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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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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籁之战》第四期的直播收视率创了新高。
导播室的数据屏上,曲线在温辞玉出场时陡然攀升,在他唱完最后一个音符后达到峰值。社交媒体监测器上,“#温辞玉锈钟”的词条在十分钟内冲上热搜第七,实时讨论量以每秒数百条的速度翻滚。
但坐在后台休息室的温辞玉看不见这些。他刚从舞台上下来,耳膜还在嗡嗡作响——不是耳鸣,是现场音响和观众欢呼声留下的生理性回响。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水,小口喝着,右手无意识地按压着右耳后侧。
“感觉怎么样?”
傅冰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今天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靠在门框上,并没有完全走进来。这是节目组给特邀嘉宾预留的休息室,比选手的宽敞许多,墙上的屏幕正静音播放着舞台实况。
温辞玉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舞台灯光留下的光斑:“还好。”
“音准很稳。”傅冰绡走进来,随手关上门,隔绝了走廊的喧嚣,“尤其是第二段副歌的转调,处理得比彩排时更好。”
温辞玉没想到他会注意这种细节。傅冰绡这三天在邻市参加电影节,今天下午才飞回来,按理说应该赶不上直播。
“您看了?”
“在车上看的。”傅冰绡在沙发另一端坐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比平时亮,“苏灏把直播投屏到车载显示器上。司机差点闯红灯,因为我在副歌的时候让他开慢点。”
温辞玉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是句玩笑。很轻的玩笑,从傅冰绡嘴里说出来有种奇异的反差感。他嘴角微弯:“抱歉。”
“不用道歉。”傅冰绡看着他,“你唱得很好。”
话音未落,休息室的门被敲响。节目导演谢砚书探进头来,满脸红光:“傅老师!小温!爆了!收视率峰值破三了!社交媒体讨论度是往期的三倍!”
他挤进来,手里拿着平板,兴奋地点开数据图表:“尤其是小温这段,完整回放请求量已经超过一百万次!评论区都在问这首歌的完整版什么时候上线!”
温辞玉接过平板,手指滑动屏幕。官方账号发布的演出片段下,最热门的几条评论是:
“这声音简直了……像半夜失眠时有人在你耳边轻声说话”
“《锈钟》的歌词是谁写的?太有味道了”
“之前完全没听过这个人?宝藏选手啊!”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他长得也好看吗?那种病弱美人的感觉……”
傅冰绡也凑过来看。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评论,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节目组后续的宣传计划是什么?”
谢砚书立刻接话:“我们打算重点推小温!下期预告已经剪进去了,后续还有单人专访、练习室直拍、后台花絮……对了,傅老师,您看能不能安排小温上个热搜?我们这边可以配合投放。”
“不急。”傅冰绡的语气很淡,“让口碑自然发酵一天。明天再安排热搜位。”
“明白!”谢砚书点头如捣蒜,又转向温辞玉,“小温啊,等会儿有个简短的媒体群访,问题我们都筛过了,很简单。你应付一下就行。”
温辞玉点点头。谢砚书又交代了几句,才满面春风地离开。
休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墙上的屏幕里,下一位选手正在演唱,但声音被完全关闭,只剩画面无声流动。
“紧张吗?”傅冰绡忽然问。
温辞玉诚实地点点头:“有一点。”
“媒体群访的时候,如果遇到没准备的问题,不用回答。”傅冰绡说,“看苏灏。他会帮你挡。”
“苏助理也在?”
“他在外面。”傅冰绡顿了顿,“以后你所有公开行程,他都会跟。包括节目录制。”
温辞玉想说这太小题大做,但看着傅冰绡不容置疑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因为用力握话筒还有些发白。
“傅老师,”他轻声说,“谢谢您。”
傅冰绡没有回应这句道谢。他只是看着温辞玉低垂的侧脸,在休息室顶灯的光线下,温辞玉睫毛投下的阴影格外清晰。有那么一瞬间,傅冰绡想问他右耳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但最终没问出口。
问得太细,会显得越界。
“走吧。”他站起身,“媒体应该等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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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群访在节目组安排的采访区进行。十几家媒体,长枪短炮架了一排。温辞玉在工作人员引导下坐下,傅冰绡则站在采访区外的阴影里,靠墙而立,远远看着。
起初的问题都很常规:参加节目的感受、选歌的原因、未来的计划。温辞玉回答得简洁但得体,声音平静,偶尔会露出很浅的微笑。
直到第七个记者举手。
“温先生,有网友翻出您三年前参加《星声代》时的资料,发现您当时是以全国第五名的成绩进入二十强,但在后续比赛中突然退赛。官方说法是健康原因,能具体说说是什么健康问题吗?”
问题一出,采访区安静了一瞬。
温辞玉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他看见站在记者群后方的苏灏已经皱起眉,正要上前,但傅冰绡抬手做了个“稍等”的手势。
“是耳部的一些问题。”温辞玉选择了最模糊的回答,“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具体是什么问题呢?会影响您现在唱歌吗?”
“不会。”温辞玉说,“已经不影响正常生活和唱歌了。”
记者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还想追问,但主持人已经介入:“好了,下一个问题!”
采访继续进行,但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温辞玉能感觉到,那些镜头对准自己的角度更刁钻了,像是在寻找什么破绽。
二十分钟后,群访结束。温辞玉起身时,右耳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耳鸣。他脚步微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傅冰绡已经走到他身边。
“不舒服?”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温辞玉摇摇头:“没事。”
傅冰绡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虚扶了一下他的背,带着他快步离开采访区。这个动作被好几个镜头捕捉到。
回程的车上,苏灏坐在副驾,一直在刷手机,脸色越来越沉。
“傅先生,”他终于忍不住回头,“有情况。”
傅冰绡接过苏灏递来的平板。屏幕上是一个娱乐八卦论坛的热门帖子,标题刺眼:
【深扒】《天籁之战》新晋宝藏?还是资本强推的赝品?起底温辞玉三年前退赛真实原因
主楼贴出了大量截图:温辞玉《星声代》时期的比赛画面、排名数据、还有一张模糊的医院诊断书照片,上面能看到“听力损伤”“建议休养”等字样。发帖人用煽动性的文字写道:
“什么耳部问题?根本就是听力残疾!一个连音都听不准的人,凭什么来唱歌?而且三年前还只是二十强,三年后就突然开窍了?懂的都懂,背后有人呗。”
下面的回复已经盖了上千楼:
“我说呢,唱得也就那样,原来是靠脸上位”
“傅冰绡工作室新签的人,你们细品”
“残疾人设?现在卖惨都这么卷了吗”
“他今天采访的时候明显回避问题,心虚了”
“《锈钟》这歌会不会也是买的啊?”
傅冰绡面无表情地往下翻。帖子热度正在快速攀升,已经开始往其他平台扩散。他点开微博,果然看到“#温辞玉退赛真相”“#温辞玉听力损伤”等词条正在热搜榜上缓慢爬升。
“查到发帖人了吗?”他问,声音冷得像冰。
“在查。”苏灏说,“IP是代理的,发帖账号也是新注册的。但内容这么详细,肯定有内部人员提供资料。”
傅冰绡把平板还给苏灏,然后看向身边的温辞玉。从刚才开始,温辞玉就一直安静地看着窗外,侧脸在路灯飞快掠过的光线下明明灭灭。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傅冰绡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温辞玉慢慢转过头。他的脸色很白,但表情异常平静:“在这个圈子里,只要红了,过去的一切都会被挖出来。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快。”
“那张诊断书照片,”傅冰绡问,“是真的吗?”
“是真的。”温辞玉回答得很干脆,“三年前在省人民医院拍的。但我退赛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那因为什么?”
温辞玉沉默了。车窗外,城市夜景如流动的星河,他却像隔着厚厚的玻璃在看,眼神遥远而空旷。
许久,他才轻声说:“因为当时有人告诉我,如果我不主动退赛,他们就会把诊断书公开,告诉所有人‘这个聋子不配站在舞台上’。我不想……不想被那样讨论。”
他说“聋子”这个词时,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傅冰绡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车厢里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引擎的嗡鸣和导航的提示音。
“苏灏,”傅冰绡终于开口,“三件事。第一,联系法务,对发帖人和最早传播的几个营销号发律师函,告诽谤。第二,让公关部出一个官方声明,承认温辞玉确实有听力损伤,但已经康复,不影响专业能力。重点放在他克服困难的努力上。第三,查《星声代》当年负责温辞玉退赛事宜的人,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操作。”
“是。”苏灏迅速记录。
“还有,”傅冰绡补充,“去买‘#温辞玉锈钟现场’‘#温辞玉天籁之战’的热搜位,把负面词条压下去。找几个乐评人发专业分析,重点夸他今天的音准和情感处理。”
一套组合拳,干脆利落。温辞玉听着,忽然觉得很荒谬——就在几天前,他还是个连商演伴唱都要被克扣酬劳的十八线,现在却要动用一个顶级工作室的全部资源来应对一场针对他的舆论风暴。
“傅老师,”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其实不用这么……”
“这是我的工作。”傅冰绡打断他,“签你的时候我就说过,我会处理所有麻烦。”
“但这很贵。”温辞玉说得很直白,“热搜位、公关团队、律师函……这些成本,可能比我未来三年能赚的钱都多。”
傅冰绡转过头,在昏暗的车厢里看着他的眼睛:“温辞玉,你记住一件事。在这个圈子里,价格是别人定的,但价值是自己挣的。你今天在舞台上的表现,值得这些投入。”
温辞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重新看向窗外,眼眶有些发热。
车子驶入公寓地下车库。下车前,傅冰绡说:“这几天不要上网,不要看评论。苏灏会每天跟你同步处理进展。如果有媒体联系你,一律不回应。”
温辞玉点点头。他推开车门,又停下,回头看向傅冰绡:“您……今天不录音吗?”
傅冰绡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温辞玉这个时候还会惦记这个。
“你需要休息。”他说。
“我不累。”温辞玉说,“而且,您看起来也没睡好。”
他说的是实话。傅冰绡眼下的青黑比前几天更重,虽然用粉底遮掩过,但在近距离下依然明显。
傅冰绡沉默了几秒,然后推开车门:“那就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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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里,傅冰绡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而是坐到了钢琴前。他打开琴盖,手指随意按了几个音,然后说:“唱点你想唱的。什么都行。”
温辞玉站在窗边,想了想,说:“我唱一首老歌吧。我妈妈以前常唱的。”
他没有说歌名,只是清了清嗓子,开始唱。是一首很老的民谣,旋律简单,歌词朴素,讲的是远行的人思念故乡的河流。温辞玉唱得很轻,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流淌,像月光下的溪水。
傅冰绡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跟了几个和弦,没有喧宾夺主,只是温柔地托着那个声音。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音符在空气中的振动,感受着那个声音一点点抚平他颅内紧绷的弦。
这一次,温辞玉唱了十五分钟就停下了。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他看见傅冰绡靠在钢琴上,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
又睡着了。
温辞玉轻轻走过去,从沙发上拿了一条薄毯,盖在傅冰绡身上。睡着的傅冰绡比醒时显得年轻,那种冰冷的距离感消失,露出底下真实的、甚至有些脆弱的疲惫。
温辞玉站在他面前,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角落,拿出手机——傅冰绡让他不要看评论,但他忍不住。
点开微博,热搜榜上,“#温辞玉听力损伤”还在二十几位徘徊,但“#傅冰绡工作室声明”已经冲到了前十。他点开声明,文字专业而克制,承认了听力问题,但强调是“已康复的旧疾”,并附上了近期专业机构的检测报告,证明他的听力在正常范围内,不影响音乐工作。
评论区前排已经被工作室安排的控评占据,大多是支持的声音。但往下翻,依然能看到不少恶意的揣测:
“工作室反应这么快,果然心里有鬼”
“资源咖就是不一样,黑料都能洗”
“傅冰绡这么护着他,什么关系啊?”
温辞玉一条条看下去,手指越来越冷。那些文字像一根根细针,扎进皮肤,不致命,但密密麻麻地疼。
“不是说不要看吗?”
傅冰绡的声音突然响起。温辞玉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傅冰绡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毯子滑到腰间。他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看了多少?”
“一些。”温辞玉把手机屏幕按灭。
“难受?”
温辞玉想了想,诚实地点点头:“有点。”
傅冰绡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很近,温辞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混着一点钢琴木料的味道。
“记住这种感觉。”傅冰绡说,“记住那些话有多伤人。然后,用这些记住,去写出更强大的歌。让那些声音,最终都成为你脚下的台阶。”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而有力。温辞玉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他看见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不是安慰,而是陈述一个必将实现的事实。
“您……”温辞玉轻声问,“您也经历过这些吗?”
傅冰绡沉默了片刻,然后极轻微地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的意味:“我经历过更糟糕的。所以我知道,这些东西,杀不死真正想活的人。”
他转身走向钢琴,重新坐下,手指落在琴键上,弹出一段流畅而复杂的旋律。不是温辞玉刚才唱的那首民谣,而是一首温辞玉没听过的曲子,悲伤,但充满力量。
“这是什么歌?”温辞玉问。
“我第一部电影的主题曲。”傅冰绡没有停下手,“那部电影上映的时候,我被骂得很惨。他们说我只是个靠脸的花瓶,说我的表演像木头。现在,”他弹出一个华丽的高音转折,“那些人还在网上骂人,而我已经拿了三座影帝奖杯。”
温辞玉静静听着。琴声在房间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形成一种奇妙的共鸣。
“所以,”傅冰绡停下演奏,转回头看他,“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继续唱。唱到那些人闭嘴,或者,唱到你根本不在乎他们闭不闭嘴。”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光污染让天空看不到星星,但远处的霓虹灯牌闪烁如河。
温辞玉走到钢琴边,在傅冰绡身边坐下。他看着黑白琴键,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在低音区按下一个和弦。
“我可以试试吗?”他问,“把《锈钟》的旋律改编成钢琴曲。”
傅冰绡往旁边让了让:“请。”
温辞玉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键上。最初的几个音符有些生涩,但很快,旋律流淌出来——还是那首《锈钟》,但用钢琴演绎,多了一种凛冽而坚韧的质地。他弹得很投入,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摇晃,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傅冰绡靠在钢琴边,安静地听着。他看着温辞玉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在琴键上移动的手指,看着那些音符如何从指尖诞生,如何在空气中生长、蔓延、然后轻轻叩击他的耳膜,再一点点沉入他疲惫的骨髓。
有那么一瞬间,傅冰绡忽然想:如果三年前有人保护了这个声音,如果那时候就有人为他挡住那些恶意,现在的温辞玉,会在哪里?
但这个假设没有意义。时间是一条单行道,他们只能从此刻,走向彼处。
而此刻,在这个深夜的工作室里,一个失眠的人和一个被流言中伤的人,正用一段旋律短暂地相互支撑。
这就够了。
温辞玉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手指悬在琴键上方,余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他转过头,发现傅冰绡正看着他,眼神很深,像看不见底的夜空。
“傅老师,”温辞玉轻声说,“谢谢。”
傅冰绡没有回应这句道谢。他只是抬手,很轻地、几乎只是指尖碰到了温辞玉的头发,拂开一缕滑落到额前的碎发。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说,“去睡吧。明天会有人接你去节目组彩排。”
温辞玉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傅冰绡还坐在钢琴前,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挺拔,却也孤独。
温辞玉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走回客房——从签约那天起,傅冰绡就让他住在这里,说方便工作,但温辞玉知道,这也是另一种形式的保护。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右耳的耳鸣又出现了,细微但持续。他侧过身,把脸埋在枕头里,试图屏蔽那个声音。
但脑海中反复回放的,是傅冰绡说的那句话:“记住这种感觉。然后,用这些记住,去写出更强大的歌。”
还有他指尖拂过自己头发时,那种轻得几乎不存在的触感。
温辞玉慢慢蜷缩起身体。
窗外,这座城市依然醒着,灯火通明,人声喧嚣。而在那些光与声的缝隙里,一场针对他的战争刚刚打响。
但很奇怪,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害怕。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