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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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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一伙人到家时,险没把胡嬷嬷吓死,哭天喊地的从门口接回来。
谁知,等外人都从床边走了,床上本是晕死过去的人笑嘻嘻睁了半只眼,把吓了一跳,泪痕未干的胡嬷嬷手拉住,当着鲜少有慌乱表情的秦炎和围着在床边的秦彪同爱妹笑道:“别怕,我装的,一点儿事儿没有,没吓着,要是不来这么一下,咱们还不好走了!”
又对胡嬷嬷道:“嬷嬷,人家要告咱,我都听见了,现在我也吓病了,路上马车拉回来,街上人都看见,就算他们家死了人,那现在我也吓病了,在家里躺个十天半月的,就算告我杀人,传什么流言,也传不真了。”
气鼓鼓的又想起来骂人,觉得憋屈:“虽然老子真没动他!就会赖人!”
把胡嬷嬷说愣了,一时默默,半晌没说话,后来才擦擦眼泪,强笑道:“这孩子,什么时候倒学这么聪明了?”
又说:“你放心,嬷嬷知道怎么办。”
给掖好被子,让他继续装病,白圣手随军去了,只让把在府中住着的白圣手的大徒弟请来,这是信得过的,让开些能乱脉又不伤人的药先给他喝了。
又让小子们满天下去宫里找太医,外头寻郎中。
宫里自然先惊动了,不等都统府的人去请,急慌慌宫门下钥前派了太医来都统府。
近夜里,都统府门里出来进去的人都神色张皇,有不少宫里的服制。
那边街上,老太师府里也血淋淋抬人进去了,宁老太太同一众宁家妇人嚎哭不休地把尸体接进去。
果真还没等落地,那府里就出来了家奴,拿着状子,直奔京兆尹去了。
街上人议论纷纷,只说这两家难道又要告起来了,又传些风言风语。
到了夜间,便有京兆尹里的皂隶来都统府传人,说宁家的状子已经递到我们衙门老爷案上了,不可视而不见,少不得您让公子去一趟,只做个人证也好,说说当时情况,也是分辩一分辩,还公子清白,保证一尘不染地给您送出来!不然那边着实不肯罢休……
叫胡嬷嬷哭着唾到脸上:“呸!她们不肯罢休,我们难道肯罢休了,你有眼睛!满街上也有眼睛,他们家是死了人了!可我们家是怎么抬回来的?你睁眼睛瞅瞅,我们满府里请的都是什么人!他还去得了?!怎么,非得把他也死了!你们才不伙着那边来逼迫我们家!你们京兆尹的衙门只给他们家开得不成?!心别忒毒了!”
又哭说:“他父亲走的时候,死放心不下这个痴儿子,如今倒好啊,老子为民撒血半辈子,如今冰天雪地,还在外头生死不明,不得同家人团圆,儿子!儿子也要让人害死了!”
把那早吓破了胆的皂隶搁在堂下站着,又只坐在上头哭着叫宁擒云的名字:“你倒是回来啊!你领着别人的儿子,出去护得也是别人的儿子!可你的儿子!就要让人逼死了!这普天下,没我们孤寡之人的活路了!”
堂上有宫里的几位院首作陪,等着问脉回话,也是为宽老人家的心,怕急出来什么,这家里一瞧,老弱小病的,瞧老人家哭天喊地,把宁都统的名字叫出来骂了百八十遍,都把胡子眉毛竖起来,骂那皂隶不晓人事,说敢让你们老爷登这门不?我众人非要指着鼻子骂他!向上一拱手,道:“连圣上听闻公子出事也急得夜不能寐,直道宁都统乃肱骨之臣,半生只这一个儿子,他子便有如我子,急遣我等来守公子的病榻,非要亲眼看着人痊愈了,才许回去复命,你们是什么阿物儿!外头接了不知什么鬼画符的状子!就敢来逼迫病重的公子!你们这是叫宁都统在外不能安心!叫宁都统不能安心!就是叫圣上不能安心!回去数数,头上倒有几个脑袋!”
那皂隶吓得七魂飞出三魂外,还能传谁啊,嘴里都是告饶的话,又磕头,起来只要赶紧走,胡嬷嬷却把泪稍抹,又和缓些道:“见谅,是我们茸哥儿如今躺在床上病得紧,我心里急了,方才失态,多有得罪,你叫衙门里各位老爷放心,我也不好叫你难交差,茸哥儿……你也看见了,去不了,这病养不得养得好还两说呢,你今夜先回去,明日我自派个家人去你们衙门述事,这人命案子实与我们无干,没见过普天下杀人的,把自己杀倒在病床上,不过是去给他们做个证人罢了。”
松松紧紧,连吓带哄的,就把人打发了,什么嫌疑也都洗脱了,那皂隶只回去说宁都统家里老人多么仁义明理,又把一番利害说了,衙门里虽惹不起已故宁老太师的家人,却更惹不起活着的宁都统的公子,听这一番,更有了计议。
于是接连几日,宁家告都统府,京兆尹门口的鸣冤鼓敲个不停,只独头一日,都统府里派了个能说话的女人在堂上应案,后头把事说完了,他们再敲再告,这府里也不来人了,只留堂上的老爷同皂隶们同他们周旋,他们要闹起翻天的浪来,死要把腥气染到都统府,京兆尹却先把案子给他们结了,只说仵作验尸,本就是牛群伤人,然本朝有律,不许宰杀耕牛,所以只当天灾,并非人祸,且都统府有地契曾呈于案上,他们是跑到别人田庄闹事,咎由自取之外,更要坐罪,反倒笞刑宁家一干涉案奴才,打入牢中。
那边衙门口哭喊了一整,什么也没落下。
这几天,正忙活着办宁芝的丧事,门口都是白的。
这边都统府里,宁茸在床上着实躺了许久,因他病了,倒因祸得福,年节下的宫中宴席,自不必去了,剩下的庄子巡查,胡嬷嬷自也不敢让他去了,派了人,草草点检了便是。
圣上的太医院首们还在家里驻扎着呢。
那么沸反盈天地抬回来,也不好好得太快,眼瞅着明日就是除夕,他却还得在床上躺几日。
这几日躺得浑浑噩噩,今日,外头天又阴了,还淅淅飒飒下了湿漉漉、寒涔涔的小雪,大白日里,屋里光一暗,窗上又是这样飒飒细细的动静,人就恍恍惚惚睡着了。
梦中飞上飞下,身子如在舟中。
梦见那日躺在地上肠穿肚烂的人活了,脸上青斑在黑白色的梦里狰狞跳动,极有一种恐怖的色彩,掐着自己的脖子。
明明窒息和恐惧的感觉那样清晰,他却像是一个旁观者一样,像是停在上空看到的。
被掐的那个人就是他,一样的面貌,一样的眉心红痣,他的脖子上也挂了块兔子玉牌。
虽然他的面貌看起来小些,眼睛也没有自己有灵气和人气儿,像是丢了魂儿,就连快要被掐死时,眼神还是痴痴呆呆的。
他被人脱光了,身下是鲜红的血,从那个地方流出来,嘴里还窒息地叫:“父亲………父……”
他越叫,那块狰狞的青斑就越使劲掐,所以他死了。
被掐死了。
脖子上深到发紫的掐痕,死不瞑目,漂亮的眼睛睁的老大,快要裂出血来一样。
他的魂魄从身体里飘出来,很单薄,有个老头来接他,说了些不知什么话,才把他交到了一黑一白两人手里。
那老头又冲停在上空的他笑了一笑,就散了。
一黑一白两人同那单薄的魂魄也散了。
地上只留那青斑怪跟那个生前被蹂躏的不成样子的赤裸而又漂亮青涩的尸体。
青斑怪把人掐死了才清醒过来了,眼里有恐惧害怕,又被狠毒盖过。
这是个破旧的柴房,墙边靠着一把斧头。
眼前又被浓雾盖住,看不甚清,一会儿亮一会儿黑,飞上浮下,头开始疼。
最后好像在梦中闻到了味道,一半是野狗的口水,一半是流动的水草味道。
“老人家,你从这面镜子里看到什么就是什么,你看见什么了呢?”
“我……我见到我的茸哥儿。”
“那他就是您的茸哥儿。”是个老人的笑声。
宁茸忽地醒了,出了一头的冷汗,梦做的跟真的一样,脖子现在还发紧,见胡嬷嬷正守在床边,一下翻起来扑到怀里,后背汗一见风,寝衣就贴到后心发冰,哭着说:“抱抱,嬷嬷抱我,我做噩梦了,害怕。”
“嗳!嗳!”胡嬷嬷一双手先抱住了,努力要看清这眉心红痣,感受这熟悉的依赖模样,拿手把他汗津津的脸摸来摸去,喃喃道:“是我的茸哥儿,就是我的茸哥儿。”
他只能是茸哥儿,要不是,谁都活不下去。
又搂着只是拍哄,失神说:“不怕不怕,嬷嬷在这儿。”
半会子,才叫下面人:“送老神仙出去罢。”
宁茸这才从胡嬷嬷怀里抬头注意到,床边还站了个老道,手里奇形怪状的镜子泛着金光,就烁在他脸上,叫照得莫名不舒服,他跟胡嬷嬷道:“这是谁啊?”
胡嬷嬷寻摸着给他擦额头上的冷汗,一摸后心,只叫下面人快拿身干净寝衣来给换上,只说:“到底见了死人了,怕你真吓着,不过是叫个会念经的来摸摸你,叫叫魂儿,图个邪祟不侵,方才你睡着已经事毕,这就送老神仙走了。”
宁茸便在她怀里点点头,又小猫儿顶人一样,拿头埋着往胡嬷嬷怀里顶,黏的不得了:“嬷嬷拍拍,嬷嬷搂着拍拍。”
话说的软甜发蜜,胡嬷嬷心里的冰块儿也给他顶化了,笑出来,撵散了眉间隐隐愁云,按他要求给他拍,一边拍一边又哄:“不怕不怕,是梦而已,我们茸哥儿不怕,嬷嬷在呢。”
想,怎么变了呢?他还是这样乖,这样离不得我,没变啊,以后,聪明也好,痴呆也罢,他就是我的茸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