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世代的魔术师》张艺欣

44、2022香港 金迷 我花掉一半

　　2023年1月，香港尖沙咀。

　　柏嘉妤从床上醒来的时候，乔虹还在旁边睡着。太阳早就晒屁股了，她抬起手挡住那部分刺眼的日光，但身体却不肯躲开这阳光。

　　昨夜她和乔虹在外面逛吃逛吃，很晚才回家。买的那些东西都还在桌子上放着，俩人吃过晚饭才去逛的，根本就吃不下什么了，但还是看到想吃的就想买。

　　她还是光着脚下床，穿着真丝睡衣坐到真皮椅子上，然后捧起香港街头随处可见的鸡蛋仔吃了起来。

　　这玩意儿很大，柏嘉妤就像啃大饼似的啃它。凉透了后也变得不太好咬断，她吃得费老劲儿，然而，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起来。

　　“柏小姐，请您梳妆打扮一下吧，一个小时后我来带您去总统套房参加聚会。”

　　竟然大早上就开始聚会？

　　不对——柏嘉妤看了眼表，已经快中午啦！

　　她跟被弹簧弹起来一样，裸脚在地板上乱踩，一会儿去那边，一会儿去这边；一会儿拿上那件白裙子，一会儿把化妆包倒过来，让一大堆化妆品自由落体到桌子上。

　　乔虹被这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吵醒了，睡眼惺忪地看着她：“嘉妤——你要小心那些人。”

　　柏嘉妤整理自己头发的手突然间停了下来，她自然知道乔虹在说什么。但她认为自己并不是一个流量明星，能够完全靠技艺吃饭，如果真的有人逼迫她干什么，她可以果断拒绝。

　　“放心啦，”她坐到乔虹身边，那股香水味让乔虹猛地皱了皱眉，“我晚上之前就回来，到时候咱们一起出去吃饭。”

　　说完，她踩着10cm的细高跟鞋走向门口，拿起放在白色绒布上的CHANEL包包，打开房门向乔虹摆了摆手。

　　那双手做着精致的美甲，细嫩到一条细纹也看不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柏嘉妤突然开始在乎在镜头里手好不好看，然后开始疯狂地看化妆品测评视频，买东西护肤。

　　很多时候东西不好用，还在重新选别的产品。还挺浪费时间的。

　　乔虹看着她唇红齿白的面庞，叹了口气。在心中默默祈祷她不会在那种名利场里吃什么亏。

　　柏嘉妤跟着门童上楼，在金碧辉煌的走廊里，光洁的地板映照出她纤细的脚踝和蓝白渐变的裙摆。一切都异常宁静，只有鞋踩跟地板所产生的“哒哒哒”声，在这个幽闭的空间有规律地重复着。

　　到达地方，门童为柏嘉妤打开木质大门。随着这扇看门童表情就知道很沉的门的缓慢移动，屋内暧昧的暖色灯光渐渐映照在柏嘉妤的脸上。

　　香港女前辈安妮，还有那些跨越两个世纪，留下不朽作品的港星们都随意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懒懒散散地聊着天。

　　看起来就像普通好友的聚会，跟外面那些繁华浮躁没有什么关系。

　　“嘉妤来啦，快过来，坐这儿。”安妮热情地为她让开一块地方，“尝尝这个罗曼尼康帝红酒，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好的红酒。”

　　在几位巨星的注视下，柏嘉妤双手下垂拎包走到安妮旁边，把包仔仔细细地放到沙发上，防止它倒下或者被压倒。

　　安妮拿起高脚杯，将红酒沿着杯壁缓缓倒入，再挪了挪屁股拿给柏嘉妤。

　　她接酒的时候有几秒钟的犹豫，因为安妮把她的CHANEL碰倒了。但安妮并没有和她一样小心翼翼地扶起来，只是随意地往身后一扔，仿佛那根本就是个不重要不值钱的东西。

　　大家都在看着她，她不能先放下酒杯去安置那个包，只能硬着头皮尝了一口——
　　可真难喝。

　　这可能是她长这么大以来喝的第一口酒。
　　只能强忍着不适咽下去，然后装出满足的微笑。

　　“这酒的产地是法国勃艮第，是顶级的葡萄酒品牌。它由一种很娇气的叫做黑皮诺的葡萄酿制而成。大概二三十万一瓶，在拍卖会或者收藏市场，基本都能到五十万起卖。”

　　说话的是个老头，看上去怎么也得快六十岁。柏嘉妤看过她导演的电影，没觉得特别好看，可网上的评价很高。

　　“大概我不太爱喝酒吧。”嘉妤只能这样回答。

　　“慢慢适应就好了。” 这次接话的是乐队乐手，现在淡出大众视野了。但九十年代初期，大街小巷遍地放的都是他们乐队的专辑，柏嘉妤的父母曾经也疯狂崇拜过他。

　　当时父母说：“要是能去香港那么繁华的地方，亲眼看一场他的演唱会，那得花多少钱啊。”

　　不用算了，柏嘉妤就坐在他面前。但能不能让他唱一首，那估计是够呛了。

　　“你是魔术师是吗？”

　　又有人在说话，柏嘉妤忍着不耐烦看了一眼旁边。这位男演员应该是这里最糊的，靠着年龄硬是靠上了老表演艺术家的身份。

　　而且，柏嘉妤记得很清楚，大约十年前，他和他儿子上了一档亲子节目，那里面父慈子孝，表现得很亲密。

　　但是如今他儿子十五六岁，已经被港媒爆出来是超级同性恋，经常在夜总会左边抱着一个右边牵着一个。听说他看上的，不论年龄家世，他爸都会尽力帮他搞定送到他面前。

　　反正新闻上闹得沸沸扬扬，也不会对人家的生活有任何的影响。还是别墅住着，跑车开着。

　　“我是魔术师，去年刚刚出道。”柏嘉妤诚实地回答。

　　“十几岁吧，看着是不大，你装扮得确挺成熟。”男星把往烟灰缸里抖了抖烟灰，“变一个吧。”

　　那种轻蔑的语气，就像是在对一只小狗说“一边玩儿去吧”。柏嘉妤非常不喜欢，可是屋里所有的人都在看着她，期待她变出什么样的新奇的东西来。

　　可她不想给这些人变魔术，她可能觉得跟他们磁场不合。

　　柏嘉妤深呼吸一口气，只能解释道：“不好意思，我没带东西。”

　　男星仰着头翘着二郎腿，左胳膊搭在沙发背上，右手放在翘起来的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点着。

　　在用鼻孔看人，在等待她自己先认输先道歉，先说：“我用这里的东西也可以变。”

　　但是柏嘉妤没有，她直愣愣地看着男星，眼神坚定，毫不闪躲。

　　屋里没有人说话了，有的人低下了头，有的人望着酒杯发呆。

　　僵持的时间越来越长，最终是安妮打破了僵局：“好了好了，别闹了，我们来打牌吧，我带了——”

　　“她有牌。”男星指了指安妮刚从包里拿出来的扑克，“变吧。”

　　柏嘉妤没有动。

　　“我感觉你们这些小孩子都挺有个性的。”他到底是直接爽快，“我也不在这儿拐弯抹角了，如果你不想刚出道就遭遇什么不好的事儿直接变回素人，或者被大众讨厌的话，就乖乖听话。”

　　她知道，不可以得罪这些人。刚才的做法的确让他生气了。现在说好话对他转变态度也许不会闹太大，可是那也太卑微了，明明他那么看不起人。

　　该怎么办呢——
　　她转头一看，看到了沙发上的香奈儿包。四万块，月薪四千要攒一年钱才能买到，而四万只是现在的她的月薪。在店里还有很多更好看的包，她想把它们都带回家。

　　还有香港，这只是旅行的起点。她还想出国，去赤道和南极看看。这需要钱。

　　她不要再过以前的日子，不要在乡下潮湿的小房子里，忍受冬季的湿冷和夏季的燥热。不要再一翻身，木头床就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

　　她想在汕头市中心买一套房子，和妈妈一起住进去，假期时还可以邀请乔虹来做客。想要有一辆车子，最好有全景天窗，等她回家的时候可以带着妈妈和乔虹一起自驾游。

　　想登上春晚，让所有人都看她的表演魔术，都去称赞她，去捕捉到她藏在魔术里的每一个细节，去写长篇大论分析她的魔术。

　　想完成哥哥和她最大的愿望。想告诉哥哥：她做到了，她没有让他失望。她会真登上春晚舞台，赢得满堂喝彩。在纷飞的彩带的金丝下，对观众朋友们九十度鞠躬。

　　想证明给所有的左邻右舍、亲戚朋友看，她是个大魔术明星了，她功成名就了。想让大家赞叹：我们汕头终于出了个大明星了。

　　想让自己的名字写进初中和高中的校史馆，想让学校老师告诉学弟学妹们：“你们不要学柏嘉妤，你们不是她，做不到她那种地步。”

　　如果到达那种地步的话，可能真的需要这里某些人的帮助。

　　柏嘉妤咬紧后面的大牙，话语从牙缝里飘出来：“抱歉，我才看到这副牌，我来给各位表演吧。”
　　......

　　柏嘉妤从房里出来，拎着她的白色CHANEL。
　　它还是那么雪白明亮，以后她还可以买更多这样的包。

　　她继续走到光可鉴人的地板上，还是那么清脆的脚步声。刚刚房间里虚伪的夸赞和掌声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已经确定没有人会觉得这件事儿不愉快，她还可以继续她的工作，继续她的梦想。

　　而现在她要做的，就是摆脱所有不好的情绪，回去见乔虹。天已经黑了，说好跟她去做露天巴士的，可不能毁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