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世代的魔术师》张艺欣

54、2026都灵 海蒂⭐ 阿尔卑斯山

　　2026年6月，都灵。

　　天亮了。

　　阿尔卑斯山脉之下，绿色大地绵延不绝，柏嘉妤就站在那儿，身姿挺拔。

　　清晨的乡村还泛着一丝丝凉意，她穿了一件冲锋衣外套。单薄身影默默存在于在空旷的田野里，一阵微风吹着，吹起她的及腰长发。

　　海蒂拿着和昨晚的蜂蜜小面包完全不一样的蛋糕向她跑来。嘉妤转过身来，拿起一块最小的蛋糕。

　　经过昨晚一夜的相处，她已经知道了小海蒂母亲去世、父亲失踪的悲惨身世。都是奶奶说的，奶奶戴着眼镜拿着大屏手机，边刷视频就边把这件事儿讲了出来。

　　海蒂不能说话但是能听到声音，奶奶说这些的时候，她也只是安静地摆弄手里面的布娃娃。

　　柏嘉妤握着蜂蜜小蛋糕，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睡在海蒂身边的时候，海蒂还在画画，用的就是很普通的水性彩笔，用着用着就没水了的那种。

　　奶奶说油画颜料太贵了，海蒂很少会用，除非她特别喜欢某个人或者正处于非常珍贵的时刻。

　　面对这样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学生，其实柏嘉妤的第一想法是：可能心理并不健康，智商也有些问题。

　　毕竟在她长大的村子里，也不却乏这样的孩子。

　　可小海蒂却在抽屉里找画纸的时候，不小心拿成绩单拽了出来。虽然柏嘉妤看不懂意大利语，但她看得懂大写加粗地“A+”。

　　一个成绩优异、绘画很棒的孤女，她只是单纯的开朗活泼。

　　柏嘉妤摇了摇头，心里想着，等她长大，可能就不会这么快乐了。

　　现在，她摸了摸海蒂的头，问：“接下来我们干什么？”

　　海蒂的小手拉起她的小手，指了指房子后面的牛群，便马上带着她跑近牛群。

　　柏嘉妤平时瘦身全靠节食，别说跑步了，去游乐园都得雇个人推着轮椅和她。这样突然被一个超高精力的小屁孩挒着走，无力的双腿被强行唤醒，除了气喘吁吁还是气喘吁吁。

　　海蒂跑着跑着，又忽然在牛群前刹了车。
　　柏嘉妤只能一屁股坐到旁边的石头上，弯腰驼背地看着海蒂。

　　小女孩停下来，喘着气，去摸小牛的身体。
　　此时，奶奶拄着拐杖从后方一步深一步浅地走了过来。

　　她懂了，今天的主线任务是放牛。

　　以前在老家一家人也干农活，但也只是种地，村里不流行养牛牛，她也接触不到。

　　海蒂家里一共有十二只牛，柏嘉妤看着这些白花花的小肥牛，不禁好奇：“我可以帮她们挤奶吗？”

　　奶奶拿起放牛鞭，“要放过牛之后才可以挤。”

　　柏嘉妤蔫蔫儿地“哦”了一声，见海蒂和奶奶还有小牛开始整齐划一地走向牛场外面，便马上恢复精神，跟着她们走了出去。

　　她跟在牛群的最后面，看着牛尾巴在眼前一扭一扭的，不由得萌生出一个无与伦比的变态想法。

　　柏嘉妤停下来，牛群和祖孙来继续往前走。她做了一个起跑的姿势，心中的发令枪响以后，直接起跑，一下子像跳马一样，跳到了牛背上。

　　听到声音的小海蒂光速转过身，指着柏嘉妤发出“wuwuwu”的气声。在嘉妤看来这似乎是在说：“我以前也喜欢这么玩。”

　　“怎么你比她还淘气？”奶奶推了推眼镜，但也没让她下来。

　　牛群继续走在草地上，它们偶尔停下来吃吃草，偶尔继续往前走。柏嘉妤正骑着的这只，就似乎不太喜欢吃草。只是义无反顾地走着，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在牛背上的柏嘉妤，呼吸到了更加清新的空气。颠簸的路途也让她不得已攥紧了牛牛身上的绳子。

　　走在旁边的小海蒂，会突然转过头偷偷看向她，又很快把头甩开，嘟着嘴。柏嘉妤注意到，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明晃晃地表现出了羡慕。

　　于是，她从牛牛身上下来，把她抱起来。
　　莫名其妙被举起来的海蒂自然慌了起来，不停舞动着双手双脚，但柏嘉妤还是把她安安稳稳地放在了牛背上。

　　嘉妤不想说话，奶奶也懒得再对这两个幼稚鬼发表什么评价。

　　总之，三个人加一群牛，正在绿意盎然的草坪上，走向远处的阿尔卑斯山脉。

　　放牛回来后，就是柏嘉妤最期待的挤牛奶环节。海蒂和奶奶都换号了衣服，戴上手套，也备好了牛奶桶。

　　柏嘉妤站在一旁，也想去试试，但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好。

　　奶奶和海蒂看起来都是挤奶的高手，一人一边，很快两个大牛奶桶就变得满满的了。

　　嘉妤并不清楚直接挤出来的奶可不可以喝，但她听奶奶的话把牛奶抬到屋子里之后，看着两大桶纯白色的液体，忍不住蹲下来，偷偷尝了一口。

　　是比平时喝的纯牛奶腥一点，其实也没多大区别。

　　她又偷偷喝了第二口。
　　轻快的脚步声却在这时候响起，柏嘉妤被吓得赶紧转过头来看着来者。

　　是海蒂。

　　她还是像往常一样大笑着，明亮的双眼眯成一条线，洁白的牙齿都有些反光。

　　“我太好奇这是什么味道了，偷偷喝了一口。呵呵——"

　　柏嘉妤尴尬地笑着，小海蒂却像是完全不在乎这件事儿似的，再一次拉起她的手，把她拉回住人的那间屋子。

　　一进门，嘉妤抹了抹头上的汗，拿起桌上的果汁一饮而尽，感叹一声：“还是屋里凉快啊。”

　　小海蒂却是直奔电视柜，最下层有一个小抽屉，打开里面是一本大相册。

　　嘉妤并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也没有咄咄逼人地问，只是看着她拿出相册、打开相册。

　　册子第一页是一个意大利男人和中国女人的合照，海蒂指着这个女人，打了一个手语，意思是“这是我的妈妈”

　　她的母亲也是位中国人。
　　相册的空白地方用中文写着：“给我的挚爱，海蒂，妈妈永远爱你。”

　　而这位柏嘉妤的女同胞，长相看起来和柏嘉妤是如此相似。

　　她看向海蒂，竟然是因为这个才把她带回家里吗？

　　海蒂继续往后翻相册，一开始是父母恋爱时的照片，到后来是婚礼、海蒂出生、一岁的海蒂、两岁的海蒂。

　　照片旁边永远有用中文写的祝福和告白。
　　而在妈妈躺在病床上的照片之后，海蒂脸上的笑容变浅了很多。

　　柏嘉妤摸摸小海蒂的头，说了句中文：“别伤心，妈妈是变成了蝴蝶，会在你最伤心难过的时候保护你。”

　　海蒂在她怀中仰起头看着她，硬撑起一个勉强但还算明媚的笑容。

　　大抽屉里还有很多东西，海蒂翻出一本日记本，上面虽然写的是意大利语，但柏嘉妤用手机拍照翻译过后，还是能看懂的。

　　日记内容是：“今天我的作文写了我的理想，我想要继承家里的农场，一边把这些小牛小羊都喂得胖胖的，一边等着离家的爸爸回来。老师也鼓励了我，说我一定可以做到，因为我是班里最聪明的孩子。”

　　柏嘉妤不知道海蒂的具体年龄，但超不过三四年级。这篇日记的确也很有属于这种年纪孩子的稚气。不过，她注意了日记中老师的态度。

　　海蒂想继承农场，老师鼓励她。

　　这换到中国就是，一个穷得不行的农村孩子的唯一志向是继承家里的地。
　　就算种地真能赚到不错的工资，这听起来也很荒谬。

　　柏嘉妤出生在汕头市一个贫困县，临海但是全市GDP倒数。她不知道都灵的这个小镇是否倒数，但她看到了这里的老师对贫困的家乡的看法。

　　其实上学时，柏嘉妤最常看到听到的就是那些疲惫不堪的中年女人，一遍又一遍地嘱咐着：“你们出生在这儿，代表着你们一无所有，你们一定要努力学习，考出去，不要在这个小地方浪费一辈子光阴，你们不学习还能怎么办呢？”

　　今天，她走遍了法国和美国，最终来到意大利。

　　海蒂和她老师的看法，其实给了她一些鼓舞。

　　也许能站在这里，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

　　或许不苛待自己，也是好好生活下去的方式。

　　不管怎么说，柏嘉妤一直都惦记着她的家乡。

　　“谢谢你，海蒂。”她用中文对她说。

　　海蒂笑着，奔向她的怀抱。

　　不合时宜的电话铃声却在这时候响了起来，是莫妮卡打来的。柏嘉妤看到这个名字，突然心头一震。

　　糟了，几点了？她晚上还要去比赛。

　　接通电话之后，莫妮卡特别小心翼翼地问：“嘉妤，你在哪呢？快要比赛了，你还要化妆换衣服呢，快点回来吧。”

　　“我现在就往回走。”

　　她收拾好东西，海蒂和奶奶送她到村头的公交站牌。

　　“你们快回家吧，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她刚刚从手机上学了一句意大利语，现在用上了。

　　“欢迎随时来玩。”奶奶说，海蒂也跟着挥手。

　　公交车来了，柏嘉妤上车，司机仍然是那位长得像圣诞老人的大胡子老爷爷。

　　“不错不错，你看起来开心多了。”他笑着，露出几条深深的皱纹。

　　柏嘉妤点头示意，坐到来时坐过的位置。仍然想从口袋里掏出有线耳机，但在那之前，她摸到了另一个东西。

　　那枚凉凉的一元硬币。

　　她松开手，看着它躺在自己的手心里。

　　窗外的风景在渐渐倒退，像是窗框电视机里播放的风景纪录片。

　　柏嘉妤看向窗外，碎发被风胡乱吹起，嘴角却在渐渐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