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乐怡无为

24、校际的火光 六月的阳光

　　六月的阳光已经开始有一些毒辣了，学校操场都被晒得滚烫。篮球架下，并排挂着两面旗帜，一边是工大附中的校徽，一边则是劲职的红色横幅，上面写着“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这是一场校际篮球比赛。停课刚结束，学校希望用体育活动来调动学生们的积极性。于是，一墙之隔的两所学校便把学生们召集到了一起。

　　操场边的人群早已经密密麻麻了，口哨声、呐喊声此起彼伏。工大附中的学生们大多穿着整齐的校服，言谈间带着紧张和兴奋；劲职那边的学生则更加随意一些，有的没扣校服扣子，有的直接穿着便装，还有一些女生化了淡淡的彩妆，三三两两靠在围栏边，气氛嘈杂。

　　林珊作为班长，早早站在队伍前，拿着名单点名：“大家保持秩序，不许乱跑！一会加油口号喊大声点！”她声音洪亮，姿态笔直，像是一个小小的军官。

　　“班长辛苦了。”杜绍庭在一旁笑着，手里拿着水，体贴地递了过去，“记得多喝点水，别在中暑了。”

　　林珊点了点头，接过水瓶，眉眼间没什么表情。可她余光瞥见陈昀时，眼神明显顿了顿。

　　他没跟同班同学打成一片，也没去做热身准备，他只是靠在一棵梧桐树下，目光似乎越过人群，落在操场另一侧。

　　而顺着他视线望去，林珊第一次注意到了她，李妍。

　　李妍跟随职高的同学们站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一个小风扇，努力的想要驱散热气。不同于周围学生的嘈杂，她安静地站在角落，神情专注地看着球场。

　　阳光下，她的身影有些孤单，却格外清晰。

　　陈昀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即使隔着整片操场，即使人群喧嚣异常，可在那一瞬间，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李妍似乎感觉到什么，也抬头望过去。二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的一瞬，她愣了一下，随即便轻轻笑了笑。

　　陈昀心口一紧，嘴角也不受控制的勾了起来。

　　“陈昀！”林珊忽然的喊声把他拉回了现实。

　　他转头，只见林珊正盯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看什么呢？”

　　“没什么。”陈昀收回目光，神情淡淡。

　　“赶紧去热身吧。”林珊没再追问，转身就去继续组织同学了，可她的脸色却有了几分微妙。

　　而杜绍庭在一旁将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嘴角随即浮现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他赶紧低下头，遮住了眼底的光。

　　随着比赛哨声的响起，两边的学生瞬间沸腾起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与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混在了一起，热烈而躁动。

　　李川冲着球场拼命喊：“陈昀！干翻他们！”声音洪亮，引来一阵笑。

　　陈昀心无旁骛，专注地在球场上奔跑，防守、跳起、传球、投篮，动作干脆利落。汗水顺着脖颈滑落在地，但他却全然不顾，眼神锐利。

　　看台那边，李妍安静地望着他，手里的小风扇早已停下。每一次他起跳，她的心都会跟着悬起。每一次他落地，她也都会悄悄的松一口气。

　　在这嘈杂的人群里，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在属于他的舞台上，是那样耀眼。

　　男生之间的比赛，总是免不了一些激烈的冲突，尤其是涉及到两个学校的荣誉，好在老师们及时的把控场面，才没有使冲突扩大。

　　最终随着终场哨声的吹响，工大附中险胜了3分。操场上一片欢呼，学生们冲进场内把队员团团围住。

　　林珊第一个走上前，笑容灿烂：“打得漂亮！”

　　陈昀笑着点头，目光却没在她身上多做停留，而是下意识朝人群另一侧望去。

　　李妍正被职高的同学们推搡着往外走。人群熙攘，嘈杂喧闹，可在那一瞬间，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澈，带着一抹淡淡的笑。

　　比赛虽然结束了，但操场边的喧闹并没有散去。高中的学生们还在围着队员们庆祝，笑声、口哨声此起彼伏。

　　职高那边却有几个吊儿郎当的男生聚在了一起，嘴里叼着冰棍，神情颇有不屑。为首的是李妍班上的同学，大家都叫他阿勇，平日就是学校里惹事的刺头。

　　“切，不就是打个球么？看给他们牛的。”阿勇哼了一声，目光在场上转了转，忽然落在陈昀身上。

　　陈昀刚从人群里走出来，正低头擦汗。阿勇眯起眼，嘴角一勾，带着讥讽喊了一嗓子：“哟，这不是学霸少爷么？挺风光啊！”

　　周围几个不良少年跟着笑了起来，语气满是挑衅。

　　陈昀抬起头，眼神虽然冰冷，但却并没开口。他虽然不喜欢这种无聊的挑事，但他更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无聊的小混混身上。

　　可李妍却是心里一紧。她太熟悉这群人了，知道他们一旦盯上谁，就绝不会轻易放过的。

　　果然，阿勇慢吞吞走上前，故意挡在陈昀面前：“小子，打球挺厉害啊。可惜，书呆子就是书呆子。”

　　话音落下，便狠狠的推了陈昀一把，周围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哄笑。

　　李川第一时间窜到了陈昀身边，陈昀也皱起了眉头，二人刚要还手，李妍已经快步走到了他们身前，一把他俩拦在身后。

　　“阿勇，你够了！”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

　　人群一愣。

　　李妍站在陈昀身前，背脊挺直，眼神坚定：“比赛是学校组织的，你要有种，球场上说话。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阿勇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哟哟，李妍，你脑子让驴踢了？居然护着隔壁高中的人？咱们学校的脸面你不要啦？”

　　“我护谁，不需要你管。”李妍直直盯着他，声音冷硬，“要是你再敢闹事，就别怪我直接找人了。”

　　气氛一下子就僵在了那里。

　　周围看热闹的学生小声议论起来。有人惊讶，有人不屑。有人甚至低声嘲讽：

　　“她怕不是看上那边的人了吧？”

　　“这女生挺仗义的，值得交啊。”

　　“这谁啊？干嘛一直纠缠陈昀，真不要脸。”

　　耳边的窃窃私语让李妍脸颊有些微微发烫，但她却没有退后一步。

　　陈昀愣住，眼神复杂地落在她身上。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总说“靠自己”的女孩，比他想象中的要更加勇敢。

　　林珊见状也迅速的走了过来，皱眉喝止：“够了！这里是学校，不许闹事！”

　　她的话带着威严，周围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阿勇怕引起老师的注意，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装什么正经”，甩手带着人走了，场面也算是平息了下来。

　　可窃窃私语依旧在人群里流传：“她居然护着外校生。”“不会真想跟人家搞对象吧？”

　　林珊听在耳里，心里一沉，转头看向李妍，眼神复杂，但还是真诚的向对方到了谢。

　　杜绍庭则在一旁，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虽然嘴上什么都没说，却把一切都记在了心里。

　　…………

　　陈昀低声说：“你不该替我出头的。”

　　李妍转头瞪了他一眼：“怎么不该？因为我不是你们学校的人？”

　　“我不是那意思。”陈昀心里一震。她的语气倔强，眼神坚定，仿佛全世界都可以怀疑她，可她依旧愿意站在他身前。

　　他忽然很想伸手把她拥入怀中，却最终只是轻轻笑了一下：“谢谢。”

　　李妍心口一热，转过头，没再说话。

　　冲突散去，操场渐渐恢复喧闹，比赛结果固然是大家讨论的重点，可在人群的缝隙里，一些窃窃私语也正在悄然扩散。

　　“哎，你看见没？职高那个女生护着陈昀耶。”

　　“啧，不就是想倒贴陈昀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怪不得平时不怎么跟我们玩，原来有心思在别的地方。”

　　李妍站在人群里，神情有一点僵硬。她努力让自己不去在意这些话语，可心口依旧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的扎了一下。

　　这不是第一次了。自从她进入职高起，流言就没断过。有人说她成绩那么好肯定是每次都作弊，也人说她其实勾搭了老师，有人说她早熟爱打工，更有人说她“不像个什么规矩的女生”。她早已习惯了，可当流言扯上陈昀时，她却第一次觉得有些难以忍受。

　　林珊快步走入人群，眼神凌厉：“刚才的事已经结束了，职高的人我管不了，咱们的人，不许在议论传闲话！”

　　她的语气冷冷的，展尽了班长的威严。可转头时，她的目光落在陈昀身上，却不知不觉收紧了。

　　方才那一幕，她看得清清楚楚，李妍就站在陈昀前面，背脊挺直，面对着这么大的压力，却没有一丝的犹豫和退缩，像是在护着什么最重要的东西。那种坚定，让她的心口发紧。

　　她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把所有复杂情绪压在心底，重新戴上了公正的表情。

　　杜绍庭则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神情一如既往的平和：“大家别误会了，他们其实早就认识，没听对面叫陈昀大少爷嘛，都是闹着玩的，没必要当真。”

　　他说得轻巧，甚至带着几分调侃：“李妍同学可能只是心直口快，大家别多想了，快散了吧。”

　　虽然表面看上去是在缓和气氛，可实际上却把李妍推到了更尴尬的位置，“他的说法认定了李研其实早就觊觎了陈昀，连他们班同学都知道。

　　李妍眉心轻蹙，却没开口。

　　陈昀这次却横在了李研身前，淡淡道：“她没有做错，不需要解释，你少跟这儿阴阳怪气儿的。”

　　杜绍庭微微一愣，随即笑了笑，退开一步。可眼底，却有一抹阴影闪过。

　　散场后，职高的人还在三三两两议论着。李妍推着自行车走在队伍后面，背影安静。

　　陈昀几步追上来：“别放在心上。”

　　李妍摇摇头：“早就习惯了。”

　　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点疲惫。

　　陈昀心口一紧。他忽然停下脚步，直直看着她：“可我不习惯。”

　　李妍愣住，抬头看向陈昀。只见对面的少年眼神坚定，就像在告诉她，无论别人怎么说，他都会站在她这边的。李妍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被轻轻的击中了。

　　她别开眼，轻声说：“你真傻。”

　　陈昀笑了笑：“就跟你傻。”

　　远处，林珊抱着名单走过来，神情淡淡：“老师喊大家回去整理资料了。”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可眼神在不经意掠过陈昀和李妍时，还是微微的停顿了一下。

　　而站在更远处的杜绍庭，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戴着阴笑，静静看着这一幕。

　　那天之后，关于李妍的流言便在两个学校里蔓延开来。

　　有人笑她“忘了自己是职高的”的人，有人说她“不安分”，甚至有人暗暗猜测她是不是跟陈昀早恋了。

　　李妍每次走过走廊，总能感觉到几道目光在身后落下。她依旧挺直背脊，走得不紧不慢，可当夜深人静时，心里还是会有一丝疲惫。

　　而陈昀每次见到她，都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着跟她说：“走吧，我陪你骑车回家。”

　　冲突并没有随着比赛散去，反而在接下来的几天越传越广。

　　“职高女生护着高中男生”的话题被学生们添油加醋，很快就传到了老师的耳朵里。工大附中是重点高中，一向注重社会“形象”，再加上陈昀是重点班的学生，这件事很快被放大了。

　　周一早晨，年级主任就把陈昀叫进了办公室。

　　屋里，班主任神色尴尬，年级主任则板着脸，桌上放着一份写满了学生名字的“情况说明”。

　　“陈昀，你最近怎么回事？”年级主任开门见山，“早恋，打架闹事不说，还和外校学生混在一起，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这要是传出去，对你，对学校，影响都很严重！”

　　陈昀沉默着，手心握紧了几分。

　　“我们已经请了你家长，你自己站那边去等着。”过了大约半个小时，门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陈昀心头一沉。

　　陈母走进了办公室，穿着一件素净的衬衫，脸色冷冷。她一开口就是一连串的责问：

　　“陈昀，你是不是疯了？你要高考的人了，怎么还成天在外面惹事？我辛辛苦苦把你送进了重点班，不是让你去谈恋爱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耳膜。

　　陈昀抿着唇，眼神倔强：“我没有谈恋爱。”

　　“还狡辩？！”陈母眉头紧锁，“全校都在传，你和职高那个女生走得很近！她什么出身你不清楚？一个天天打工、成绩那么差的职高生，她能给你带来什么？！”

　　“妈！”陈昀猛地抬头，声音第一次提高，“你不能这样说她！”

　　办公室骤然安静。

　　空气凝固了一瞬，陈母的脸色难看至极。

　　“你……”她气得手都在抖，“我早就说过，别和那些人来往。你非要不听。要是你再这样，我宁愿……”

　　“够了。”陈昀冷冷打断，声音低沉而坚定，“她和那些坏孩子不一样的。”

　　这一刻，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

　　班主任连忙打圆场：“行了行了，孩子还小，说重了没必要，再说，我们也没证据证明他们真的是在早恋。陈昀学习成绩一向不错的，这次的事情我看就到此为止吧。”

　　年级主任显然不想就这么算了，毕竟这关系到了外校，关系到了学校的脸面，可他确实也没有证据，只能恨恨作罢，陈母也是冷哼一声，压下火气，冷冷的甩了一句，“晚上回去我在跟你算账。”便拎起包摔门而出。

　　从办公室出来时，走廊空荡荡的，阳光透过窗子照下来。陈昀靠在墙边，呼吸沉重。

　　耳边虽然还回荡年级主任的训导和母亲的责骂，可他的心里却莫名的有一种固执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第一次做出了选择。

　　傍晚，李研走出校门的时候，没有看见陈昀，却看到了林珊站在他们学校门口。

　　“陈昀让我来帮忙带个话儿，他和李川最近都被老师和家里盯死了，可能暂时过不来了。”

　　“他没事吧？”李研有点担心。

　　“哎……他为了你在学校当面顶撞了他母亲和年级组长，最近可能……。”林珊没有说下去，因为他她也不知道陈昀会面临怎样的惩罚，她很担心陈昀会因此被赶出重点班。

　　李研这几天心其实也一直在悬着，就怕陈昀被自己牵连，结果现在听到了林珊的传话，心终于落地了，却摔了个稀碎。

　　林珊仿佛看出了李研的想法，轻轻的怕了怕李研的大臂“他自己愿意，跟你无关的，其实你也不用太担心，他没事的，他妈虽然唠叨，但是不会打他，他爸更是万事不管，过几天风声过去了就好了，谢谢你那天那么护着他。”

　　说完林珊便转身离去了。李研看着林珊的背影，神情有点复杂。

　　这之后，陈昀果然有一个多星期没来接她放学。李研其实心里是很忐忑的，她甚至已经做好了陈昀疏远她的准备了。

　　可那天傍晚，她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又一次等在了路口。

　　陈昀靠在车把上，阳光拉长他的影子。他看见她时，眼里闪过一抹温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吧。”他说。

　　李妍心口一颤，低低“嗯”了一声。

　　他们并肩骑上街道，风起发丝，把流言蜚语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李妍忍不住轻声问：“你……不怕吗？”

　　陈昀侧头看她，眼神坚定：“怕什么？不管别人说什么，我不在乎。”

　　那一刻，李妍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她没再说话，只是握紧车把，和他并肩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