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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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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冰绡的私宅在城郊的云栖山麓,驱车前往需要穿过大半座城市。当温辞玉在晨光中被苏灏接上车时,他并未意识到这趟行程的深意——直到车子驶离高速公路,拐入一条被梧桐树荫遮蔽的私家公路。
“这是傅先生偶尔会来住的地方。”苏灏解释道,“平时主要用来招待私人朋友,或者……需要绝对安静的工作。”
温辞玉望着窗外。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冠在空中交握,形成一道绿色的穹顶。偶尔有光斑透过枝叶间隙洒落,在车身上跳跃。这里安静得能听见车轮碾过落叶的细微声响,与市区那种无处不在的背景噪音截然不同。
车子在一扇黑色铁艺大门前停下。苏灏降下车窗,门禁摄像头无声转动,确认身份后,大门缓缓向内敞开。庭院远比温辞玉想象的广阔,不是那种精心修剪的欧式花园,而更像是顺应自然地势的野生林地。石子路蜿蜒穿过竹林,绕过一方小小的池塘,最后停在一栋灰瓦白墙的建筑前。
建筑风格极简,大面积玻璃幕墙将室外景色引入室内。傅冰绡已经等在门口,今天他没穿那些剪裁精良的正式衣物,而是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和深灰色长裤,赤脚踩在木地板上。
“进来吧。”他说,转身往室内走。
温辞玉跟着他穿过玄关。室内空间开阔得令人有些无措,挑高至少六米的客厅,一整面墙都是书,另一面则是落地窗,窗外是连绵的山色和隐约可见的远城轮廓。家具很少,但每一件都看得出是精心挑选过的好东西——不是奢华,而是那种经得起时间打磨的质感。
“你的房间在二楼,东侧。”傅冰绡指着旋转楼梯,“苏灏已经把你的行李放上去了。先去安顿,半小时后我们在书房开始剧本围读。”
“剧本?”温辞玉这才想起,傅冰绡之前提过的双男主电影《无声告白》。
傅冰绡从茶几上拿起一份装订好的文件递给他:“顾清歌导演的新作。我演听障画家沈寂,你演音乐学院学生林溪。剧本是半开放的,留了很大的音乐创作空间——这也是选你的原因之一。”
温辞玉接过剧本。封面是素白的,只有手写体的片名和两行小字:“有些声音,只能用寂静聆听;有些告白,只能以沉默诉说。”
他翻开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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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在建筑西侧,三面都是落地窗,光线充足但不刺眼。傅冰绡已经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开剧本和笔记本。温辞玉在他对面坐下,发现桌上还摆着另外两份文件:一份是电影的音乐风格参考,另一份是顾清歌导演的创作手记。
“顾导下午会过来。”傅冰绡说,“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先理解角色。”
他翻开剧本,开始读沈寂的第一段独白。不是朗读,而是真正的“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长期独处者特有的、近乎自言自语的质感:
“他们说,听不见的人最安静。错了。听不见的人,脑子里装满了声音。小时候听过的歌,妈妈叫我的名字,下雨天屋檐滴水的声音……这些声音不会消失,它们只是被困住了,在我的记忆里反复播放,像一张磨损的旧唱片。”
温辞玉屏住呼吸。他从未听过傅冰绡用这样的声音说话——不是影帝傅冰绡,而是一个真实的、困在寂静世界里的人。
傅冰绡抬起眼:“该你了。林溪第一次见到沈寂的台词。”
温辞玉翻到对应页码。这段戏发生在音乐学院的琴房,林溪在练琴时无意中发现隔壁画室里有个从不说话的画家。
“我……我不知道这里有人。”他尝试进入角色,声音里带着惊讶和些许慌乱,“你一直在这里画画?”
傅冰绡没有立刻接词,而是看着温辞玉,看了很久。那目光专注得近乎审视,温辞玉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不够。”傅冰绡终于说,“林溪不是个胆小的人。他发现了一个‘秘密’,他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好奇,而不是害怕。再试一次。”
温辞玉深吸一口气,重新看了一遍台词。傅冰绡说得对——林溪这个角色,表面温顺,内里其实有种近乎天真的勇敢。否则他不会一次又一次接近那个沉默的画家。
他再次开口,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分试探性的好奇:“你画了多久了?我每天下午都来练琴,从来没听见你这边有声音。”
傅冰绡的眼神变了。不是赞许,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认可:“这次对了。继续。”
他们就这样一句接一句地对词。起初温辞玉还有些生涩,毕竟他从未接受过系统的表演训练。但傅冰绡有种能力——他能用最简洁的提示,把对方拉入戏中。不是指导,更像是引领。
“沈寂第一次‘听见’林溪的琴声,不是通过耳朵。”傅冰绡在某次停顿后说,“是通过地板传来的震动,通过画架细微的颤抖。你试着想象那种感觉——你失去了一种感官,但其他感官会变得异常敏锐。”
温辞玉闭上眼睛。他想起自己右耳听力下降时的那种恐慌,以及随之而来的、左耳变得过分敏锐的怪异感。他能听见以前注意不到的细微声响:钟表的秒针走动、空调出风口的气流、自己呼吸的声音……
“我明白了。”他睁开眼,“沈寂不是真的‘听不见’声音,他只是用另一种方式在‘听’。”
傅冰绡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对。”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苏灏推门进来:“傅先生,顾导到了。”
顾清歌导演比温辞玉想象中年轻,四十岁上下,穿着简单的亚麻衬衫和工装裤,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她进门后没有寒暄,而是径直走到长桌前,拿起温辞玉面前的剧本,快速翻了几页。
“傅冰绡说你很有天赋。”她开口,声音沙哑但有力,“但我需要亲眼确认。”
她合上剧本,直视温辞玉:“林溪这个角色,表面是个无忧无虑的音乐学院学生,但内心里藏着对‘不完美’的恐惧——他害怕自己永远达不到导师的要求,害怕自己写不出真正打动人心的音乐。与此同时,他又被沈寂那种‘不完美的完美’吸引。你理解这种矛盾吗?”
温辞玉感到喉咙发紧。这描述太熟悉了,熟悉得像是从他心里掏出来的。
“我理解。”他轻声说。
顾清歌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向傅冰绡:“我要看你们的化学反应。第六场,画室那场戏。”
那是电影的第一个转折点:林溪在琴房弹奏自己新写的曲子,沈寂在隔壁画室“听”到了,然后第一次主动走到琴房门口,用手语问:“这是什么曲子?”
傅冰绡站起身,走到书房中央的空地。他没有做手语动作,只是用眼神和姿态,就瞬间变成了那个沉默的画家——肩膀微微内收,仿佛习惯了将自己与外界隔绝;眼神专注而直接,因为听不见,所以需要用视觉捕捉一切信息。
温辞玉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这场戏的核心:林溪需要面对的,不是沈寂的听障,而是那种毫无保留的、纯粹的注视。在这种注视下,任何伪装都会无所遁形。
他走到虚拟的钢琴前,手指悬空,开始“弹奏”。没有声音,但他整个身体都在表达音乐的流动——肩膀的起伏,呼吸的节奏,指尖的力度变化。
傅冰绡看着他的背影。然后,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很轻,但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可闻。他在温辞玉身后停下,抬起手,做了几个简单的手语动作。
温辞玉“弹”完最后几个音符,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傅冰绡的手上,然后是脸上。那个瞬间,他忘了这是表演,忘了摄像头和导演,只看见眼前这个人眼中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渴望——对声音的渴望,对连接的渴望。
“这是我……”他开口,声音有些不稳,“这是我为毕业音乐会写的曲子。叫《春逝》。”
傅冰绡没有动。他只是看着温辞玉,眼神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许久,他才再次用手语说:“很好听。”
表演结束。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顾清歌鼓起了掌。不是热烈的掌声,而是缓慢、有力的一下又一下:“很好。温辞玉,你有一种……天然的脆弱感,但内核是坚韧的。这正是林溪需要的。”
她走到两人面前:“这部电影的核心,不是听障画家和音乐学生的爱情故事——至少不仅仅是。它讲的是两种‘残缺’如何相互补全。沈寂失去了听力,但他的视觉和触觉变得异常敏锐;林溪拥有完美的听觉,但他内心缺乏表达情感的勇气。他们彼此教会对方的,是如何用自己拥有的东西,去弥补缺失的部分。”
温辞玉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下意识看向傅冰绡,发现对方也在看他。
“接下来两周,”顾清歌继续说,“你们需要住在这里,完成三件事:第一,彻底进入角色。第二,创作电影的主要音乐段落。第三——”她顿了顿,“学会真正地‘看见’和‘听见’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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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顾清歌离开后,傅冰绡带温辞玉去了琴房。
那是整栋建筑里最特别的房间——完全按照专业录音棚的标准做了隔音,但设计却极尽简约。中央是一架施坦威三角钢琴,靠墙有一整面柜子,里面是各种乐器:小提琴、大提琴、古典吉他,甚至还有一架古筝。
“这些是顾导要求的。”傅冰绡说,“电影里林溪会尝试用不同乐器表达情感,所以你需要真的会一些。”
温辞玉走到钢琴前,手指拂过琴盖:“傅老师也会弹琴?”
“会一点。”傅冰绡在琴凳上坐下,打开琴盖,弹了一段简单的旋律——是温辞玉在《天籁之战》上唱的《锈钟》的主歌部分。
温辞玉惊讶地看着他:“您记住了?”
“旋律很有特点。”傅冰绡没有停下手,“而且我失眠的时候,脑子里会反复播放。”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温辞玉心头一紧。他走到钢琴另一侧,看着傅冰绡在琴键上移动的手指。那双手修长有力,指关节清晰,弹琴时有种精准的控制感。
“顾导说,电影里需要一首主题曲,”傅冰绡停下演奏,“以及至少三首插曲。这些都要你来创作。”
温辞玉感到一阵压力。他虽然写过不少歌,但电影配乐是完全不同的领域——它需要服务剧情,需要贴合角色的情感弧线,需要在不喧宾夺主的前提下增强感染力。
“我不知道能不能……”
“你能。”傅冰绡打断他的犹豫,“而且我会和你一起。”
温辞玉愣住了:“您……也懂作曲?”
“不懂。”傅冰绡坦诚地说,“但我懂沈寂。我可以告诉你,在某个情节节点上,这个角色心里在想什么,他需要什么样的音乐来外化那种情绪。”
他站起身,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素描本:“这是我为沈寂做的角色笔记。里面有他的时间线,情感变化,关键的心理节点。”
温辞玉接过素描本。翻开第一页,他就被震撼了——那不是文字笔记,而是一幅幅铅笔素描。有少年沈寂在失聪初期用手捂住耳朵的惊恐;有青年沈寂独自在画室里面对空白画布的孤独;有成年沈寂用手语“说话”时,眼中那种混合着骄傲与脆弱的复杂神色……
每一幅画旁边,都有简短的注解。不是表演提示,而是角色内心的独白:
“今天又有人在我背后说话。我知道他们在议论我的耳朵。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他们说话时那种随意——仿佛发出声音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颜料在画布上推开的声音,很像海浪。这是我‘听’得最清楚的声音。”
“如果有一天,我能‘听’见颜色,那红色会是什么声音?蓝色呢?”
温辞玉一页页翻过去,指尖有些颤抖。这些画和文字太过私密,像是傅冰绡把自己的某一部分剖开了给他看。
“您画了多久?”他轻声问。
“两个月。”傅冰绡说,“从决定接这部戏开始。顾导要求所有主演都要用角色的方式生活一段时间——所以我学了手语,去聋哑学校做志愿者,也开始用视觉记录代替文字思考。”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温辞玉:“沈寂这个角色,最难的并不是演一个听障人士。而是演出那种——在失去一种感官后,其他感官如何重新构建世界的过程。”
温辞玉合上素描本。他突然明白顾清歌为什么坚持要他们住在这里了。这种沉浸式的准备,不仅仅是为了电影,更是为了让他们真正进入彼此的世界。
“林溪呢?”他问,“您觉得林溪最核心的特质是什么?”
傅冰绡转过身,目光落在温辞玉脸上,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温辞玉几乎要移开视线时,他才开口:
“林溪最核心的特质,是他不自知的温柔。”傅冰绡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刚发现的真理,“他不是一个刻意善良的人。他的温柔,体现在他对待音乐的方式上——他相信每个音符都有生命,每个和弦都有情感。他把这种对音乐的温柔,无意识地延伸到了对人上。所以当他发现沈寂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个人听不见好可怜’,而是‘这个人一定用另一种方式在感受世界,那会是什么感觉?’”
温辞玉感到喉咙发紧。傅冰绡说的每个字,都精准地击中了他对林溪这个角色的模糊感知。
“您怎么……”他声音有些哑,“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傅冰绡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钢琴边,重新坐下,手指落在琴键上,弹出一段旋律——不是任何已知的曲子,而是一段即兴的、温柔而忧伤的旋律。
“因为,”他在音符间隙轻声说,“如果我是林溪,我就会这样想。”
温辞玉站在原地,看着傅冰绡在钢琴前的侧影。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也在钢琴漆面上反射出流动的光斑。
那一刻,温辞玉忽然分不清,说话的是傅冰绡,还是已经开始渗入他身体的沈寂。
而更令他心悸的是,他发现自己也开始分不清——坐在这里的,究竟是演员傅冰绡,还是那个在寂静中独自生活了许多年的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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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苏灏送来了晚餐。简单的家常菜,装在素白的瓷碗里。两人在餐厅的落地窗边相对而坐,窗外是渐渐暗下来的山色和亮起的庭院灯。
吃饭时很安静,但不同于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沉默,而是一种更松弛的、不必刻意找话说的安静。傅冰绡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在看手机——不是在处理工作,而是在看手语教学视频,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基本手势。
温辞玉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问:“学手语难吗?”
“难。”傅冰绡放下手机,“不是手势难记,而是思维方式要改变。手语不是口语的逐字翻译,它有自己的语法、节奏,甚至诗意。”
他做了几个手势,流畅而优美:“这是‘谢谢’。这是‘音乐’。这是……”他顿了顿,手势变得缓慢而郑重,“‘你的声音很美’。”
温辞玉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他低头扒了一口饭,掩饰突然加快的心跳。
“电影里,沈寂和林溪的对话,大部分会用手语和字幕呈现。”傅冰绡继续说,“但顾导希望在一些关键场景,让音乐成为他们的‘第三语言’——当手语和口语都不足以表达时,音乐会出现。”
“比如?”
“比如……”傅冰绡想了想,“电影最后一场戏。沈寂终于举办个人画展,林溪在开幕式上为他弹奏专门创作的曲子。那首曲子,需要同时表达:恭喜、理解、爱,还有一点点悲伤——因为林溪知道,无论他们多么亲近,沈寂永远无法真正‘听见’他的音乐。”
温辞玉放下筷子。这个描述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个柔软的角落。
“我可以试试。”他说,“今晚就试试写那首曲子。”
傅冰绡看着他:“不用急。创作需要时间。”
“但我现在有感觉。”温辞玉坚持,“那种……混合着喜悦和悲伤的感觉。”
饭后,他们回到琴房。温辞玉坐在钢琴前,傅冰绡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素描本摊在膝上,铅笔在指尖转动。
温辞玉闭上眼睛。他想象那个场景:画展现场,人们低声交谈,酒杯轻碰,而沈寂站在自己的画作前,接受祝贺。林溪坐在角落的钢琴前,手指落在琴键上——
第一个和弦出来时,傅冰绡抬起了头。
那是一段温柔得不寻常的旋律,开头带着庆典式的明亮,但很快转入一种深沉的、近乎私语的低回。温辞玉弹得很慢,每个音符都像在犹豫,在寻找,在试探。然后旋律逐渐上扬,变得坚定,变得充满力量,却在最高点突然转向——不是坠落,而是一种温柔的悬停,仿佛在问:你听见了吗?你感受到吗?
傅冰绡放下素描本,走到钢琴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温辞玉在琴键上移动的手指,看着他在音乐中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那种全神贯注到几乎忘我的状态。
温辞玉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手指悬在琴键上,余音在隔音良好的房间里缓缓消散。他睁开眼,发现傅冰绡就站在身边,很近。
“这是……”傅冰绡开口,声音有些哑,“这是沈寂‘听’见的版本。”
温辞玉不解地看着他。
傅冰绡伸出手,手指轻轻按在钢琴低音区的几个键上,按下去,不发出声音,只是让琴槌压在琴弦上:“当沈寂站在钢琴边,他感觉到的不是声音,而是振动。琴弦的振动通过地板传到他的脚底,通过空气传到他的皮肤。所以他‘听’见的音乐,不是连贯的旋律,而是一波又一波的、有节奏的震颤。”
他重新按下那几个键,这次发出了低沉而绵长的音:“这是他能‘听’见的频率范围。低频振动。所以林溪为他写的曲子,应该更多地运用低音区,运用那些能通过物理振动传递情感的音符。”
温辞玉恍然大悟。他重新调整坐姿,手指在低音区摸索,弹出一段完全不同的旋律——更沉重,更深邃,每个音符都像心跳。
傅冰绡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直接坐在地板上,背靠着钢琴。当温辞玉弹到某个低音和弦时,他能清晰感觉到钢琴、地板、甚至空气都在微微震动。
那是一种奇异的体验。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通过整个身体在“听”音乐。
温辞玉弹完了。他转过头,看见傅冰绡坐在地板上,头靠着钢琴侧板,眼睛闭着,表情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完全的放松。
“傅老师?”他轻声唤。
傅冰绡睁开眼。那一瞬间,温辞玉在他眼中看到了某种近乎脆弱的东西——不是疲惫,而是更深层的、卸下所有防备后的真实。
“很好。”傅冰绡说,声音很轻,“这就是沈寂需要的曲子。”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刚从深水中浮上来。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今晚就到这里。早点休息。”
温辞玉一个人留在琴房里。他重新弹了一遍刚才那首曲子,但感觉完全不同了——现在他不仅是在创作音乐,还是在构建一座桥梁,一座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
窗外,夜色已深。山间的夜晚格外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温辞玉关掉钢琴灯,走出琴房。二楼走廊的尽头,傅冰绡的房间门缝下还透出灯光。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轻轻走回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时,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傅冰绡坐在地板上听琴的样子。那个总是挺直脊背、仿佛永远无懈可击的人,在那个瞬间,露出了内里真实的一角。
而更让温辞玉心悸的是,他发现自己在为能够看见那一角而感到……荣幸。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窗外的山影沉默,星空低垂。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房子里,两个人为了一部电影,正在缓慢而确凿地走进彼此的世界。
而有些边界,一旦开始模糊,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