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乐怡无为

23、复课的夏天 非典那年的

　　非典那年的夏天来的比往年都要更急一些，可能老天爷也想早点驱赶走疾病吧。所以才五月的北京，阳光便直直地落在柏油路上，热气在路面蒸腾而起，晃得人眼睛发花。

　　随着气温的上升，疫情开始逐渐缓解，街道上也重新热闹了起来。几周前还空荡得马路，如今又响起了熟悉的喇叭声与叫卖声。公交车站台也不再冷清，虽然大家依然还戴着口罩，但人群已经不再回避彼此了。有人笑着交谈，甚至还有人小心翼翼地拉下口罩来透透气。

　　学校的铁门重新敞开。门口一直摆放着的消毒盆和喷壶依旧存在，可守在门口的老师语气里已经少了几分紧张。学生们一边排队测体温，一边窃窃私语，像是压抑了很久的热情终于找到了出口。

　　李妍背着书包走进劲职校园的时候，阳光正好斜斜照在走廊上。她走的有点慢，指尖轻轻掠过楼梯的扶手。

　　这熟悉的校园，她已经离开了一个多月了。那段停课的日子开始时，她每天都要和空荡荡的房间、安静的小区台阶相伴。直到楼下那个总“顺路”的少年到来，还有那些喵喵叫的猫。

　　如今回到人多的课堂，她反而觉得有些不适应了。班里的氛围依旧嘈杂，老师的声音也一如往常，可她的心里却总有些失落，仿佛那段每天都能在楼下见到陈昀的日子，突然就被按下了暂停键。

　　陈昀那边，情况就要更紧张一些了。

　　高中恢复上课后，老师们开始争分夺秒，誓要把疫情期间落下的进度早日补回来。课堂上，几乎没人敢分心，屋里回荡着老师的话语和记笔记的“刷刷”声。

　　林珊作为班长，也重新站在讲台前，安排班级里的大小适宜，李川则一如既往的插科打诨。

　　林珊瞪了他一眼：“几个月不见，一点不见你有长进。”

　　陈昀伏在桌子上，手里一直转着一支笔，思绪早已经飘到了别处，林珊看着他，眼里闪过了一丝担忧。

　　黑板上的公式和林珊的声音变得渐渐的模糊，他看着手背的伤疤，忽然想起李研担心的模样，心里更是一阵发烫。

　　复课后的校园比以前还热闹。课间，走廊里喧哗声此起彼伏的，球场上也恢复了嘈杂。可李妍却常常觉得，自己的心思并没有跟着身体一起回到“人群”里。

　　她还是照常听课、做笔记，可一到傍晚，望着校门口拥挤的车流，她心里总会冒出一个念头：陈昀今天会不会出现？

　　那种等待，是悄悄的，不敢让任何人察觉。可只要想到可能再见到他，她的心里就会涌起一点连自己都无法压抑的欢喜。

　　疫情渐渐缓和，公交车和地铁里虽然人多了起来，可大多数家长依旧有些担心，纷纷给孩子准备了自行车上下学。

　　职高门口的自行车棚本来就不富裕，这下更是挤得满满当当了，铁架子上横七竖八停着各种车：有闪亮崭新山地车、也有一些摇摇晃晃的二手旧车，甚至还有早年间的永久牌老式自行车。

　　随着下课铃一响，学生们陆续推着车走出了校园，叮铃铃的车铃声此起彼伏，像一首乱糟糟的交响曲。

　　李妍也买了辆车，猫咪寄养让她赚了不少钱，这辆粉色的小公车不贵，但也还算好骑。她第一次推着车走出校门时，就看见陈昀和李川并排停在路口。

　　李川一见她，立刻嚷嚷：“哟，小研姐啊，你总算出来了，赶紧吧，我等的花儿都谢了。”

　　陈昀没说什么，只是微微抬头看了她一眼，笑容浅浅。

　　李妍心口忽然一热，低声应了一句：“好。”

　　傍晚的街道被夕阳染成一片橘红。三辆自行车一前两后地骑着，李川飞快地冲在前面，不时回头喊：“哎呀，你们骑快点啊！”

　　陈昀却故意放慢速度，与李妍并排。他握着车把，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瞥过去，阳光下，她的发丝被轻轻吹起，向后飘荡，眼睛里映着金色的光。

　　“别骑太快，小心摔了。”他轻声提醒。

　　李妍哼了一声：“我骑得挺稳的。”

　　可就在话音落下的下一秒，前方路面有一个坑洼，她车身猛地一晃。李妍吓得赶紧攥紧了车把，差点飞出去。

　　陈昀眼疾手快，一只快速手伸过去，扶住了她的车把，也攥住了她的手。两辆车靠得极近，几乎都要靠在一起了。

　　李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耳尖红透。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陈昀低声笑，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温柔。

　　她咬住唇，不敢看他，只是闷声说：“……谢谢。”

　　前头的李川正好回头，见状大笑：“哟，这么快就要双人骑啦？陈昀，这可以大庭广众之下啊！”

　　陈昀却不慌不忙，淡淡回了一句：“我乐意。”

　　李研只是紧蹬几下，和陈昀拉开了一点距离。

　　李川则笑得更欢了，索性加快速度冲到前面，边骑边唱跑调的流行歌，把路人都逗得侧目。

　　反倒是后面的两人，在热闹里渐渐安静下来。

　　他们并肩骑在夕阳下，风吹得校服袖子猎猎作响。路过小摊时，烤串的香味混着热气扑面而来；路灯刚亮，影子被拉得很长，两个身影时而一前一后，时而又交叠在一起。

　　“你骑车挺好看的。”陈昀忽然说。

　　李妍愣了一下，侧过脸：“那好看啊？”

　　“就是……认真骑车的样子。”陈昀笑了，眼神却不移开。

　　李妍心跳快得厉害，耳根发烫，只能佯装不知，扭头盯着前方的路。

　　到小区门口时，李川早已停在那儿等，笑嘻嘻地喊：“哎呀，你们俩可真墨迹啊！”

　　李妍到地后，推着车往楼道里走，陈昀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才自己回家。

　　……

　　复课之后的第一个星期，教室比以往更紧张。

　　老师们的粉笔字“唰唰”的写满了黑板，语速比广播还快。而学生们则开始奋笔疾书，生怕一个字漏掉。

　　林珊依旧是那个精神抖擞的班长。停课期间，她通过电话、短信每天和班里的同学联系，复课后，她也是第一时间站在讲台上，宣布了学校的安排：“每人写一份《抗击非典感想》，两千字以上，下周五交给我。”

　　台下顿时哗然。

　　“什么？两千字？！”李川夸张地嚷嚷。

　　林珊一板脸：“这是学校布置的任务，算平时成绩的。”

　　“班长大人饶命啊，我写一千九百九十九行吗？”李川哀嚎，引来一阵笑声。

　　林珊笑着打趣：“你最后别写，到时候老师拿你当典型，就没人看我们写的好不好了。”

　　陈昀依旧盯着窗外。

　　“陈昀。”林珊忽然点名，把他从走神中拉回来，“别发呆了，这个可没法抄作业，你给我好好写。”

　　“嗯。”他含糊应了一声。

　　林珊皱眉，却没再说什么。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团结”“勇敢”几个字，笔锋凌厉。那一刻，她的背影显得格外挺拔。

　　而坐在教室另一角的杜绍庭，正悄悄注视着林珊，也在不时观察着陈昀。

　　他的眼神沉静，看似漫不经心，可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陈昀半点。

　　职高那边，李妍的课堂节奏也丝毫不慢，因为他们高三基本都要开始自由实习，所以高二期末统考就关系到他们能否拿到毕业证。老师在强调技能课程的同时，也开始抓起了文化课，由于职高的学生文化课功底普遍差一点，所以氛围一点也不比陈昀他们轻快。

　　李妍虽然学习成绩很好，可她也没有松懈。此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笔记工整，一笔一划，眉眼间全是专注。

　　同桌悄声问她：“停课那阵子，你是不是天天在复习啊？怎么笔记这么清楚明白？”

　　李妍抿唇笑笑：“闲着总得找点事做嘛。”

　　她笑容轻淡，却掩不住那股安静的坚韧。

　　下课铃响，收好课本，李研抬头望向窗外。太阳正缓缓西斜，金色的光落在操场上。她的心里忽然一阵悸动：放学了……

　　放学路上，依旧是三辆自行车并排驶在街道上。李川依旧在前面唱跑调的流行歌，引来路人侧目。

　　陈昀则安静地骑在李妍身旁，偶尔说一句提醒：“小心坑。” “慢点，下坡了。”

　　他们说得不多，李妍听着耳边的风声和车铃声，心里确是暖意翻涌。

　　“热死了。”李川抬手抹了抹额头的汗。

　　“前面小卖部买冰棍吧。”李研提议。

　　李川一听，立刻兴奋：“好嘞，冰棍我请！”说完“嗖”的一下蹬远了，像是刻意把空间让出来。

　　李妍看着他飞奔的背影，忍不住笑：“他是故意的吧。”

　　陈昀也笑，语气淡淡：“不用管他，走吧。”

　　小卖部门口摆着一个老旧的冰柜，里面堆满了各种冰棍，花花绿绿一大堆。冰柜盖子一掀开，凉气扑面而来，带着甜腻的香味。

　　李妍挑了根绿色心情，陈昀也随手拿了一根双棒儿。老板熟练地结账，塑料袋“哗啦”一声递过来。

　　李川结过账，自己就骑着车跑了。

　　剩下两人推着车不紧不慢的，找了路边一棵梧桐树下坐下。

　　李妍咬了一口冰棍，冰凉的甜味在口腔里散开。她忍不住“嘶”了一声，皱起鼻子。

　　陈昀侧头看她，笑意涌上眼底：“你这表情，可不怎么优雅。”

　　“谁让你看了？。”李妍哼了一声，低头继续舔冰棍。

　　“你们学校作业多吗？”陈昀笑着随口问。

　　“还行吧，比你们轻松多了。”李妍晃了晃手里的冰棍，“不过最近开始有社团活动了，还挺忙的。”

　　“什么社团？”

　　“舞蹈。”她顿了顿，笑着说，“别看我这样，我跳舞厉害着呢。”

　　陈昀愣了一下，眼神落在她身上，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那下次让我看看。”他说。

　　李妍脸一红，低头啃冰棍：“才不要。”

　　沉默了一瞬，陈昀忽然开口：“你知道吗，要不是那段停课的日子，我可能都没机会像这样每天都见到你。”

　　李妍手里冰棍微微一顿。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真诚：“以前总觉得，咱们俩学校虽然不远，但我们之间却像始终隔着一道墙。可那段时间……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李妍低着头，不敢抬眼。阳光从树叶间漏下，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温柔的轮廓。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夏天的风吹过来，不再只是燥热，而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