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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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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谁知这世上的事,总是嘴里祷告的落空,心里盼想的湮灭,仿佛世事总要往相反的方向发展,才能体现人与天斗其乐无穷一般。
到了初二这日,胡嬷嬷也病倒了。
老人家不知受了多少磋磨伤害,本就身体不好,眼瞅着又过了五十大限,平素三灾六病,朝咳暮昏是常事,不过,念着偌大的宅子她茸哥儿孤零零一个小主子,总挣扎撑着罢了,年前家里也忙,人好容易一歇下,病便发出来,于是说歇一天不吃药,到了后一天,药却更吃得多了,人也躺在床上不得起来。
于是这边厢公子才好些,两位宫中的太医又赶忙被请去往老人家的常禧堂侍疾。
家里大小的事,譬如有客上门拜年,节下各庄子来供奉东西,各处银仓粮库点检、或祭牲洗礼等等大小事务,都分别交给了秦彪、秦炎,一位舅少爷,一位家里养得干少爷主持,都极有威严,也有身份,婆妇小子下人们倒都不敢不听话,事倒不乱。
胡嬷嬷或许是人老了,或许是病中多思,自己喝了药在床上辗转反侧,及到午间,遣人去把秦炎叫过来常禧堂,又把下人们都摒出去,她同秦炎独自在里头说话。
秦炎跪在她床脚下,胡嬷嬷只把身子艰难翻过来,已是发了不少老而浊重的喘气声,病中无妆饰垒头,才发现头发更是全白了,满面都是如冰裂纸皱的纹路,眼尾尤甚,眼角有着黄白的病翳黏物,将他昏昏看着,也看不清,只见火红一团,从没有这么和善过,说话了,有些气虚,说得有气无力:“好孩子,信你写了么?给他送去了?”
秦炎道:“嬷嬷放心,写了,也送了。”
“哦,那很好。”胡嬷嬷叫他离得近些,秦炎便往前再跪了两步。
老人欲要伸手摸摸他头发时,秦炎却往后不着意退了下,于是胡嬷嬷手落了空,她也笑笑,收回来:“我知道,你心里不喜欢我,这家里人都对你不好。”
秦炎没有说话。
胡嬷嬷却笑道:“可有一个人,这府里仅有一个人,他纯稚一片,真心对你好。”
“你师父对你是动过杀心的,这你应该知道,若不是茸哥儿,他傻孩子,护食一般儿的护着你,你早死了,你没有家人,你那妹妹,任性,固执,遇事只想着自己,这我都是知道的,你师父把你俩捡回来,他自己的儿子老婆他都糟蹋得不成样子,我不信能对你们有多好,他是个该千刀万剐的薄情鬼!”把脸上的厌恨又换下,咳了两声,惹起喘了一会子,好容易平复下,又对秦炎道:“我病了,我常生病,老人一病,就爱想东想西,想从前,想现在,想将来,我是今朝被一蒙,焉知明日醒的人了,这家里,你也看见了,我病倒了,如今还有彪哥儿跟你管着,可人家彪哥儿迟早要走的,别人家……都有别人家里的日子要过,到时,我若还硬朗,自然不用茸哥儿操心,可我若哪一日腿一蹬,放下他一个呢,你那黑心师父,他坐到如今这个位子上,是由不得他了,总没法儿日日在宅子里守着他儿子,事事都看见,我也再不会信他!哼!当年,小姐叫我信他,说他是顶好的人,到了呢,黄土白骨,魂断情散!”
“我思来想去啊,孩子,只剩你了。”胡嬷嬷突然支起身子,强拉住秦炎一只手:“我冷眼瞧着,你心里也喜欢你这傻瓜弟弟是不是?那你替我守着我茸哥儿!好不好?!就如小姐身边有我,茸哥儿身边也得有你!活着!死了!我替她想着守着,不叫她不放心,你也一样!活着!死了!你都得守着他!护着他!他对你好啊!这世上!他的心是最真的!一声一声的哥哥把你叫着,你要当得起这句哥哥!”
“你有什么吃亏的呢,我们都死了,他又傻乎乎的,这府里还不是你说了算,富贵荣华,也都是你的,你把他哄得好了,他也会疼你,只求你年轻,替我们这些老人把眼睛多长些年,看着他平平安安,快快乐乐一辈子。”
胡嬷嬷把手攥紧,突然如发怒的母虎一样啸:“你答应是不答应!一辈子,只为了我的茸哥儿!”
“不是为了师父的命令,是你自己的心!不求回报!不变此心!先他再你!永远他在头里,他是世上第一要紧,花上一辈子,就为了他一个,你愿意吗!你今日答不答应!我只要你一句话!”
秦炎觉得今天胡嬷嬷叫他来实在不必,这些话也实在不必,不用逼迫逼问,他已有唯一的答案,但为了老人家病中宽心,还是说了:“我答应。”
心里却说,你说的这些没有我心里想的多,我不光要看着他守着他护着他,我的血是他的,我的肉是他的,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他而存在,我可以没有自己,但必须是为了他,是他的。
同样,他也是我的。
我会付出,心甘情愿。
因为,我有回报,我自己拿。
胡嬷嬷听他允了,才一下松开手,秦炎的手上都是她掐出来的指甲印子,身子仰着砸回床上,舒了口长气,半晌,才又笑了:“我放心了,我知道,你这样的人,不轻易许诺,说话是算话的。”
又转脸对他说:“好孩子,从今往后,我心里再对你没什么了,你跟茸哥儿,我这里只是一样的待你们。”
秦炎磕了个头,也没说话。
胡嬷嬷便又问了几件府上的事情,秦炎一一答了,再说了些闲话,就叫他走了。
…………
却说宁茸这边,突然见到了一个稀客。
因着年后要上学了,宁茸还是半个文盲,之所以说是半个,是因为以前是全文盲,一字不识的,好容易在胡嬷嬷跟前,老人家时常点算家里的账薄票本时,就把这坐不住的猴儿按着,也教教他,跟他说一说简单的,虽说他是天生好动不专心,但耐不住天姿聪颖,当初在陈尚武身边时,学说话做人也是神速飞快,何况如今有人专门按着细细地教,到他出去骗秦彪时,已学了个半成,不过还是粗陋的算账之用罢了。
因此,胡嬷嬷想着白鸣书院二月初开春开学,那里的教书先生有才,所以性子怪,规矩一大堆,什么入我学中,富贵不论,须得无官白身,众人平等,又是一师不教两家徒,即已投他,不必投我,几十几百的限制,所以并不敢在家里先给他请个启蒙的师父,又怕他差人太多,便先叫人去各处延请些有学识的穷秀才或成日家读书作画的名流,都恭敬请到府里养着,只说是清客相公,不说是师父、教书教师,只先来围着他熏一熏,到时候去了,虽说咱们确是走了后门进去的,也不至于让人太耻笑,对她茸哥儿也好。
因此今日来了人,家里安顿下,就让他们来见见学生,宁茸不必出来,他只靠在床上见,纵风寒都好了,却太医们还没走呢,还得装两天。
见一伙诗簪礼冠,文袖雅袍的人陆续让下人们请进来,下人们又出去把帘子放下,留主子看人说话。
人都上前,纷纷弯腰行礼:“小生们见过公子爷。”
宁茸点点头,随意说了几句“好。”
倒不用他找话,这些惯做清客相公的人,极会附庸风雅、溜须拍马之能事,有说:“公子爷这相貌,百年难得见的,我等有福,竟伺候了这样天上下来的玉童!”
又有说:“我观公子文星高照,目明神聪,颇有咱们都统之精华神韵,怕学成之时,本朝又要出一位栋梁之材。”
又有指着房里摆设挂件,认出是赵之画,颜之体,李之诗,王之文,又是后羿射金乌之弓,荆轲刺秦王之剑,种种种种,从这些摆件总夸到这小学生身上,说这样的家里才是家风文雅,气节刚直,品貌上乘等等等等。
纵宁茸嘴上还是锄绿给他抹得白水粉,为给两个太医装他还虚弱着,脸色也抹得憔悴些,也不妨碍这些人把他样貌品格往天上夸。
宁茸笑嘻嘻的,人家夸他他也不谦,挨个点头都受了,锄绿在旁伺候,见这伙人见主子喜欢,才是说得了不得,屋里吵吵嚷嚷的,便在人耳边道:“这么着儿可怎么行,来让他们赶集来了,您瞧着,有顺眼的,先留下来一两个,今日先叫陪着您在旁讲诗,其他的,打发了罢了。”
宁茸便点点头,欲要在里边挑一个两个,却见后头一个时刻低着头这半会子都让在后头没说话的人把头稍微抬了一下,露出一双熟悉的轻佻笑眼,向他送了一波,又挤眉使了个眼色。
宁茸一双虎牙露出来,喜得险要叫,被那人一看,摇摇头,赶忙收敛了,朝他暗点头,意思我明白,便有模有样地向众人摆手道:“大伙儿先去罢,我今日病了,不能常跟大家热闹,只留一个相公在这里,同我讲讲诗就好。”
众清客都点头称是,于是床上靠着的宁茸看了一番,像是随手一指,便指了后排一个青衣宽袖的秀才郎,那人低头弯腰前去,其他人便都极有眼色的告退出去了。
朱承昭一边弯腰向上走,一边又抬头向人旁边使了个眼色,宁茸跟他好似用的一个脑子,极快地,又悄向锄绿道:“你先出去,有用你的时候我叫你,且我想下地走走了,躺了一天,也起来跟这人说说话,你帮我在门口看着太医来。”
锄绿便笑道是,自出去给他看着。
等房里都没人了,朱承昭才把腰直起来,又恢复那松鹤成形,贵不可言的俊美轩昂模样。
过来,坐到人床边。
奇怪的是,两人都没看彼此。
朱承昭先四处看这房间里摆设。
宁茸只看他坐在自己床边的背影。
刚才弯得卑微如弓,现在又如高山仰止,专坐在他床边,可望也可即。
两人只是各自笑了一会儿,也都没话。
仿佛见到面了,这么坐在一块儿笑,也是极幸福的事。
良久,朱承昭才动了,转过来,将他上下打量,正色道:“我听说,你病了?”
宁茸笑嘻嘻的:“所以,你紧张我么?来看我了。”
“我知道,你没病。”朱承昭却这么说:“只是以为……年节下宫中宴席,会见到你。”
宁茸答道:“没去了,都装病了,不好去。”
“知道你没病,还来看你,我也不知是怎么了?”
又是一阵子无话。
其实宁茸早发现了,这人在外头装得那混账花花样子,其实无人时,真实却是一个不怎么爱说话的人,他总是出神,仿佛心中有千种万种事情压着。
宁茸又注意到他脚面的泥,腿上的杂草,头发也有些乱,衣裳也不合适,勒得他前胸极紧,布料应该不怎么好,他穿惯绫罗绸缎的皮肤也贵气削薄,袖口有圈红印,府里那么严,想他进来的不容易,便问他:“原来那个人呢?”
视线却一直没有从他腿上的几根杂草上移开。
“被我的人捆在你家花园假山后的草丛里,我若是走开这里,自会让放回来,会给他银子堵嘴,你放心,不做叫你们家吃官司的事情。”朱承昭又柔柔的笑,又是一朵好看的白荷花了,将他眼也不错地睇着,似有些苦恼地问他,仿佛只是为了来找他求个答案:“你说,爷这是怎么了?明得了消息知你好好的,却还来看你。”
“很久没见了,我以为我能忍住,可就是想来,即使……这不是我能常来的地方。”
“所以,这不就来了,真没出息。”见他四下只看自己形容,不自在地整了整衣冠,又把腿上沾染的黄草低头拨掉,才抬身笑道:“是否有些狼狈?”
宁茸因为自己能发现了这些小细节,譬如他吝啬地泄露浓情的眼神,有些凌乱的额前发丝,还有一直占据他眼神的腿上枯黄的杂草,以及鞋底的泥,心中有了些颤动,他的眼睛从没有像最近一样,极能发现每个人的微小不同,也极能从这些不同中,体会到别人的感情,他心里有一股热流,看着荷花的眼神清凌凌的,替他笃定道:“我知道,你是想我,是想念我,想得你受不住,忍不了,所以,你就来看我了。”
“是吗?”朱承昭把身子伏下,双手各撑在他一侧,被他覆住的人也笑迎上来,搂住了他脖颈,两人的脸快贴在一处,鼻息清晰可感:“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