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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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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告白》开拍第四十七天,剧组转场到城郊的老工业区拍摄全片最关键的一场戏。
那是废弃的纺织厂改建的摄影棚,挑高近二十米的空旷空间里搭起了沈寂的画室布景——倾斜的天窗,斑驳的墙面,满地散落的画布和颜料桶,以及中央那幅三米见方、尚未完成的巨幅油画。
温辞玉站在布景边缘,看着那幅画。画的是夜晚的海,深蓝色的海浪在月光下翻涌,但在画面中央,有一片突兀的空白,像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块。那是沈寂在失去听力那天目睹的景色,也是他永远无法完成的记忆。
“紧张?”
顾清歌导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天穿了件沾满颜料的工装外套,头发随意扎着,手里拿着分镜本。
温辞玉点点头:“这场戏……情绪太浓了。”
“就是要浓。”顾清歌走到他身边,一起看着那幅画,“林溪和沈寂的关系在这里到达临界点——林溪发现无论他写多少曲子,沈寂都永远无法真正‘听见’;沈寂则意识到,自己对林溪的渴望已经超出了艺术灵感的范畴。这是两个残缺灵魂的碰撞,要撞出火花,也要撞出伤口。”
她转头看温辞玉:“你右耳今天状态怎么样?这场戏要淋雨,至少拍三条。”
“还好。”温辞玉说。其实从早上开始右耳就有细微的嗡鸣,但他没告诉任何人。
“傅冰绡呢?”顾清歌环顾四周。
“在化妆间准备。”温辞玉说,“他说想一个人待会儿。”
顾清歌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拍了拍他的肩:“去准备吧。一小时后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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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间里,傅冰绡闭眼坐在镜子前,任由化妆师在他脸上做最后调整。这场戏要求他展现出一种濒临崩溃的疲惫感——沈寂已经三天没睡,疯狂地想要完成那幅画,却总是停在空白处。
“傅老师,好了。”
傅冰绡睁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脸颊消瘦,嘴唇干裂。不是化妆的效果,是他最近确实又瘦了。失眠在剧组高强度的工作节奏下变本加厉,即便温辞玉每晚都会为他录制助眠音频,效果也越来越有限。
手机震动,苏灏发来消息:“傅先生,老爷子那边又来电话了,问您什么时候回家一趟。”
傅冰绡面无表情地删掉信息。他从不说家里的情况,连苏灏都只知道片段——父亲是地产大亨,母亲早逝,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正在国外读书。家族企业需要继承人,而他是那个“不务正业”的长子。
敲门声响起,温辞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傅老师,您准备好了吗?”
傅冰绡起身开门。温辞玉站在门外,已经换上了戏服——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头发微湿,像是刚被细雨打湿。化妆师给他加了点黑眼圈,让他看起来更脆弱。
“顾导说可以先走一遍位。”温辞玉说,“雨景设备已经调试好了。”
傅冰绡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走廊很长,两侧贴满了电影的概念图和场景设计。其中一张是沈寂的素描本内页复制品,上面画着林溪弹琴时的背影,旁边有一行手写小字:“我想‘听’见你的音乐,用我的方式。”
温辞玉在那张图前停下脚步。
“这幅画……”他轻声说,“是你画的吗?”
“嗯。”傅冰绡站在他身边,“准备角色时画的。”
“画得很像。”温辞玉说,“连我弹琴时习惯性的小动作都画出来了——肩膀会不自觉地往□□斜,因为右耳听不清,所以会用身体去‘找’声音。”
傅冰绡侧头看他:“你注意到了?”
“苏灏给我看过你的角色笔记。”温辞玉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那些画……很细腻。细腻得不像是在准备角色,倒像是在……”
他停住了,没说完。
“像在什么?”傅冰绡问。
温辞玉移开视线:“没什么。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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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人工的,从摄影棚顶部的管道系统喷洒下来,细密而冰冷。鼓风机搅动空气,让雨丝倾斜,打在废弃工厂的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场记打板:“《无声告白》第四十七场第一镜,开拍!”
温辞玉冲进画室。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往下淌,白衬衫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身体线条。他手里攥着一张乐谱,因为用力,纸张边缘已经揉皱。
“沈寂!”他喊,声音在空旷的画室里回荡。
傅冰绡背对着他站在画架前,手里的画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动,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温辞玉走到他面前,把乐谱举到他眼前:“你看!这是我为你写的曲子!我改了十七稿,每一个音符都反复推敲,我想让你‘听’见!我想让你知道,音乐不只是声音,它是振动,是频率,是你画布上颜色的另一种形式!”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眼睛里闪着水光——不知是雨水还是泪。
傅冰绡终于动了。他放下画笔,转过头,看着温辞玉。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
他抬起手,开始打手语,动作又快又急:“我看得见乐谱,但我听不见音乐。你懂吗?我永远听不见你的音乐。”
温辞玉摇头:“你可以感受!就像你能感受到颜色、感受到形状,你也能感受到音乐!我可以用钢琴的低音区,用大提琴的共鸣,用所有能产生物理振动的乐器——”
傅冰绡的手势打断他,更加急促:“那是你的感受,不是我的!你以为振动就是音乐吗?那只是物理现象!音乐是旋律,是和声,是情感在空气中的流动!而我,永远无法理解那种流动!”
“你可以!”温辞玉抓住他的手腕,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你可以用你的方式理解!就像我能理解你的画一样!艺术是相通的,沈寂!”
傅冰绡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指着那幅未完成的画,手语近乎咆哮:“你看这幅画!空白!这里应该是海浪的声音,但我画不出来!因为我忘了!我忘了海浪是什么声音!我忘了风声,忘了雨声,忘了人说话的声音!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颜色和形状,没有声音!永远不会有!”
温辞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混着雨水滑落:“那我就用颜色给你写曲子!用形状给你写旋律!总有一种方式可以——”
“没有!”傅冰绡的手势斩钉截铁,“林溪,你还不明白吗?我们之间永远隔着一道墙。你看得见墙这边的我,我也看得见墙那边的你,但我们永远无法真正触碰到彼此的世界。”
他转身面对画布,背对着温辞玉,肩膀垮下去,手语变得缓慢而沉重:“你走吧。去找一个能听见你音乐的人。我不值得你浪费才华。”
温辞玉站在原地,浑身颤抖。雨水不断从头顶洒落,他像一尊正在融化的蜡像。许久,他才轻声说——不是台词,是剧本里没有的即兴发挥:
“沈寂,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听不见的人不是我,是你。”
傅冰绡的背影僵住了。
“你听不见我的心跳,”温辞玉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片场里清晰可闻,“听不见我的呼吸,听不见我每次看到你时,血液加速流动的声音。那些声音那么响,响得我自己都害怕。但你听不见。”
他走到傅冰绡身后,伸出手,手指悬在傅冰绡的背上,却没有碰上去:“所以也许你说得对。我们之间永远隔着一道墙。”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很慢,一步一步,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傅冰绡依然背对着他,面对着那幅未完成的画。镜头推近,给他的侧脸特写——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眼睛死死盯着画布上的那片空白。
监视器后,顾清歌屏住呼吸。这场戏的情感浓度超出了她的预期,那种绝望的张力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卡!”她终于喊出声,“完美!这条——”
话音未落,温辞玉在布景边缘踉跄了一下。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是表演的一部分——林溪在巨大的情绪冲击下脚步不稳。但下一秒,温辞玉整个人向前扑倒,双手撑地才勉强没有摔在地上。
傅冰绡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几乎是瞬间转身,冲过去,在温辞玉完全倒地前扶住了他。
“辞玉?”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而嘶哑。
温辞玉靠在他怀里,眼睛紧闭,脸色苍白如纸。他的右手死死按住右耳,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耳朵……”他咬着牙挤出两个字,“好疼……”
傅冰绡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一把将温辞玉打横抱起——这个动作让全场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温辞玉虽然瘦,但也是个成年男性,傅冰绡却抱得毫不费力,仿佛怀里的人轻得像片羽毛。
“叫救护车!”他冲顾清歌吼道,然后抱着温辞玉就往出口跑。
“傅老师!”场务想拦,“外面都是媒体——”
“让开!”傅冰绡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里那种从未在公众面前显露过的狠厉让场务下意识后退。
摄影棚外果然蹲守着几家媒体。看到傅冰绡抱着温辞玉冲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然后闪光灯疯狂亮起。
傅冰绡没有停顿,甚至没有遮挡。他抱着温辞玉径直冲向自己的保姆车,苏灏已经提前接到电话打开了车门。
“去医院。”傅冰绡上车,声音紧绷,“最近的,快。”
车子疾驰而去,留下身后一片混乱的媒体和追出来的剧组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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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温辞玉蜷缩在后座上,头枕在傅冰绡腿上,浑身都在发抖。右耳的疼痛从尖锐的刺痛演变成一种沉闷的、蔓延到整个头部的钝痛,像是有人用锤子在敲打他的颅骨。
“药……”他咬着牙说,“包里……”
傅冰绡从他随身带的帆布包里翻出药瓶,倒出两片,又拧开一瓶水:“能咽下去吗?”
温辞玉点头,就着傅冰绡的手把药吃了。但疼痛并没有立刻缓解,反而因为姿势改变,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
“耳鸣……”他闭上眼睛,“好响……像……像火车开过去……”
傅冰绡的手轻轻按在他右耳后,很轻地按压。这不是任何医学建议,只是下意识的动作,想为他分担一点痛苦。
“还有多久?”他问司机,声音紧绷。
“十五分钟。”
傅冰绡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温辞玉的睫毛因为疼痛而颤抖,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印,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每一根肋骨的形状。这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人,此刻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琉璃。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温辞玉冰凉的手。
“坚持住。”他低声说,不知是说给温辞玉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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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室里,医生在做初步检查。温辞玉躺在诊疗床上,右耳戴着检查用的耳机,左眼紧闭,右眼半睁,眼神涣散。
“突发性耳鸣加剧,伴有剧烈疼痛和眩晕。”医生一边记录一边问,“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温辞玉虚弱地点头:“但没……没这么严重。”
“最近有没有过度疲劳?压力大?或者长时间暴露在噪音环境?”
“拍戏……”温辞玉说,“需要淋雨……还有……音响……”
医生抬头看了傅冰绡一眼——他已经认出这位大明星,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
“需要做详细检查,包括听力测试和CT。”医生说,“先去办住院手续吧。”
“住院?”温辞玉挣扎着想坐起来,“不行……剧组……”
“剧组的事不用你操心。”傅冰绡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容拒绝,“先治病。”
办手续时,苏灏赶到了医院。他显然已经处理了媒体那边的事,但脸色依然凝重:“傅先生,外面现在全是记者。顾导打了好几个电话,问情况怎么样。”
“告诉顾导,温辞玉需要至少休息三天。”傅冰绡说,“戏份往后调,或者先拍其他部分。”
“可是拍摄进度——”
“进度重要还是人命重要?”傅冰绡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戾气。
苏灏立刻低头:“我明白了。还有……老爷子又打电话来了,说如果您再不回家,他就——”
“那就让他来医院找我。”傅冰绡面无表情地说,“正好让媒体拍个够。”
苏灏不敢再多说,转身去处理各种事宜。
单人病房里,温辞玉做完检查后被送回来。药效开始起作用,疼痛缓解了,但眩晕还在,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侧躺着,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傅冰绡坐在床边椅子上,沉默地看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张力——那种在片场戏里没能完全释放,又被现实突发事件强行打断的情感,此刻在病房的安静中无声发酵。
“对不起。”温辞玉先开口,声音嘶哑,“耽误拍摄了。”
傅冰绡没有回应这句道歉。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温辞玉站了很久。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但那些光都进不来这个安静的病房。
“三年前,”傅冰绡突然开口,声音很低,“我妹妹住院的时候,我也这样站在窗边。”
温辞玉的心脏收紧。
“她是因为抑郁焦虑症住院的。”傅冰绡继续说,依然没有回头,“听力问题导致的社交障碍,校园霸凌,加上家里没人理解她。等我从剧组赶回来时,她已经瘦得不成人样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温辞玉脸上:“她在病床上对我说:‘哥,你知道吗?最可怕的不是听不见,是所有人都觉得你应该习惯听不见。’”
温辞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个从未谋面的女孩,也为所有在寂静中挣扎的人。
傅冰绡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他伸出手,手指很轻地擦过温辞玉脸颊上的泪。
“所以今天,”他说,“当我看到你倒下去的时候,我在想——不能再有第二次了。我不能再让一个人,因为声音而受苦。”
温辞玉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傅老师……”他的声音在颤抖,“我害怕。”
“怕什么?”
“怕有一天真的什么都听不见了。”温辞玉闭上眼睛,“怕再也唱不了歌,写不出曲子。怕……怕变成真正的沈寂。”
傅冰绡的手指收紧,反握住他的手。
“你不会。”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誓言,“因为我会用所有办法,让你继续唱歌。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听不见了,我就当你的耳朵。你写曲子,我来听,然后告诉你哪里好,哪里需要改。”
温辞玉睁开眼,泪眼模糊中,他看见傅冰绡眼中的自己——脆弱、狼狈,但也真实,毫无掩饰。
“为什么……”他哽咽着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傅冰绡没有回答。他只是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温辞玉的额头上。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情欲意味的触碰,纯粹得像两个受伤的灵魂在黑暗中相互确认存在。
“因为,”他在极近的距离轻声说,“你的声音,是我半年来唯一能听见的声音。”
温辞玉的呼吸停住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听见。”傅冰绡继续,声音低得像耳语,“是在我脑子里那些无休止的噪音中,唯一能让我安静下来的声音。是在我失眠到想要砸碎一切的夜晚,唯一能让我闭上眼睛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着温辞玉的眼睛:“所以你说,我怎么能让它消失?”
温辞玉说不出话。他只能看着傅冰绡,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他不敢深究的情感。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城市的灯光从窗户透进来,在病房的白墙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傅冰绡重新坐回椅子,但手依然握着温辞玉的手。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在药物的作用中和疲惫的余波里,任由时间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温辞玉轻声说:“傅老师,您也睡会儿吧。您看起来……很累。”
傅冰绡摇摇头:“我等你睡着了再睡。”
“我睡不着。”温辞玉说,“脑子里还在响。”
傅冰绡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录音软件:“那我给你念点东西吧。”
“念什么?”
“沈寂的日记。”傅冰绡说,“我为角色写的,没放进剧本里。”
他调暗病房的灯,开始念。声音很轻,很缓,在安静的房间里流淌:
“今天林溪又来了。他在隔壁琴房练琴,弹的是那首《春逝》。我知道他是弹给我听的,因为每次弹到高潮部分,他都会刻意加重低音区的和弦,让振动传得更远。”
“我听不见旋律,但我能感觉到。琴弦的振动通过地板传来,通过墙壁传来,通过空气传来。那是一种有节奏的、温暖的震颤,像心跳。”
“有时候我想,如果音乐是一种触觉,那林溪的音乐一定是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感觉——不灼热,但温暖,能穿透一切阴冷。”
“他今天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很久。我知道他在等我出去,等我用手语对他说‘很好听’。但我没有。因为我不敢。”
“我不敢让他知道,他的音乐对我有多重要。就像溺水的人不敢抓紧唯一的浮木,因为怕抓得太紧,浮木会沉。”
傅冰绡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他抬起头,发现温辞玉已经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但眉头舒展,呼吸平稳。
他轻轻松开握着的手,起身为温辞玉掖好被角,然后在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然喧嚣。但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傅冰绡拿出手机,给顾清歌发了条信息:“明天停拍一天。所有损失我来承担。”
然后他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而他的手,不知何时又握住了温辞玉的手。
握得很紧,像抓住浮木的溺水者。
而这一次,他不打算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