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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无声告白》杀青宴设在城中最贵的酒店顶层,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璀璨夜景。香槟塔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容——那种在娱乐圈浸淫多年后修炼出来的、真假难辨的笑容。

      温辞玉坐在宴会厅最角落的圆桌旁,面前摆着几乎没动过的餐点。他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西装,是剧组为所有主要演员统一订制的,剪裁合体,却让他浑身不自在。右耳深处的耳鸣从下午开始就没停过,像背景里永不熄灭的白噪音。

      “小温,去给顾导敬杯酒吧。”同桌的副导演好意提醒,“大家都去了。”

      温辞玉点点头,端起酒杯起身。他在人群中穿行,尽量避开那些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或许还带着些怜悯的。自从他和傅冰绡在片场形同陌路的传言传开后,他就成了众人私下议论的焦点。

      顾清歌被一群人围着,正举杯说着什么。温辞玉等在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宴会厅另一侧——傅冰绡站在那里,身边围着的不是剧组成员,而是几个穿着定制西装、气质精明的中年男人。那些人温辞玉认识,或者说在财经新闻上见过:星耀资本的副总,环宇影业的CEO,还有两个是电影投资方的人。

      傅冰绡站在他们中间,手里端着酒杯,脸上挂着那种无懈可击的社交笑容。他穿着深灰色三件套西装,袖口露出精致的铂金袖扣,整个人在璀璨灯光下像一尊精心雕琢的冰雕——完美,却冷得没有温度。

      温辞玉的心脏抽痛了一下。他移开视线,正好对上顾清歌的目光。

      “辞玉。”顾清歌拨开人群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了。最后那场戏……演得很好。”

      “谢谢顾导。”温辞玉举杯,“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两人碰杯。顾清歌喝了一口香槟,目光若有所思地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你和傅冰绡……真的没事?”

      温辞玉的手指收紧:“没事。”

      “行吧。”顾清歌没有追问,“接下来有什么计划?我认识几个音乐制作人,可以帮你引荐——”

      “不用了。”温辞玉轻声打断她,“我想先休息一段时间。”

      顾清歌看了他一会儿,最终点点头:“也好。你确实需要休息。耳朵……还好吗?”

      “还好。”

      简短的对话后,温辞玉退回角落。他放下几乎没动的酒杯,转身走向露台。宴会厅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门隔绝,露台上只有夜风和城市的呼吸。

      他靠在栏杆上,闭上眼睛。耳鸣在相对安静的环境中变得更加明显,像永无止境的潮汐。他想起医生的话:“听力损伤是不可逆的,但你可以学会与它共存。就像学会与疼痛共存,与遗憾共存。”

      学会共存。说得轻巧。

      身后传来玻璃门滑动的声音,然后是几个人的谈笑声。温辞玉正要离开,却听见了熟悉的名字——

      “傅冰绡这次真是栽了,听说老爷子要把他从集团董事会踢出去。”

      “为了那个小歌手?不至于吧。”

      “谁知道呢。不过傅冰绡也是拎不清,玩归玩,还真动感情了?他那个位置,婚姻本来就是筹码,还真以为能自由恋爱?”

      “听说他答应和宋家见面了?宋家那个女儿刚从法国回来,学艺术的,长得不错。”

      “政治联姻罢了。傅家需要宋家的航运线,宋家需要傅家的地产资源。双赢。”

      “那小子运气好,至少傅冰绡还愿意捧他。等傅冰绡结婚了,他还能捞点资源——”

      温辞玉转过身。露台入口处站着三个男人,其中两个他认识:投资方的代表和制片人。第三个人背对着他,穿着花哨的西装,声音油腻得让人不适。

      “王总说得对。”制片人附和,“傅冰绡也就是玩玩,真到了关键时刻,还是知道该怎么选。那个温辞玉,过段时间就该被忘了。娱乐圈最不缺的就是这种昙花一现的——”

      “他不昙花。”

      温辞玉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露台上清晰得像冰裂。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当看清说话的人时,制片人的脸色变了:“小温啊,我们就是随便聊聊——”

      “你们口中的‘那个小子’,”温辞玉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很稳,尽管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为了演好林溪这个角色,每天练琴六小时,右耳发炎流血都不肯停。为了写出贴合电影的音乐,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写出十七个版本的主题曲。”

      他在三人面前站定,目光直视那个穿花哨西装的男人:“你们口中的‘玩票演员’傅冰绡,为了演好沈寂,学了半年手语,去聋哑学校做了三个月志愿者,画了整整两大本角色素描。他甚至为了体验听障人士的感受,连续一周戴着专业隔音耳塞生活。”

      露台上一片死寂。远处的城市灯火无声闪烁。

      “所以,”温辞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请不要用你们那套‘玩玩’‘筹码’‘资源’的理论,来定义他们。你们不配。”

      他说完,转身离开。玻璃门在身后合拢时,隔绝了那三人震惊又尴尬的表情。

      温辞玉没有回宴会厅。他径直走向电梯,按下下行键。电梯镜面映出他的脸——苍白,眼眶微红,但下巴绷得很紧。

      他知道自己刚才冲动了。在娱乐圈,得罪投资方和制片人是大忌。但他不在乎。

      他唯一在乎的是,那些人用那么轻蔑的语气谈论傅冰绡,谈论他们的感情——尽管那份感情,已经被他自己亲手埋葬。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温辞玉走出电梯,冷空气扑面而来。他这才发现自己没穿外套,但不想再回去取。他摸出手机想叫车,手指却不受控制地点开了通讯录,停留在“傅冰绡”这个名字上。

      上次通话是在一周前。最后一条信息是三天前,苏灏发来的:“温先生,傅先生让我转告,明天拍摄时间调整为下午两点。”

      简短的、公事公办的口吻。

      温辞玉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许久,最终按灭了屏幕。他收起手机,裹紧单薄的西装外套,朝着车库出口走去。

      “温先生。”

      苏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辞玉转过身,看见苏灏从一辆黑色轿车旁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他的外套。

      “您的外套。”苏灏把外套递给他,“傅先生看见您没穿外套就走了,让我送来。”

      温辞玉接过外套,指尖触碰到内衬里还残留的、属于宴会的温暖:“谢谢。”

      苏灏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他还是开口了:“傅先生今晚喝了不少酒。司机送他回云栖山麓了。”

      温辞玉的心脏重重一跳。他抬头看苏灏,对方眼中那种复杂的情绪让他明白了什么——这不是随口告知,这是一个邀请,或者说,一个机会。

      “我知道了。”他轻声说。

      苏灏点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温辞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外套。车库里的白炽灯在头顶嗡嗡作响,与耳鸣交织在一起,让他有些眩晕。

      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家。回到那个小小的出租屋,继续过回两个月前的生活——写歌,吃药,失眠,在耳鸣中等待天亮。

      但脑海中反复回放的,是露台上那些人轻蔑的话语,是傅冰绡站在人群中那种孤独的姿态,是那天在医院里,傅冰绡额头抵着他额头时说:“你的声音,是我半年来唯一能听见的声音。”

      温辞玉穿上外套,转身走向车库出口。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那个熟悉的地址:“云栖山麓,梧桐路77号。”

      ---

      山间的夜比市区更黑,也更安静。出租车在私家公路入口处停下,温辞玉付了钱,下车。铁艺大门紧闭,门禁摄像头无声地转动着,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像某种生物的眼睛。

      温辞玉站在门外,看着门内蜿蜒的石子路,和远处那栋在夜色中只露出轮廓的建筑。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小时。山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穿透单薄的西装外套。

      他最终没有按门铃,也没有打电话。他只是靠着路边的梧桐树坐下,抱着膝盖,像个等待被领回家的孩子。

      右耳的耳鸣在寂静中变得格外清晰。这一次不是那种尖锐的噪音,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某种哀悼的钟声。温辞玉闭上眼睛,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傅冰绡时,那双疲惫但锐利的眼睛。

      想起在琴房里,傅冰绡坐在地板上听他弹琴时放松的表情。

      想起在医院里,傅冰绡握着他的手说“因为我会用所有办法,让你继续唱歌”。

      想起那个在走廊里,他亲手推开的拥抱。

      温辞玉的肩膀开始颤抖。不是哭,只是一种深沉的、无法抑制的颤抖,像冻僵的人试图找回一点温度。

      车灯刺破黑暗时,温辞玉抬起头。黑色轿车驶近,在铁艺大门前停下。后车窗降下,傅冰绡的脸出现在窗后——苍白,疲倦,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异常。

      两人隔着车窗对视。时间仿佛静止了。

      大门缓缓打开。轿车驶入,但没有继续往里开,而是停在了门内的路边。后车门打开,傅冰绡走下车。

      他确实喝了不少酒,脚步有些虚浮,但脊背依然挺直。他走到温辞玉面前,低头看着他,许久,才开口:“你在这里做什么?”

      声音沙哑,带着酒精浸染过的质感。

      温辞玉扶着树干站起身。腿因为久坐而发麻,他踉跄了一下,傅冰绡下意识伸手扶住他。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烫得温辞玉瑟缩了一下。

      “我在等您。”温辞玉说,声音有些抖。

      “等我?”傅冰绡重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等我做什么?我们的交易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不是交易。”温辞玉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来,是因为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傅冰绡盯着他,眼神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许久,他松开手,转身往宅子里走:“进来吧。外面冷。”

      温辞玉跟着他走进宅子。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温暖的光线驱散了部分寒意。傅冰绡没有开大灯,只开了走廊和客厅的几盏壁灯,光线昏黄,给整个空间蒙上一层柔软的阴影。

      “坐。”傅冰绡指了指沙发,自己则走向酒柜,倒了杯威士忌,“喝点什么?”

      “不用。”温辞玉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几乎要把他吞没。

      傅冰绡端着酒杯走过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着足以再坐两个人的距离,像一道无形的鸿沟。

      “说吧。”傅冰绡抿了一口酒,“什么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温辞玉深吸一口气。他攥紧手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那天在走廊里,我说那些话……不是真心的。”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得像玻璃碎裂,“我说我们之间只是交易,我说我对您的感情都是假的……都是谎话。”

      傅冰绡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指关节泛白。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温辞玉,等待下文。

      “我那样说,是因为我听到了您和您父亲的电话。”温辞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他拼命忍住,“他说如果我不离开,他就会对我不利。他说我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不值得您付出那么多。他说……您应该和宋家联姻,而不是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所以我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推开您。我以为只要我够狠,您就会放手,就会回到您该有的生活里,就不会因为我失去一切。”

      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沙发布料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但我错了。”温辞玉哽咽着说,“我这段时间才想明白,我那样做,不是为您好,只是因为我害怕——害怕成为您的负担,害怕看到您因为我放弃一切,害怕有一天您会后悔选择我。”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着傅冰绡:“所以我逃跑了。像三年前一样,遇到困难就逃跑。我是个懦夫,傅老师。一直都是。”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壁炉里虚拟火焰跳动的细微声响,和温辞玉压抑的抽泣声。

      傅冰绡放下酒杯。酒杯底部与玻璃茶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站起身,走到温辞玉面前,单膝跪地——这个动作让温辞玉彻底怔住了。

      “看着我。”傅冰绡说。

      温辞玉抬起泪眼。

      傅冰绡伸出手,手指很轻地擦去他脸上的泪。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与他此刻深沉的眼神形成奇异的反差。

      “温辞玉,”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你听好了。第一,我的人生,不需要任何人替我决定该怎么过。第二,你不是无关紧要的人,从来都不是。”

      他的手指停在温辞玉脸颊上,指腹温热:“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说我们之间是交易。那我现在告诉你,我的交易品,从不是你的声音。”

      温辞玉的呼吸停住了。

      “我的交易品,”傅冰绡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烙印,“是你睡着时放松的眉头。是你弹琴时微微摇晃的肩膀。是你为我流泪时滚烫的温度。是你明明害怕得要死,却还是选择站在我面前说‘我不值得’时的勇敢。”

      他的手指下滑,轻轻托起温辞玉的下巴,迫使两人目光相对:“这些,才是我想用一切去交换的东西。现在,交易还作数吗?”

      温辞玉说不出话。他只能看着傅冰绡,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他曾经不敢深究的情感——现在那些情感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像一场盛大的、毫无保留的告白。

      “我……”他开口,声音破碎,“我的耳朵……可能永远都好不了。我可能……有一天真的什么都听不见了。我可能会成为您一辈子的负担——”

      “那就让我负担。”傅冰绡打断他,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听不见了,我就当你的耳朵。你写曲子,我来听,告诉你哪里好,哪里需要改。如果你写不出歌了,我就陪你一起沉默。如果全世界都忘了你的声音,我就一个人记得。”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住温辞玉的额头——和那天在医院里一样的动作,但这一次,没有了隔阂,没有了试探。

      “温辞玉,”他在极近的距离轻声说,“我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知道‘想要’是什么感觉。不是需要,不是应该,是纯粹的、不顾一切的想要。我想要听见你的声音,想要看见你的笑容,想要保护你所有的脆弱,想要……成为那个让你不再逃跑的人。”

      温辞玉的眼泪汹涌而出。他伸出手,抓住傅冰绡的衣襟,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

      “可是您父亲……宋家……您的家族……”他语无伦次地说。

      “那些我会处理。”傅冰绡握住他的手,“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相信我。相信我会处理好一切,相信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相信……我爱你这件事,不是一时冲动,不是交易,是经过深思熟虑后依然无法改变的决定。”

      “爱”这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温辞玉心里激起千层浪。他怔怔地看着傅冰绡,看着这个总是冷静自持的人,此刻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

      “您……”他颤抖着问,“您不恨我吗?我说了那么伤人的话……”

      “恨过。”傅冰绡坦诚地说,“恨你轻易放弃,恨你不相信我,恨你把我推回那个我好不容易逃离的世界。但恨的尽头是理解——我理解你的害怕,因为我曾经也那样害怕过。害怕自己不值得被爱,害怕成为别人的负担,害怕一切美好的东西都会破碎。”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温辞玉的手背:“但后来我想通了。如果因为害怕破碎就不去触碰,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所以我来了,我选择你,哪怕前路是荆棘,是悬崖,是万劫不复。”

      温辞玉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但这一次不是悲伤,是一种近乎疼痛的释然。

      他往前倾身,额头抵在傅冰绡肩上。傅冰绡的手臂环住他,很用力,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对不起,”温辞玉在他肩头哽咽,“对不起……我不该逃跑……不该说那些话……”

      “都过去了。”傅冰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而温柔,“从现在开始,我们重新来过。你不需要完美,不需要坚强,不需要假装一切都能自己扛。你可以害怕,可以脆弱,可以逃跑——只要你记得,无论你跑到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温辞玉在他怀里点头,眼泪浸湿了傅冰绡的衬衫。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山间的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客厅里,壁灯的光温暖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不知过了多久,温辞玉的情绪渐渐平复。他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清澈了许多。

      “傅老师,”他轻声说,“您能……再说一遍吗?”

      “说什么?”

      “说……”温辞玉的脸微微泛红,“说您爱我。”

      傅冰绡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他低头,在温辞玉额头上印下一个很轻的吻。

      “我爱你。”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足以承诺一生。

      然后他补充:“但如果你再叫我‘傅老师’,我就要考虑换个称呼了。”

      温辞玉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他抿了抿嘴唇,试探性地开口:“冰……冰绡?”

      “嗯。”傅冰绡应了一声,唇角微弯,“这样就好。”

      他站起身,把温辞玉也拉起来:“去洗个脸。然后……想听我坦白一些事吗?”

      温辞玉点头。

      傅冰绡牵着他的手,带他走向书房。书房里,那架钢琴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傅冰绡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的月光,在钢琴前坐下。

      “关于我的失眠症,”他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琴键,“不是工作压力导致的。至少不完全是。”

      温辞玉在他身边的琴凳上坐下,安静地听着。

      “我母亲在我十五岁时去世。”傅冰绡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抑郁症。从我有记忆开始,她就一直在吃药,看心理医生。父亲很少回家,回家也是和母亲吵架。妹妹那时候还小,总是躲在房间里哭。”

      他停顿了一下,月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母亲走的那天,我在学校参加数学竞赛。接到电话赶到医院时,她已经没有呼吸了。医生说是过量服药,但我心里清楚——她是自己选择了离开。”

      温辞玉的心脏收紧。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傅冰绡的手。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失眠。”傅冰绡继续说,“一开始只是偶尔,后来变成经常,再后来……变成一种常态。我害怕睡觉,因为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母亲最后的样子——那么安静,那么决绝,像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了。”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按下几个音,不成曲调,只是简单的音符:“我看过很多医生,吃过很多药,试过很多方法。但都没用。直到那天在车里,听见你的歌。”

      傅冰绡转过头,看着温辞玉:“不是旋律多特别,也不是歌词多深刻。是你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一种经历过疼痛却依然选择温柔的东西。那种东西,像一只手,轻轻按住了我心里那个一直在尖叫的部分。”

      温辞玉的眼泪又涌上来。他往前倾身,抱住傅冰绡,把脸埋在他颈窝。

      “对不起,”他哽咽着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您经历过这些……”

      “不需要道歉。”傅冰绡回抱住他,“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对我来说,从来不是药,不是工具,不是任何可以简单定义的东西。你是……光。照进我黑暗世界的第一缕光。”

      他低头,在温辞玉发间落下一个吻:“所以不要再说什么‘不值得’。你值得一切,值得我为你对抗全世界,值得我放弃所有去换一个拥抱。”

      温辞玉在他怀里点头。他抱得很紧,像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窗外,夜色渐淡,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从云层缝隙中漏出来,给远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书房里,两人就这样拥抱着,在钢琴前,在晨光中,在经历过分离和伤痛后,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傅冰绡的下巴抵在温辞玉头顶,轻声说:“天亮了。”

      “嗯。”温辞玉应了一声,没有动。

      “还困吗?”

      “不困。”温辞玉说,“我想听您弹琴。”

      傅冰绡笑了:“想听什么?”

      “随便。只要是您弹的。”

      傅冰绡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温辞玉靠在他肩上,然后双手落在琴键上。他弹的是一段简单而温柔的旋律,像晨光,像初雪,像所有美好而脆弱的事物。

      温辞玉闭上眼睛听着。右耳的耳鸣还在,但这一刻,它不再是一种折磨,而成了这段旋律奇异的背景音——像海浪,像风声,像这个世界在为他们的重逢轻轻鼓掌。

      琴声在晨光中流淌,温柔地包裹着两人。

      傅冰绡弹完最后一个音符,侧过头,在温辞玉耳边轻声说:“欢迎回家。”

      温辞玉睁开眼,对上他温柔的目光。然后他笑了——那是傅冰绡见过最干净、最真实的笑容,像雨后的第一缕阳光,冲破所有阴霾,毫无保留地绽放。

      “我回来了。”他说。

      这一次,是真的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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