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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

  •   第八十四章
      除夕这日夜里,外头倒不下雪了,只是冷得人受不住,北风刮在脸上,像是拉刀子。
      内外满都是炮仗烟花的声响,街上只见灯彩不见人。
      阖家这日都要团圆的。
      因着大过年,朝廷也放假,这家里公子也醒转好些了,府中几位驻扎的院首们便早让家人叫回去,只留下治内症有名的王、赵两位太医在这里时时侍奉病情,现下正让白圣手的一众徒弟们与成绝伙着军中退下来得几位校军、伍长灌酒吃年夜饭呢。
      公子院里此刻却黑漆漆、静悄悄的,院门紧闭,眼见一个妃色袄子的人儿打着黄黄的灯笼叫守门的人接进来,她进来,好生按人头叮嘱了一番,仍旧叫关紧了院门,进里边去。
      满屋里老老少少都翘首等着,锄绿一进门,是携芳赶忙来给她脱袄子,叫她“快去快去!都等着听你的信儿!”
      锄绿叫她侍候脱衣毕,屋里的热风暖香把险在外头冻硬的脸蛋子一熏,直说:“可是活过来了!”
      一路掀了帘子笑进去,胡奶奶坐在几丈长宽的摆屏锦袱暖炕上,屋里舅少爷、秦少爷、公子都在呢。
      舅少爷正同胡奶奶坐在炕桌前捏扁食,彩贝玉环灯放在老大的四方炕桌上,亮亮照着美酒佳肴数碟几盏,摆成花样子。
      秦少爷正在床前又吹又哄地喂公子喝药。
      本是装病,谁知前日做了噩梦,一下起来猛见了风,湿汗黏到后心凉着了,倒真小风寒了,咳嗽起来,现下就真喝了药。
      众人见她进来,都看她。
      锄绿急急见了个礼,赶忙一拍手,笑坐下在胡奶奶脚下道:“没空来!白圣手那些徒弟个个会吐丝儿,把人缠的呦!又是问脉理又是切磋针灸,没重样儿,更别说成大爷那些个,只是往死了灌,我刚才过去打探时,酒气已上脸了,奶奶,咱们大可以信马由缰了!”
      胡嬷嬷哈哈就笑起来,秦彪也舒展些了,往后一靠只说:“可算不来了!我他娘这些天也跟着造孽!”
      表哥病成这样,时时不得在跟前拉着个脸装焦急,连笑都不能笑。
      床上的宁茸也笑呵呵拍手,胡嬷嬷一面就着灯寻摸着挑馅儿一面笑叫秦炎:“他喝完了没有?这下可以不用躺着了,他要喝完了,你就给他披个衣裳,叫他下来,这炕烧得热,我们大家在一处捏些扁食,叫她们拿下去,不图吃,明日煮了分分福气,也讨个好意头。”
      笑跟她茸哥儿说:“床上躺烦了罢?今夜里可以好好吃吃喝喝闹一闹了,都是为了你,嬷嬷一大把年纪还要作贼,生等着人家两位太医叫招走了,才偷偷摸摸带着这些东西过来,就为你过个好年!”
      屋里人都笑,秦炎喂好了把药碗放下,直接用锦被把人包了,抱过去放到了炕上,宁茸就跟一条胖虫似的,手爬脚蹬的就挤到了胡嬷嬷身边,手一伸,拿着筷子玩似的,跟她一块儿夹馅子捏扁食,眉头一皱,长舒一口气:“可算是走了!天天给我开苦药!前天还差点儿拿那么老长的针扎我!要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这一下了!”
      胡嬷嬷叫立着的秦炎也坐,秦炎便默默坐下,就在裹着被子捏面玩的人外边儿,胡嬷嬷笑回头说她茸哥儿:“那能扎到你身上?家里这些府医人精一般,不都给你挡下了,药也全给花儿草儿喝了。”
      又直笑:“谁叫你那么让抱回来了呢,外头都传得如何厉害,说怕是把你的魂儿都吓没了,可怜见儿的,哪能好得这么快,且再等两天,过两天,把他们糊弄走了,你蹦到天上去也没人管你了!”
      桌子上摆着几个金子打的小方钱,哄着叫他挑几个放进自己包的扁食里,若明日吃到了,就是有福气的,又问锄绿,外间的灯火蜡烛这些东西,节下是最要紧的,问她过来一一敲打了没有?锄绿道:“奶奶放心,我一路过来早挨个说了,叫她们不可吃酒赌钱,瞌睡倒灶,把眼都放明了,人火都要看紧,不会错的。”
      胡嬷嬷便点点头,心道她果真是没看错,这孩子是比小妩稳重些,事事都想到头里,又叫外头携芳去小厨房把给她温着的药端来,冲众人笑道:“这一家子,可怎么说呢,老也吃药,小也吃药,把人晦气死了,都记住啊,今夜里吃了就罢了,过了除夕,尤其是明儿个,不能给他喝药了啊,停一天,我也停一天,不为别的,一年里头一天,要有个好气象,新年开头就喝药,那这一年也要被病气沾染,咱们可不要这样,就停明日一天,后日再说。”
      底下人自然都笑答应,等携芳把药端上来,主子们几双手把扁食也捏好了,叫人端下去。
      胡嬷嬷一气儿皱眉饮尽了,宁茸赶忙就给她递桌子上的甜杏干儿,胡嬷嬷接着在口里吃,携芳、锄绿把签筒、骰子、骨牌等玩耍东西都寻出来,秦彪早忍不住了,扑腾着就要起来:“我去叫爱妹来!”
      他这么一说,也把宁茸惹起来了:“我也要叫小媳妇儿来!”
      叫胡嬷嬷一人戳了脑袋一下,骂道:“安生些罢!就咱们一家子,其余谁也别叫,再者说,本就是偷偷摸摸,大晚上的,一会子开门关门明火执仗,不显眼?”
      两人才歇了,秦炎倒稍稍有些动容,这是胡嬷嬷头一次明确表示接纳他了,说他们是一家子。
      胡嬷嬷心里不过想他忠心,从前只听说是那没良心的姑爷在远塞捡的野人,只对他那冷血的师父忠心,倒听见说极有本事,如今在茸哥儿身边放了这么久,她冷眼瞧着,虽不讨人喜欢,却是对待儿子也是如跟着老子一般的忠心,装病躺了这些天,一刻不离,抱回来那天,把他急得筋也暴了,虽说人冷淡,可凡事人家都是茶壶里煮扁食,心里有数,事也会办,正如小姐有她在身边,茸哥儿身边也需要一个这样的人,忠心的,会办事的,宁擒云能放他在儿子身边,一半也是为这样,只要他能对茸哥儿好,叫她将来就算老了死了也放心,没有什么不能原谅的,也能对他好,因此胡嬷嬷对秦炎的态度也慢慢改善些。
      见两人蔫了,胡嬷嬷笑道:“怎么,有嬷嬷我陪你们还不够意思,你们秦哥哥也在这儿,咱们四个耍不好么?”
      秦彪哼一声,酸唧唧阴阴阳阳自己叫了句“秦哥哥~”浑身抖鸡皮疙瘩,又说:“嬷嬷,他可不是我哥哥!顶多算是你茸哥儿的哥哥,和我没多大关系!”
      胡嬷嬷便笑骂他:“没大没小,你眼里有谁?自进家里来,你管你表哥叫过哥没有?看我不告诉你爷爷?”
      秦彪便讨饶,说不敢了,万不能跟他爷爷告状,宁茸趁机讨便宜:“不用求,你现在管我叫句好哥哥,嬷嬷听见,觉得你乖,就不告你了!”
      本就是过年,玩的时候,大家都乐得开玩笑,胡嬷嬷便真个儿拿手指秦彪,笑的仰头道:“嗳呦!你表哥说得对!你现下叫一句,我晓得你乖了,就不告诉你爷爷,彪哥儿,你是叫还是不叫?”
      气得急得秦彪直要打他表哥:“就你有嘴!就你会说话!你真会出主意!”
      胡嬷嬷见他们打闹,笑得直让携芳给她顺后背,他表哥一边往红头发怀里躲,一边还叫嚣:“叫啊!叫啊!张不了口,就要挨打啦!”
      秦炎把人搂得紧紧的,脸上的星点子淡了,可手上的烧伤还缠着绷带,他护着头护着腰,被子被人挣到身子下边儿,里头穿得薄,浑身没骨头似的,贴在他怀里软得很。
      嘴角似翘了,又似没有。
      自那夜里烫了自己,同茸茸的关系,一日千里了。
      很值得。
      胆小的猎物终于试探出,始终追着他不放的,不是要杀生的猛兽,其实只是一只被迷惑了的无牙狼狗。
      追上他,只是希望他停一停,看看自己,碰碰鼻子。
      因为为爱人一颗颗敲碎了尖牙,所以简单的爱慕都说得细碎不完整,只从眼里流出来,堵也堵不住。
      秦彪不甘示弱,反击:“那你也叫你后头的!你叫他好哥哥啊!你叫我就叫!”
      他想错了,若是以前,那宁茸是死也不屈,可自从他在心里说,也对众人说了,不跟秦炎计较了后,这心理障碍就完全没有了,他俩现在的关系终于可以从一个对我非常好的陌生人出发了,而不是仇人,且他发现,自从对秦炎没有一见面就火冲眼睛的情绪后,越觉他生的好看了,雪白的皮肤,时刻对着自己深情专注的眼神,高高的鼻梁,这些都在他眼里清晰起来,直往人心里扎,像他以前心里被什么蒙着,如今才掀开,他把笑容绽放出来,回头亲亲热热,认认真真叫秦炎一句:“炎哥哥!”
      不能叫哥哥,他只有唯一的哥哥,也不想听宁擒云的,叫师兄,纯粹因为叛逆。
      秦炎浑身都细密战栗,连汗毛也像被什么细细流过似的竖起招摇,他已经觉得最近如此快活,不想茸茸总是能让他如升云端,他完全没有希望,茸茸会叫他,没有想到他真叫出来了,那么轻易,又那么重如千斤的,水红色而有光泽的双唇动作,在人心里砸坑似的砸出来这三个字,秦炎的耳朵红的烫了似的,心跳不止,脸上却白皙没变,给他夹了口桌上的栗子糕吃,嘴上却甚至都未张,只在鼻端颤颤应了句:“嗯。”
      宁茸接着吃了,嘴里包着东西回头冲秦彪挑眉道:“怎么,叫了!我俩好了,我如今就叫,你没办法了罢!快叫我!”
      胡嬷嬷直对秦炎笑:“这下让你哄好了!快!大过年的!都叫了你哥哥了,你做哥哥的,还不给些压岁钱?”
      秦炎一下慌了,脸上没变,手上却到处在身上摸寻,好容易摸到一些钱,又把腰袋里装着的一条狼骨哨子掏出来一并给他:“钱……多得是人给你,不必在意,这哨子,你拿着,若哪一时我不在你身边,遇到危险,你便吹他。”
      千难万险,我赴汤蹈火。
      宁茸见做的有趣,便拿在手里耍,又吹了两声,声音极利,胡嬷嬷便赶忙制止,说大半夜里,小心把人都吹来了,宁茸便一边玩那哨子一边又催秦彪:“我这下可叫了,你还不叫?快叫!”
      秦彪满脸的不乐意,见躲不过,又是自己说的话,胡嬷嬷还在旁笑着一块儿逼他,便哼哼唧唧,蚊子一样叫了句:“表哥。”
      宁茸待说听不见,要他再叫,秦彪已经骂开了,死不再叫,又倒酒,笑说:“玩骰子罢!玩骰子!大家喝酒!”
      要把这篇目岔开。
      宁茸知他死要面皮,没再强求,待要把手里秦炎给他的压岁钱用了,又放下,只让携芳把自己枕头底下的小锦囊打开,拿了两颗金锭子来臊了秦彪一下,说:“乖啦,这是表哥给你的压岁钱。”也就罢了。
      大家笑了一通,胡嬷嬷见他们兄友弟恭,各人越处越好,更开心的不得了。
      吃吃喝喝,玩耍猜拳。
      喝酒聊天,聊自家的,肯定也聊别家的。
      年纪小的几个人在胡嬷嬷这里听了不少京城里权贵人家的秘事绯闻,什么礼部侍郎江家公爹同儿媳妇扒灰,那小儿子其实是侍郎的小弟弟,又是谏台院刘家刘大人恋母,老近半百了,还跟八十岁老母夜间睡在一处,又是哪家夫人最善妒,哪家又大房二房打破头等等。
      门一关,什么不能说,宁茸、秦彪眼睛瞪大了听,秦炎是一清二楚的,胡嬷嬷说得不尽之处,他还能冷不丁补充一句半句。
      自然也能说到当今,胡嬷嬷只说她茸哥儿:“你可要知道,你是投了好胎了,咱们家,得亏只有你那黑心的父亲一个宁擒云,要是再来一个宁擒云,咱们宅子的门上不知再能趴多少耳朵,这就是为什么,你做什么我都不拘着你,一是自小姐走了,我是把这人世看透了,循规蹈矩、战战兢兢一辈子,到了能得什么,还不如尽情尽性的活一辈子,二是,就是你前些日子出去混赌坊花楼的时候,你那死鬼父亲,我因着你娘的孝期还没过,他撺掇你这样去骂他,他对我说的话,当今心窄,最忌世上有过他之人,天底下只许有他这第一聪明人,与其让他到处找错处,将来一旦有个什么,一并发出来,还不如塞些把柄递到他手里,宽他的心,叫他知道,咱们家到名声震天的宁都统这一代,就是智绝了,叫圣上放心,太子总是不成器,也不得喜欢,圣上继位迟,身子骨并没有多好,也到年岁了,若哪一家太壮了,迟早不想法儿剪了,怎能留给后人被辖制!”
      又摇头道:“咱们这位圣上啊,倒是极会治国制衡之术,可惜就是这一点不好,多疑善妒,要不然,那平成王也不能让他困在京城,整日花天酒地,不敢碰一丝一毫的政事,成日家人不人鬼不鬼,把人都糟絮了,叫人戳着脊梁骨骂,想当年,好歹也是宠妃之子,先帝也是最疼这个儿子的,那时候屡屡斥责的都是当今愚钝,不堪大任,每每夸得都是平成王人才毓秀,机敏果敢,骑射诗书都是亲自教的,也是差一毫就能荣登大宝之人,谁知愉妃娘娘突然让殉了葬,母家也获了罪,杀得杀,流得流,只有平成王好歹是龙子,又与如今的圣上素来相好,开城迎龙有功,才没被牵连,如今仍旧是个富贵王爷。”
      宁茸听了一通,只磕着瓜子道:“不好不好,这么善妒的皇帝不好,圣上怎么不让最喜欢的儿子当皇帝,他都最喜欢了啊。”
      荷花可太好了,他一点儿都不爱妒忌,对自己也很好。
      不等胡嬷嬷答他,秦彪早笑他:“你知道什么?什么最喜欢的儿子,焉知天底下父母的心都偏,偏向谁还不一定呢!再说,世人都知道宠爱不一定是真的爱,世人都知道的厌恶也不一定真的厌恶。”
      宁茸想了一回,也就明白了,大家坐在一处团圆的时候,又提到父母,不由得就想起来这家里虽不常出现,也确实存在的一个人,便问胡嬷嬷道:“那……那谁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也过年么?”
      胡嬷嬷把手里热酒一饮而尽,没怎么说话,一旁的秦炎却答他道:“还没消息,军队中不过年,节日是最要谨慎的时候,敌人最易趁此时发起突袭,所以每当节日,更是军中要睁着眼睛睡觉的时候。”
      他没说,这也是他这么多年过得第一个年节。
      胡嬷嬷却突然道:“你说给谁听!指望我心疼他?他活该!我管他在外是死是活!他那么些年,难道管过我们小姐!管过茸哥儿?!”
      或许是喝了些酒,话也热,胡嬷嬷心里又把满溢的悲凉愤怨涌上来,因此高声骂了一通,才道:“左不过你明日写封家信,里面多说说茸哥儿的事,使人万里送了去,叫他看了别死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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