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世代的魔术师》张艺欣

55、2023北京 医美 我欠别人美

　　2023年5月，北京。

　　柏嘉妤即将迎来人生中的第二个红毯。

　　正日子是在两个礼拜以后，老东家抖音办的，参加的都是网红，只有少数明星。

　　收到这个通告的时候，乔虹随口嘟囔了一句：“正经女明星是比不上，但是赢这些网红还不是简简单单。”

　　她没说比什么，但柏嘉妤知道，颜值、出圈程度、热度，无非是这么些东西。

　　这句话说出来，听完了，就过去了。没人去在乎、琢磨，一开始柏嘉妤以为自己也是这样。

　　可是此刻坐在一部电影的首映礼后台，听着两位一线女星讨论哪个医美效果特别好，把自时，柏嘉妤又重新记起了这句话。

　　“赢这些网红还不是简简单单。”

　　现在一有个红毯，网上很多博主就开始大肆点评吐槽去参加的艺人。没人想成为他们视频里的村姑和“上天赏土吃的人”，她更是无法接受。

　　尽管和这两位影星搭不上话，可她还是默默地听着，想捕捉到她们话里的知识点，用这些知识来把自己变得更美。

　　工作结束后，柏嘉妤坐上了回家的保姆车，大概要开两个小时左右。大晚上的，乔虹睡着了，司机师傅严肃地开着车，一如既往地保持着职业操守，绝不主动和艺人搭讪。

　　柏嘉妤戴耳机听歌听腻了，摘下耳机，清澈的风声代替了快节奏的摇滚乐，她也不由得深呼吸一口气。

　　打开窗户，把头伸到窗外。
　　这让她更加清醒了。

　　也许是因为无聊，她再次缩回到小小的座位里，打开了手机里的小红书。

　　而神奇的是，软件推送的第一条帖子，就是关于那两位影星讨论过的医美项目。

　　“黄金微针真的很有效，姐妹们快去做！”
　　柏嘉妤点进去，文案就是说博主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做了项目，结果皮肤效果大有改善。

　　博主把黄金微针各种各样的优点全部按照顺序写了下来，还标了小序号。末了推荐了医院和医生。

　　很明显，这是个广告。

　　项目前后的对比图是必不可少的，看上去皮肤的确又细腻又顺滑。

　　柏嘉妤很快就退了出去。她不太需要这个，因为十九岁的她，本身皮肤就要比他人更好，这是天生的。再加上年龄小的优势，基本上像个卤蛋似的纯洁无瑕。

　　可似乎看过这一个帖子，其他的类似的帖子就全部都涌了上来。

　　退出小红书打开抖音，因为用的是流量有点儿卡，画面还是黑的的时候，100%的音量就先冒了出来：
　　“普女微do后变化有多大——”

　　第二句还没说出来，被吓得身体一颤的柏嘉妤就立刻调低了手机音量。

　　转头看看乔虹，还是没有反应。

　　再猛地抬眼看看后视镜，那块小镜子里除了司机认真的脸，还有她皱着眉毛、瞪着眼睛的凶狠模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紧张，也没时间思考，只是再次戴上耳机，看完了那条视频。

　　这视频是医院方发的，就是纯广告，一位本身底子不错的女孩调整后更加美了。

　　看完这个视频，柏嘉妤什么都没想，只是马上打开了手机相册，打开她这几年拍得那些写真，哪一张不是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有什么差的？

　　写真照里被刻意P瘦的脸庞，被拔高的鼻梁，都被她带入成了自己真实的模样。

　　她又开始刷抖音，这次她开始刻意屏蔽这种医美视频，点了几个不感兴趣之后，的确少了很多。

　　然而，她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

　　在心里默默念着自己的缺点：下巴轻微后缩，鼻梁、山根高度不够，颧骨凸出。

　　这些都可以用玻尿酸来拯救，在她更加年少的时候，也曾彻夜不眠地研究这些东西。当时她就算出来把这些都改善要花多少钱。

　　现在她早就赚到这笔钱了。

　　她打开下午那位一线女星的微博。说实话，这个女星一开始根本不长这样，脸上的问题也和她差不多，不过经过十来年的持续整形和医美，整个人早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几年前，嘉妤就在网上看到过整形医生夸她审美好，整商高。

　　现在女星是清醒独立大女主的代表。

　　这在内娱，几乎是独一份儿的人设评价。
　　柏嘉妤看着女星的自拍，先是点击加载原图，再保存，再打开相册去看。

　　她把她的脸放大无数倍，观察她有没有小胡子或者较为粗重的毛孔，牙齿白不白，唇周发不发黑，甚至衣服脏不脏......

　　得到答案后，她再次打开自己的写真照，才看第一秒就用力地用拳头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不行，看惯了真的大美女之后，才发现照片里的自己有点天真地冒傻气。

　　她喘着粗气，左看看右看看，始终没看到能拯救自己的东西。

　　刚刚风大，司机师傅帮她关上了车窗。墨黑的窗户映照出她的脸，黑眼眶围绕在她的眼周，氧化的彩妆显得极其廉价。

　　这副黑漆漆的面孔漂浮在窗外真实的、流光溢彩的街道上，与这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此时她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大学生。

　　不对，她连大学生都不是。

　　她是个魔术师，变得不是最好，长得也不是最好看。

　　她甚至想给女星发微信问问找的哪个医生，但又马上自嘲地大笑了起来。会被当成神经病的吧。

　　乔虹突然间睁开眼，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懵懵懂懂地看着她。

　　视线落下的几秒钟内，她咂了几下嘴才问出来：“你怎么了？我不管你是谁，从柏嘉妤身上下去！”

　　那晚过后，柏嘉妤去三甲医院看了医生。
　　是整形医生。

　　她任凭医生带着白手套的手揉捏她的脸，最后得到开了几针破尿酸的单子。

　　这东西能让她拥有下巴、鼻梁，以及填充后会不显颧骨的太阳穴。

　　打这东西挺疼的，躺在房间中心的小床上，一个用口罩和眼镜把脸捂得严严实实的，分不清男女的大夫，拿着注射器在她周围晃来晃去。

　　“忍一下，稍微有一点儿疼。”

　　柏嘉妤闭上眼睛，视觉被一片漆黑掩盖，但触觉上像是被刻意放大了成千上百倍。

　　她能感受酒精棉球碾压过她的皮肤时那种微微刺激的凉意，接着是突然插入的针头，整根没入她的皮肤最深处。

　　嘉妤疼得整个身体都忽然间缩了一下。

　　针管里的液体在慢慢推入她的大脑。虽闭着眼，但在一片漆黑中，她仍能看见几个蠕动的小点点，不对，它们越来越近了，所有点点都飘了过来。她看清楚了，这不是点，是一条线。

　　等她思索完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的时候，线又变成了毛毛虫，像蛆一样扭动着，一点一点离她愈来愈近，前半身甚至都近到看不见了，到后来只能看到半条摇摆的身体。

　　再后面，毛毛虫彻底消失了。
　　毛毛虫钻进了她的大脑。

　　“好了，打完了。”

　　很久，柏嘉妤睁开眼，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医生早就出去了。

　　而她，依然躺在那儿，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好晃眼啊。

　　她抬起手，想摸摸刚才打针的地方有没有毛毛虫。但食指和中指刚刚要戳到鼻梁时，医生尖锐的嗓音划破了寂静：
　　“你干嘛呢？别碰伤口，也别戳，不到一礼拜就完全自然了。”

　　“哦。我好看了吗？”她问。
　　医生走了，没有回答她。

　　柏嘉妤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坐起来，即便如此，也不能吃东西。前段时间放纵了，后面还有红毯要走，无论如何她也在那之前瘦到能瘦到的极限。

　　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医疗室，路过门口的一块镜子。

　　她停下来，但并没有转过身，只是用余光瞄着镜中的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鼻子好像变高了，下巴也被捏了出来。可是......为什么没有那位女性前辈的惊艳感，只是变高了，却并没有变美。

　　她攥紧短袖的衣摆，隔着医美诊室的牌子，看见了走廊尽头整形外科这四个字。

　　意味着要动刀做手术的变美方式。

　　柏嘉妤歪了歪头，这时才转过身直面镜子。她站得离镜子很近，头稍微一往前探，鼻尖就能戳到镜子。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她抬起手戳了戳刚刚注射过的鼻子。

　　是软的。
　　这也代表它迟早会被融掉。

　　以前的自己迟早毁会再卷土重来，那个夜晚也是。

　　柏嘉妤顿了顿，那个前辈女星也有这种时候吗？还有是，或许她直接越过玻尿酸这种费事儿的办法，直接去动了骨头。

　　她猛地往前，鼻尖贴到了镜子上。整张脸都被框在镜子里，她通过镜面和自己对视，在自己怒目圆瞪的眼睛中读出了一丝愤怒。

　　总有一天，她也会获得和女星一样的称赞。

　　即便她是个变魔术的。

　　有脚步声出现了。几个陌生人路过这里，柏嘉妤往后退了几步，装作只是个在照镜子的人。

　　当陌生人路过之后，柏嘉妤正面那块整形外科的牌子，毫不犹豫地迈开脚步，径直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