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世代的魔术师》张艺欣

45、2025费城 初春⭐ 柏嘉妤是社

　　2025年4月，费城。

　　这里的春天比汕头要冷得多，呼哧呼哧的春风打在脸上，柏嘉妤和那个光头女生琳达走在去往剧院的大街上。这将是她们的第一场正式演出，这是第一次踏入那个古老的剧院。

　　剧场位于村子的中心位置。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盛极一时。魔术、乐队、歌舞等等，一场接着一场，几乎夜夜笙歌，永远不知疲惫地运行着。

　　但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慢慢的——慢慢的，在大家的经济水平上升，在网络逐渐发达以后，住在村子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看戏的也就越少，只偶尔有些老年人拄着拐杖，坐到角落里，昏昏欲睡地望着略显破旧的舞台。

　　随着时间再次流逝，这些老人都渐渐离去。这剧院也就关门大吉了。

　　嘉妤和琳达站在剧院门口，面前的大铁门锁着一把大锁头。而她们俩有钥匙。

　　琳达带着柏嘉妤找到剧院管理人的时候，那个老头子正一根又一根地抽着烟，听到要表演魔术的时候，却放下烟，拿出了钥匙。

　　他说：“到时候我也去看看你们变得怎么样。”

　　柏嘉妤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追问。

　　总之，她们已经打开大门，穿着杂草遍布的院子，踏上早已开裂的水泥台阶，进入到剧院里面。

　　一进来，柏嘉妤就被这些争先恐后钻入她鼻孔的灰尘搞得狂打喷嚏，但琳达安静地站在那儿，陷入沉默。

　　她今年四十岁左右，也许她曾经牵着爸爸妈妈的手，一起走进这里，观看她最喜欢的音乐剧。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观众席已经全部都被撤走了，只剩光秃秃黑漆漆的木头地板，可能太久没有人在这里呼吸谈话，所以这里的很多东西同样也失去了生命，都风化了。

　　碎片落在地上，每踩一脚都是不同的声音。

　　来不及打扫，她们找了很多村里的人来观看演出，按照大家的休息时间协调之后，只能是今天。

　　琳达走向那空旷却又布满划痕的舞台，柏嘉妤跟在她后面不远的地方，没敢靠得太近。

　　她没有从后台进入，而是直接爬到了上面。

　　灰尘——到处都是灰尘，但是琳达只是往衣服上随便蹭蹭。

　　柏嘉妤也抱着舞台表演要用的道具和服装费劲吧啦地爬上去。刚把东西放下去喘口气，就有个小孩拉着他奶奶的手跑了进来。

　　那孩子虽然是白人，但是晒得很黑，一看就是每天都在外面跑。柏嘉妤向她笑了笑，她也咧开嘴巴，露出换牙时期没有门牙的口腔。

　　接着是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这是村里有名的贫困户，但喜欢热闹，这样的活动必须参加。

　　再接着——是莫妮卡和陈泊源。
　　两人听说柏嘉妤要在美国办演出后，第一时间吵着嚷着要来帮忙放放音乐什么的，毕竟舞台魔术就是要足够正式精致。

　　几人简单地寒暄拥抱后，观众们也都到齐了，大部分都是老人和青春期的孩子。

　　此刻，魔术表演正式开始：
　　不用关灯，这里就没有灯，本身就黑得看不清。但是莫妮卡带来了一盏舞台灯，直直打在舞台上，照在了琳达的身上。

　　她低头驼背地站着，这时柏嘉妤蹦蹦跳跳地走进光圈。琳达看了看她，连忙慌张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就快要失去平衡的时候，柏嘉妤及时拉住她的手，让她没有跌出光圈。

　　柏嘉妤看着琳达，突然抬起胳膊踮起脚，像个芭蕾舞演员一样转圈圈，但做得很不好，差点摔在那儿。

　　夸张的动作、表情和眼神——就像是卓别林的默剧。
　　恰好这里也只剩下黑白两种色彩。

　　琳达在这时直起腰，做出了一个更加标准的芭蕾舞动作。

　　嘉妤郑重地点点头，从她斜挎的小包里取出一块黑布，把正面反面都向观众们展示——毫无机关。

　　随之，她把布盖在琳达身前，转头看向她，并且郑重地点了点头。

　　布被她“呼”的一下撤开，带起的风吹起她的碎发。

　　身着芭蕾舞服和足尖鞋的琳达站在舞台中心，但丝毫没有芭蕾舞演员的神态，还是那样猫腰低头，并且她最在意的是她不存在的头发和素面朝天的脸。

　　柏嘉妤贴近看了她脸上的晒斑和痘痘，摇了摇头。又拿出黑布，这次遮住的是琳达的脸。

　　需要完美的妆容和精致的发型，柏嘉妤可以随时实现你的愿望。

　　黑布撤开的瞬间，脸色苍白的琳达突然间变成了妆容精致、金发浓密的琳达。台下的观众发出一阵惊喜的叫好。

　　也是，这群美国人或许看过很多变装秀，但是来自中国的变脸秀他们没看过。

　　柏嘉妤从包里掏出镜子，递给琳达让她好好看看镜中美丽动人的自己。

　　琳达认真地看着，嘉妤又踮起脚尖把双手举过头顶，笨拙地做那个芭蕾动作，然后做出请的姿势，意思是让琳达快来表演一段芭蕾舞。

　　不过，琳达貌似还是“缩”起来的状态。她把镜子还给柏嘉妤，又向着光圈外跑去。这次柏嘉妤仍然拉住了她，并且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她明白了，她一定是不喜欢这个妆造。
　　这很简单，黑布再次遮住，再次撤下，这次是更加美丽柔和的琳达，下面的观众们忍不住“哇”了出来。

　　可琳达仍然摇了摇头。
　　柏嘉妤不懂了，眯着眼睛凑近她，看着像是再问她你到底想怎么呢？

　　琳达从她的兜里拿出一副扑克，递给她。
　　柏嘉妤很迷惑，但是打开外包装，取出了一张黑桃A。她把牌展示给观众，耸了耸肩，像是在说“你们知道她要干什么吗？反正我不知道”。

　　然后，她嘚嘚瑟瑟地拿着扑克给自己闪灯。

　　然而，观众清楚地看到在扇风的过程中，那欧克自己从黑桃A的图案变成了一个女人的自拍。

　　最先进场的小孩指着扑克提示柏嘉妤，她这才看向牌。这个女人是——年轻时的琳达！

　　她穿着芭蕾舞演出服，容貌姣好，笑容灿烂。好像是刚刚结束一场酣畅淋漓的演出。

　　柏嘉妤恍然大悟般，把剩下的五十三张牌也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给观众们展示：红桃五变成琳达在舞台上舞蹈的瞬间、梅花七是是琳达摔倒在舞台上，接着是在医院、在家里、剃光头......

　　嘉妤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愧疚地看向琳达，对着手指嘟着嘴，试图用卖萌来混过一劫。

　　但她也马上就想到了解救方法，再次拿起那块黑布，光速遮住琳达的头在撤下，她回复了素面朝天的状态。

　　接下来是柏嘉妤措不及防地拥抱。她笑着抱住了她，抱得很紧。双臂极用力地把她圈入怀中，

　　琳达原本下垂的胳膊慢慢用力抬起，也抱住柏嘉妤的后背。

　　嘉妤松开她，慢慢走出光圈，并且做出加油打气的动作。

　　台上只剩下琳达。
　　大家期待地看着她，有很多人还特意鼓起了掌。

　　琳达紧咬嘴唇，尝试踮起脚尖。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可以很流畅地做到，现在却和柏嘉妤这个纯业余的一样，刚踮起来就摔倒在台上。

　　背景音乐在这时出现，很普通的芭蕾舞曲，是用连接莫妮卡手机的蓝牙音箱放的。

　　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流到嘴边，琳达尝到了汗水的咸味儿。

　　就像二十年前，刚刚大学毕业的她迎来自己人生中第一场跳主角的演出，她跳得满头大汗，也跳得酣畅淋漓。

　　倒不如就再试一试，看能不能回到那一晚。

　　她站起来，看到洁白的舞裙因为摔倒而沾上了大片大片的尘土，却并没有做什么补救措施。反而还是把刚才擦过汗的手往裙子上抹。

　　美国费城的偏远乡村，破旧的荒废舞台，身材走样的光头女演员。看上去一切都在胡闹，都很可笑。可是舞台上下的所有人，还是屏住呼吸，聚精会神地盯着琳达看她下一步到底会如何。

　　琳达踮起脚尖，虽然不稳，但是立住了。她缓缓抬起手臂，踮着脚尖向前方走去。随后她抬起左腿，单脚立在舞台上。

　　这个动作持续了是秒钟。柏嘉妤也就有十秒钟没有眨眼。观众们同样如此，就在十秒钟过后，琳达落地时，雷鸣般的掌声在这个小剧院里响起。

　　贫困户鼓得最起劲儿，漏出被腐蚀的门牙。

　　缓慢的舞曲也忽然变得激昂，琳达像是被这音乐鼓励到了一般。终于开始在舞台上肆意的舞蹈。那些专业动作柏嘉妤也不知道名字叫什么，但是她终于看到一朵向阳健康的花朵在这舞台上重新绽放。

　　她鼓起了掌，小小的掌声融入大家的掌声之中，但谢幕之后的琳达望向她，冲她笑了笑。

　　柏嘉妤挺百感交集的，今天之后，她仍然是这样没有收入。

　　因为其实找观众找着找着，柏嘉妤发现现实真的很骨感。她无法实现“六成表演收入捐给需要帮助的人”，因为琳达不要她去城里演出，要她来这个剧院，这是琳达儿时最喜欢的地方。

　　这里的老人小孩掏不起看表演的钱，柏嘉妤也就在琳达面前对只说：“没关系，我们不要门票。”

　　她想要的一个都没实现，但她同时也惊讶地发现：她没察觉的、在心中渴望的、却是发生了。

　　用魔术来帮助需要善意的人。
　　看着琳达的笑容，她可能做到了吧。

　　北美选拔赛落选后，她的风评从国内差变成了世界差。

　　外国的很多魔术师都在谴责她，包括上届世界大赛的一位评委。

　　只是迷茫并没有和想象中一样来临，她反而只希望下一场表演和这场一样完美。

　　也只有这样的希望在前方，她才能好好地继续练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