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乐怡无为

26、成绩与距离 北京的天闷

　　北京的天闷热得要命，头顶的两个吊扇一前一后，在教室里呼啦啦转着，却怎么也吹不散空气里的焦躁。黑板上的几个大字更使得这天气如同火上浇油一般，“期中考试倒计时：3天”。

　　陈昀他们班的教室里，气氛骤然就紧张起来。翻书声、写笔记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陈昀依旧坐在靠窗边的位置，手边摊开着一叠练习试卷。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侧脸上，他神情专注，笔尖在纸上快速滑过。看上去一如既往的冷静。

　　没一会，口袋里的手机就突然震了一下。他低头掏出来查看，是母亲的短信。

　　“别松懈。期中一定要考进前三。”

　　短短几个字，却如同像有魔法一般，让陈昀的心口瞬间压紧。他手指微扣，半晌才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低头做题。可字迹比刚才明显更重一些，几乎要把试卷戳破了。

　　林珊坐在不远处，也是埋头在习题本上。她抿着唇，表情放松，正在一道道题目的逐一演算。

　　她的笔记整整齐齐，边角用彩色笔做了重点标注。每解出一道题，她眼神就亮一点，像是在和自己在比赛，其实试卷上的题目，对她来讲，已经比知道做过多少次了。

　　偶尔，她也会下意识地抬头，看一眼陈昀。

　　看他侧脸冷静，眼神的专注，哪怕空气再闷热，也丝毫不动摇。那样的神情，让她心底生出复杂的情绪：既是欣赏，还隐隐的有些心跳加速。

　　相比之下，杜绍庭的状态始终一如既往。

　　他端坐在位置上，翻书的动作不紧不慢。偶尔有同学来请教，他总会温和一笑，耐心讲解。

　　“这一题其实换个角度就行。”

　　“别急，慢慢来。”

　　同学们离开时，也总会心怀感激。

　　老师从讲台上望过去，心里最放心的往往就是他。

　　可没人注意到，在翻过一道题目之后，杜绍庭的目光不经意间，也掠向陈昀的方向。那眼神短暂，转瞬即逝，很快又收回到试卷上。

　　就像湖面上不起波澜的水，却暗暗涌动着深流。

　　而另一边的职高，气氛完全不同。

　　教室里没有一丝高中那样压抑，在学校新装的空调屋里，每个学生都很舒服，大家三三两两聊天打趣，复习氛围显得非常松散。有人埋头写题，有人趴在桌上打盹，还有人干脆拿着小镜子补妆。

　　李妍坐在靠后的角落，手边摊着复习资料，职高这些基础题目对她来讲简直是不能在轻松了，从入学以来全年级的考试排名，她几乎就没考过第二，其实她本来也是可以跟陈昀一起在重点高中上学的人，只不过因为家里的拖累，她需要早点赚钱罢了。

　　她学习成绩本就很好，在加上疫情开始她在家养猫，虽然现在大部分的猫咪都接走了，但是也还是有几只留了下来，它们因为家里人出国，或因为怀孕，都长期寄养在李研家里，所以现在的李研可能是她出生以来最轻松的一段日子了，再也不需要为生活奔波，可以安心在学校上课了。

　　当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她的心思却飘到了墙的另一边，直到卷子上出现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墨点，她才猛地抬头，嘴角却带着微笑。

　　“别瞎想。”她在心里说，“马上要考试了，可不能让陈昀一直出来捣乱。”

　　身旁几个同学正低声闲聊：“哎，你们复习了吗？”

　　“复习什么啊，混过就完了。”

　　“那你看李妍啊，永远都是认真学习，跟咱们这些坏孩子可不同，真有劲儿。”

　　笑声传来，让她耳尖一热，课她并没有抬头，只是埋头继续做题。

　　夜晚，陈昀的房间里，书本早就摊了一桌，母亲端来牛奶放下，叮嘱一句“早点休息”，转身又加了一句：“别忘了前三。”

　　他“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写着，灯光下的背影和在学校时有点不一样，是一丝微微的紧绷。

　　而李妍的家里，母亲还没下班，空荡的屋子只有她一个人。她泡了碗方便面，放在书本旁边，一边吃一边写卷子。脚下和手边，都是猫咪的喵喵声。

　　同样的夜晚，两个人却在完全不同的环境里备考。

　　可在他们心里，都有一个不曾说出口的默契：无论怎样，他们都会在放学的路口，再次并肩骑车。

　　考试过后，校园里弥漫着紧张又兴奋的气氛。

　　高中里，公布成绩那天，年级主任抱着厚厚一摞卷子走进教室，教室立刻安静下来。

　　“这次期中，整体水平不错，前十名我们班占了四个。”主任话音一落，掌声响起。

　　成绩表张贴在走廊的公示栏，学生们立刻涌过去。

　　“第一还是林珊！”

　　“陈昀第三，厉害啊！”

　　“杜绍庭也在前五，咱们班简直霸榜了。”

　　喧闹声此起彼伏。

　　陈昀神色平静，只在看到“第三”两个字时，心里短暂松了口气。可想到母亲的短信，他心口并没有多少喜悦。

　　林珊在人群里抿着唇，目光停在“第一”上。她明明是翘楚，可每次却还是有一丝丝的失落，在她看来，那可能是一种孤独。

　　杜绍庭则温和笑着，和同学们互相祝贺，神情一如往常。没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榜单上掠过“第三”时，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冷意。

　　而在另一边的职高，成绩公布的方式简单许多。老师只是随手在黑板上写了前十的名字。

　　“第一，李研。”

　　教室里顿时一阵骚动。

　　“又是她啊……”

　　“这回她连数学都满分吧？”

　　“真是怪胎，天天打工还考第一。”

　　议论声此起彼伏，带着羡慕、嫉妒甚至不服。

　　李研却只是微微笑了笑，收起试卷，没多说什么。她知道，成绩对她来说轻而易举，可对家里而言，能不能多挣一点钱才是现实。

　　但那一刻，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想起陈昀，他们两个，本该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几天后，陈昀和李研在回家路上并肩骑车。

　　“听说你考第一了。”陈昀随意开口。

　　李研一愣，随即笑：“你消息挺灵通啊。”

　　“听林珊说的。”陈昀淡淡答。

　　李研笑声更轻了：“那你呢？是不是也是年级第一？”

　　陈昀没说话，只是偏过头，眼神落在她脸上。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好像他们之间的差距，并没有别人想象的那么大。

　　“差不多吧。”他低声说。

　　李研挑眉：“差不多？哼，口气挺大。”

　　“要不以后我们比一比？”陈昀认真起来，“看谁分更高。”

　　李研愣了愣，随即大笑：“行啊！不过你可小心点，我们这边题简单着呢，我要是想，我能拿满分的。”

　　“那你干嘛不拿。”

　　“第二名七八十分，我一直拿满分，合适吗？”

　　“切，谁信啊。”

　　从那之后，他们偶尔会把各自的试卷拿出来，互相比较。

　　李研的笔记特别简洁，只是非常简单的标出核心重点，一点也不啰嗦，看上去可能比不少老师的都更明白。陈昀只看了几眼，就忍不住笑：“妈呀，你们班同学太悲惨了，你这是在虐他们吧？第二名能考你一半的分数吗？”

　　李研白了他一眼，哼道：“你要不要学？”

　　陈昀却凑过去：“学！学！教教我呗。”

　　“你不是第一吗，还要我教？”

　　“差不多第一！，再说就算真第一了，也得有人盯着才行啊，是吧。”

　　短短几句话，笑意和默契在他们之间悄悄流转。

　　“给我看看你们的卷子吧。”

　　李研愣了一下，随后挑眉：“你堂堂重点高中年级第一，还要看我们小职高的卷子？”

　　“第三！行了吧，林珊才是第一。”

　　李研抿唇一笑，从书包里抽出一张试卷递给他：“那你可别气馁啊。”

　　陈昀接过，低头看了几眼，忍不住笑：“你做这道题，方法比我简洁好多啊。”

　　“那当然。”李研扬起下巴，“你还敢小瞧我？”

　　两人一来一往，语气轻快。可就在这时，操场不远处就传来了窃窃私语。

　　“那不是职高的李研吗？她怎么跑到咱们学校来了？”

　　“和陈昀当众交换卷子，也不怕别人笑。”

　　李研手指顿了一下，正要收回卷子，却被陈昀按住。

　　“给我。”他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李研心口微微一颤，最终没有拒绝。

　　几天后，陈昀特地跑到职高去找李研。他把一本整理好的错题本递过去：“你帮我看看，有什么更快的方法。”

　　李研愣住：“你居然还搞错题本？”

　　“你没整理过？。”陈昀笑了笑，“好像也有点用。”

　　“小学的时候上奥数班时候整理过吧，要不你去问问林珊整理过吗？”李研翻开本子，认真看了几眼，忽然笑出声：“你这不是错题，这是被题目骗了。”

　　陈昀无奈：“你行你上。”

　　“我一只手搞定。”李研说着就抄起一支笔，蹲在操场边的看台上，比比划划地开始给他讲解。语气活泼，手势飞快，和平时在教室的拘谨简直判若两人。

　　陈昀静静看着，嘴角不由自主上扬。

　　这画面，被几个买零食的职高同学看见。

　　“哟，那不是李研吗？我靠，她是在给高中的陈昀补课呢？我是不是瞎了？”

　　“她一个大学霸，被迫沦落职高，难怪跟谁都走得不近呢。”

　　笑声隐约传来。李研脸一红，想站起来，却被陈昀轻声拦住：“别管他们。”

　　李研抬头，对上他坚定的眼神，心口忽然轻轻一颤。

　　林珊远远路过时，也看见了这一幕。

　　她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两人身上。夕阳下，他们并肩坐着，仿佛世界里只有彼此。

　　林珊的拿着本子手在本子边缘微微攥紧了一下。但她很快便移开了目光，径直走开，神情平静，谁也看不出心里翻涌的情绪。

　　而在更远处的楼梯口，杜绍庭靠在栏杆边，目光冷静地看着。

　　别人或许只是笑笑便过，可他在心里轻轻记下：

　　“李研和陈昀，关系亲密。”

　　这些信息，他并不急着拿出来。只是像把一张牌，悄无声息地压在手里。

　　那天傍晚，两人骑车回家的时候，李研忍不住笑：“你不怕传得更厉害？”

　　陈昀淡淡答：“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可你妈……”

　　“我妈不懂。”陈昀目光坚定，声音却很轻，“但你懂。”

　　晚上陈昀刚回到家，书包还没放下，母亲就迎了上来。

　　“成绩出来了吧？”

　　“嗯。”陈昀低声。

　　“第几？”

　　“第三。”

　　母亲的眉头瞬间拧紧：“怎么又是第三？你明明能拿第一的！”

　　“有林珊呢，谁能拿第一？”陈昀淡淡答。

　　母亲冷笑一声：“少找借口！别人能行，你为什么不行？陈昀，你要记住，你不能输给任何人。考大学是你唯一的路，你要进北大清华，别浪费了我这十几年辛苦。”

　　陈昀唇线抿紧，指尖用力到发白，却没再多说。

　　父亲从沙发上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瓶啤酒，嘟囔了一句：“考哪儿都行，别折腾那么狠。”

　　母亲立刻瞪过去：“你懂什么！孩子要是随你这吊儿郎当的性子，早就完了！”

　　父亲不耐烦地摆摆手，又喝了一口酒，电视机的声音开得很大，完全盖住了屋子里的沉默。

　　陈昀站在原地，心口闷得发疼。母亲的唠叨就像一堵墙在缓缓压住他，把他挤得越来越窒息了。而父亲的缺席和冷漠，又让这堵墙显得冰冷又坚硬。

　　他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剩下低低一句：“我知道了。”

　　另一边，李研推开家门。

　　屋子里依然是一片寂静，昏黄的灯泡孤零零亮着。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冰箱里有菜，自己热着吃。】

　　是母亲留的字迹。

　　李研走到冰箱前，里面只有半盒剩菜。她叹了口气，把米饭热了热，边写笔记边吃。

　　屋子里太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李研早就习惯了。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走了，而母亲则一直在外打工，很少在家。她的家里没有争吵，却也没有热闹。

　　她偶尔也会羡慕别人在吃饭时有人陪，有人唠叨“吃慢点”“别挑食”。可她知道，这些对她来说都是奢侈的。

　　所以她只能更独立，更坚强。

　　同一个夜晚，两个人在完全不同的屋子里，各自忍受着孤独。

　　陈昀伏在书桌前，耳边还回荡着母亲的责备。那声音像影子一样挥之不去。

　　李研撑着下巴，努力在昏黄的灯光下写完最后一道题。眼睛酸涩，却没有人提醒她早点休息。

　　他们都没有真正的港湾。

　　也正因为如此，当他们在放学路口相遇、并肩骑车时，那份陪伴才显得格外珍贵。

　　在别人眼里，这只是少年少女之间的暧昧。可对他们来说，这份并肩，是在压抑与孤独里，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