有追问,转而说起物理系有趣的实验。林知许听着,想起高中时在实验楼外看周延舟的日子。那些日子已经很遥远了,像上辈子的事。
三月初,北方还在下最后几场雪。文学社组织去看一场先锋话剧,林知许和陈默都报名了。话剧很抽象,看完后大家热烈讨论。
“我没看懂结局。”有人说。
“我觉得是在讲存在的虚无。”另一个人说。
陈默转向林知许:“你怎么看?”
林知许想了想:“我觉得是在讲选择。每个角色都在面临选择,有些选择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轨迹,有些选择……让他们错过了彼此。”
“就像平行宇宙?”陈默问。
“对,就像无数个平行宇宙,每个选择都创造一个新的分支。”
那天晚上回学校的路上,陈默和林知许走在最后。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交叠。
“你相信平行宇宙吗?”陈默忽然问。
“相信啊。”林知许说,“有时候我会想,在另一个宇宙里,我可能做了不同的选择,过着完全不同的人生。”
“比如?”
“比如……”林知许顿了顿,“比如我可能选了理科,去了南方的大学。”
“那在这个宇宙里呢?”陈默看着她。
“在这个宇宙里,我选了文科,来了北方。”林知许笑了,“不过我不后悔,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那就好。”陈默说,“我也喜欢这个宇宙里的我。”
这句话有点暧昧,林知许假装没听懂,加快了脚步。
那之后,陈默开始频繁出现在林知许的生活里。图书馆偶遇,食堂偶遇,甚至去教学楼上课都能偶遇。次数多了,林知许知道这不是巧合。
“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李薇问。
“不知道。”林知许装傻。
“肯定有!你看他看你那眼神,啧啧。”张扬起哄。
林知许没接话。她对陈默有好感,他聪明,温和,有共同话题。但每当想要更进一步时,心里总有个声音在提醒她:不要急,再等等。
等什么?她不知道。
三月中旬,S大的樱花开了。粉白的花朵层层叠叠,风吹过时落英缤纷。文学社组织了赏樱活动,大家坐在樱花树下野餐,读诗,聊天。
陈默带了一本书来,是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他翻开其中一页,念道:
“城市就像梦境,是希望与畏惧建成的。尽管她的故事线索是隐含的,组合规律是荒谬的,透视感是骗人的,并且每件事物中都隐藏着另外一件。”
林知许靠在一棵樱花树下,闭着眼睛听。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像一场温柔的雪。
念完一段,陈默问:“你有特别喜欢的城市吗?”
“临州,我的家乡。”林知许说,“还有这里,S市。”
“因为它们有你喜欢的人?”
林知许睁开眼睛,对上陈默认真的目光。这个问题太直接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临州有我的家人和朋友。”她避重就轻,“S市……有我的新生活。”
“那……新生活里包括新的人吗?”陈默问得更直接了。
林知许坐直身体,拍掉身上的花瓣。“陈默,你是个很好的人。”
“但是?”陈默预感到什么。
“但是我……”林知许深吸一口气,“我还没有准备好开始一段新的感情。我心里还有一些……没有整理好的东西。”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没关系,我可以等。”
“你不用等。”林知许说,“这样对你不公平。”
“等不等是我的选择。”陈默站起来,也帮她拍掉头发上的花瓣,“你整理你的,我等我的。不冲突。”
林知许看着他,忽然想起高中的自己。那时候她也这样,固执地喜欢一个人,不求回报,不问结果。
原来被人这样对待,是这样的感觉——温暖,但也沉重。
那天之后,陈默依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但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他们还是会在文学社活动时聊天,会一起去听讲座,会分享各自看的书。但那些暧昧的试探没有了,更像真正的朋友。
林知许松了一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人心真是复杂。
四月初,她收到一个快递。打开,是一盒薄荷糖,浅蓝色的包装,和她高中时买的一模一样。寄件人没有署名,只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一行字:
“春天快乐。”
字迹是印刷体,看不出是谁的笔迹。
林知许盯着那盒糖看了很久。会是谁呢?周延舟?不可能,他怎么会知道她现在还吃这个牌子的薄荷糖?陈默?他应该不知道她的这个习惯。
她把糖放进抽屉,没有吃。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不安。
几天后,许漾漾打来电话,语气兴奋:“知许!你猜我碰到谁了?”
“谁?”
“周延舟!他回临州了,来我们学校找陈浩,正好被我碰见。”
林知许的心跳漏了一拍:“哦……他怎么样?”
“还是那么帅!不过好像更瘦了,听说他们实验室特别忙。”许漾漾顿了顿,“他还问起你了。”
“问我什么?”
“问你大学生活怎么样,适应不适应。我说你挺好的,在文学社很活跃,还……”许漾漾突然停住。
“还什么?”
“还……可能有新情况。”许漾漾小声说,“我提了一下有个男生在追你。”
林知许哭笑不得:“你怎么什么都跟他说。”
“我就是随口一提嘛。”许漾漾辩解,“不过他听了没什么反应,就点点头。”
“本来就不该有反应。”林知许说,“我们就是普通同学。”
挂了电话,她打开抽屉,看着那盒薄荷糖。会是周延舟寄的吗?如果是,他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是,又是谁?
她拿起手机,想给周延舟发消息问,又觉得太唐突。最后只发了一条朋友圈:“收到一盒神秘的薄荷糖,不知道是哪位有心人。”
很快有评论。许漾漾:“哇!追求者送的?”李薇:“是不是陈默?”高中同学:“薄荷糖?好特别的礼物。”
但没有周延舟的评论。
第二天,陈默在文学社活动时问她:“你收到薄荷糖了?”
林知许一愣:“是你送的?”
“不是。”陈默摇头,“我只是看到你朋友圈了。你喜欢薄荷糖?”
“以前喜欢。”林知许含糊地说。
“那现在呢?”
“现在……也还行。”
陈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问。
四月中旬,S大举办校园文化节。文学社要出一个展位,展示社员的作品。林知许交了一篇散文,写的是北方冬天的雪。
布展那天,陈默来帮忙。他把她的文章放在展位最显眼的位置,还用彩纸做了装饰。
“写得真好。”陈默说,“特别是最后一段:‘雪从天空落下,覆盖一切,也掩盖一切。但当春天来临时,雪会融化,大地会露出本来的面目。那些被掩盖的,不是消失了,只是等待被发现。’”
林知许有点不好意思:“随便写的。”
“不是随便,是真诚。”陈默看着她,“你的文字里有种真诚的力量。”
文化节持续三天,来看展的人很多。林知许在展位值班时,总有人停下脚步读她的文章,还有人问能不能抄录。
第三天下午,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这篇文章的作者在吗?”
林知许抬起头,愣住了。
站在展位前的,是周延舟。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背着双肩包,像是刚从实验室出来。几个月不见,他好像又长高了一点,轮廓更分明了,眼神也更沉稳了。
“你……你怎么在这里?”林知许几乎说不出话。
“来S市开会,顺便来看看。”周延舟说,目光落在展板上她的文章,“写得很好。”
“谢谢。”林知许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周延舟顿了顿,“本来想早点告诉你,但会议安排很满。”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展位前人声鼎沸,但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你……”林知许刚开口,陈默走了过来。
“知许,这些书放哪里?”陈默抱着一摞书,看见周延舟,愣了一下,“这位是?”
“我高中同学,周延舟。”林知许介绍,“这是陈默,文学社的。”
两个男生互相点头。周延舟的目光在陈默身上停留了一秒,又转向林知许:“你们忙,我不打扰了。”
“你要走了?”林知许脱口而出。
“会议明天结束,下午的飞机。”周延舟说,“你……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林知许的心跳得厉害。她看了一眼陈默,陈默正低头整理书,假装没听见。
“好。”她说。
“那六点,我在校门口等你。”周延舟说完,又对陈默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陈默等周延舟走远了,才抬起头:“他就是你高中时喜欢的那个人?”
林知许的脸红了:“你怎么知道?”
“你看他的眼神。”陈默苦笑,“和看别人不一样。”
“陈默,我……”
“不用解释。”陈默打断她,“去吧。有些事,总要有个了结。”
下午的布展林知许心不在焉,几次把书放错位置。陈默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帮她纠正。
五点半,林知许回宿舍换衣服。面对一柜子的衣服,她忽然想起高中时去KTV那次,也是这样的犹豫不决。
最后她选了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把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
够了,她想。她就是她,不需要为任何人改变。
六点整,她走到校门口。周延舟已经在那里了,站在一棵梧桐树下,低头看手机。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
“抱歉,等很久了吗?”林知许走过去。
周延舟收起手机:“没有,刚到。”
两人并肩走着,一时无话。最后是周延舟先开口:“S大很漂亮。”
“嗯,特别是春天,樱花开了很好看。”
“看到了。”周延舟说,“来的时候路过樱花大道。”
又是沉默。林知许觉得这顿饭会吃得很尴尬,但出乎意料的是,到了餐厅坐下后,气氛反而自然了一些。
“你开会是什么内容?”她问。
“一个物理学术会议,我有个报告。”周延舟说,“关于量子计算的新进展。”
“听起来很高深。”
“其实也还好。”周延舟笑了笑,“就是些理论推导和实验数据。”
菜上来了,是北方特色的炖菜。周延舟吃得很认真,林知许看着他,忽然想起高中时在食堂偶遇,他也是这样认真吃饭的样子。
“那个……”两人同时开口。
“你先说。”周延舟说。
“薄荷糖……是你寄的吗?”林知许问。
周延舟愣了一下:“什么薄荷糖?”
“没什么。”林知许连忙摇头,“我随便问问。”
看来不是他。那会是谁呢?
“你刚才想说什么?”她问。
周延舟放下筷子,看着她:“我想说……对不起。”
林知许愣住了:“为什么?”
“为高中时的一些事。”周延舟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喜欢我。”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林知许心里激起千层浪。她的脸瞬间红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傻。”周延舟苦笑,“那些薄荷糖,那些眼神,那些巧合……只是那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你不用道歉。”林知许低下头,“那是我一个人的事,跟你没关系。”
“有关系。”周延舟说,“因为我也……喜欢过你。”
林知许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只是那时候,我有太多事情要做。竞赛,保送,未来……我觉得不能分心,也不能给你承诺。”周延舟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水杯的手指有些发白,“我想等一切都稳定了,再告诉你。但等我稳定了,你已经走远了。”
林知许的眼睛湿了。她想起高中时那些独自心动的日子,那些无人知晓的挣扎,那些最终没有送出的糖和没有说出的话。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原来,他也曾为她心动过。
“那现在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
“现在……”周延舟看着她,眼神复杂,“现在你有了新生活,我也有了新方向。我们在不同的城市,学不同的专业,走不同的路。”
平行线。林知许想起这个词。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曾经无限接近,但永远不会相交。
“所以呢?”她问。
“所以……”周延舟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她面前,“这个给你。”
林知许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项链,吊坠是薄荷叶的形状,浅蓝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是……”
“毕业礼物。”周延舟说,“本来想高中毕业时给你的,但那时候没机会。”
林知许拿起项链,薄荷叶的轮廓很精致,能看清叶脉的纹路。
“谢谢。”她轻声说。
“不客气。”周延舟顿了顿,“林知许,我希望你幸福。无论和谁在一起,在哪里,做什么,我都希望你是幸福的。”
这句话很温柔,但也像一句告别。
林知许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项链上。周延舟递给她纸巾,她没有接,只是看着那条薄荷叶项链。
“我也会幸福的。”她说,抬起头,努力对他笑,“你也要幸福。”
“好。”周延舟点头。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他们聊了很多。聊大学生活,聊未来的计划,聊喜欢的书和电影。像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把这些年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走出餐厅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周延舟送她回学校,两人慢慢走着。路过一家便利店时,他进去买了两瓶水,还买了一盒薄荷糖。
“给。”他把糖递给她。
林知许接过,熟悉的浅蓝色包装。她拆开一颗放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在舌尖蔓延。
还是那个味道。清凉,微甜,带着一点点苦涩。
“好吃吗?”周延舟问。
“好吃。”林知许点头。
到校门口时,周延舟停下脚步:“就到这里吧。”
“嗯。”林知许也停下。
两人面对面站着,路灯的光晕笼罩着他们。远处有学生说笑着走过,更远处有隐约的音乐声。
“再见,林知许。”周延舟说。
“再见,周延舟。”林知许说。
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不是赌气,不是遗憾,而是真正的、平静的告别。
他们拥抱了一下,很轻,很快。周延舟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点实验室的试剂味。
然后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林知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她拿出那条薄荷叶项链,戴在脖子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慢慢变得温暖。
她想起陈默说的平行宇宙。也许在另一个宇宙里,他们在一起了,去了同一所大学,有共同的未来。
但在这个宇宙里,他们是平行线,各自延伸向各自的远方。
这样也很好。
她转身走进校园,路过樱花大道时,夜风吹过,花瓣纷纷落下。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粉白的,柔软的。
春天来了,雪已经化了。大地露出本来的面目,新的生命正在生长。
而她,也要继续生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