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乐怡无为

22、猫咪救星 到了四月底

　　到了四月底，北京的街道比之前更加冷清了，小区门口的奶奶们拿着喷壶，把消毒水一遍又一遍洒在地上，楼道里，座椅旁，味道呛得人眼睛发酸。

　　李妍窝在家里，忽然多出来的大把空闲让她有些无所适从。以前下了课要赶去小卖部，周末还回去各种商场做兼职，现在她只能在家里来回踱步。

　　她翻开书，却一点都看不进去，写作业也总是心神不宁。那份微薄的收入没了，她靠自己撑起生活的信念，好像被生生掐断了。最关键的是，他不知道非典要持续多久，她微薄的积蓄可不支持她这样无所事事的生活。

　　停课没过几天，陈昀就开始频繁的出现在她家楼下。

　　一开始，是个傍晚。她正靠在窗边发呆，忽然听见楼下有人喊：“李妍！”

　　她探头一看，风里站着陈昀，穿着校服外套但没拉拉链，正在仰着头朝着她笑。

　　“你怎么来了？”李妍压低声音，她有些慌。

　　“帮我妈买东西，路过。”陈昀抬了抬手，好像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理由。

　　她一时竟也无话可说。心里明明知道，他家楼下就有松榆里最大的菜市场，和这里离着远着呢，绝不可能是“顺路”。可看着他站在风里仰望的样子，她忽然就没有了拒绝的力气，竟一个楼上一个楼下的聊了起来。

　　后来，这种“路过”成了习惯。

　　每天下午四五点，他总会不声不响地出现在楼下。李妍也会到点儿就守在窗前，看见他就那么随意的坐在台阶上，背后是灰扑扑的砖墙，手里还拿着一罐没拉开的可乐。

　　有时候李研也会下楼，他们并肩坐在路边的台阶上，远处夕阳下落，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整个小区都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从谁的家里传来小朋友的哭喊或电视的嘈杂声听。

　　“以前最大的愿望就是不上学，等到真的不用去了，才发现停课真无聊啊。”陈昀仰着头，双手向后撑住，看着慢慢下坠的夕阳，轻声说，“每天都像被关在笼子里。”

　　李妍抱着膝盖，声音闷闷的：“可有些人连笼子都快呆不下去了。”

　　陈昀转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瘦，眼神却倔强，不肯示弱。

　　他想说点什么，却只轻轻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可乐递过去：“喝点吧。”

　　李妍愣了一下，接过来，小口抿了一口。气泡冲进喉咙，她眼睛被呛得微微眯起，却忍不住笑了一下，陈昀也会跟着一起傻傻的笑。

　　有时他们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坐着。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李妍把手缩进袖子里，陈昀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随手披到她肩上。

　　李妍吓了一跳，正要推开，他却淡淡道：“别逞强，风大。”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低头把外套拉紧了一点。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原本压在心口的那些沉重，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期间李川也来过几次。每次见到他们并肩坐在台阶上，他就忍不住开玩笑：“哟，这都停课了，你俩还挺有组织性，每天都在这儿开小会啊？”

　　他们之前天天一起坐车，彼此早都很熟悉了，李妍知道他嘴欠，也懒得理他。陈昀却笑着回：“对啊，讨论世界大事呢。”

　　“得了吧，你们讨论的八成是怎么逃课。”李川哈哈笑，转头就跑。

　　“课都停了，还逃个蛋啊。”

　　“也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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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他们斗嘴，李妍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那笑意轻轻荡开，像篝火里跳出的火星，在黑夜中闪烁。

　　就是在这种不经意的日子里，他们的距离悄然缩短。没有表白，没有承诺，却有一种默契在慢慢生长。

　　李妍第一次意识到，她并不是完全孤身一人。楼下的台阶上，总有人在等她。

　　后来有一天，李妍和陈昀并肩坐在楼下台阶上，手里一人拿着一瓶可乐，气泡还在“嘶嘶”冒。

　　“停课之后，你是不是也无聊了？”陈昀忽然问。

　　李妍抿了口汽水，摇摇头：“不算无聊吧，就是……有点慌。小卖部没了，我也没什么事做。”她顿了顿，低声说，“快吃不上饭了。”

　　陈昀心口一紧，盯着她安静的侧脸。她说这话时没有抱怨，只有平淡的陈述。可越是平静，他心里就越难受。

　　“要不，”他忽然眨了眨眼，像是灵机一动，“咱们搞点外快吧。”

　　李妍愣了：“外快？”

　　“对啊。”陈昀放下汽水瓶，神情难得认真，“我们家那边很多人家里都养猫的，最近这病越来越厉害，很多人开始怕养猫有风险，都开始往外送了。你要不怕……可以帮这些人寄养猫咪？收费的。”

　　李妍一时没反应过来，盯着他：“寄养猫咪？”

　　“对啊。”陈昀越说越兴奋，“反正你家也没人，送来的都是家养的猫，应该很安全的，你甚至都不用出门，就在家照顾猫，顺手就把钱赚了。”

　　李妍眨了眨眼，忍不住笑出来：“你脑子怎么长的？这种主意都能想出来？”

　　“这叫头脑灵活。”陈昀一本正经，“再说，你不是挺喜欢小动物的吗？”

　　李妍心口一软，记忆里她确实常常在小卖部门口逗流浪猫。可她还是有些迟疑：“真的有人会找我寄养吗？”

　　“当然。”陈昀立刻说，“我帮你在论坛上发帖，咱们打个广告，保证有人联系。”

　　于是第二天，他们开始真的付诸行动了。

　　陈昀拿着一个笔记本跑到李妍家楼下。李川也跟着来了，嚷嚷着要蹭热闹。

　　他们在小区一棵大槐树下找了个石桌，开始谋划起来。

　　“来来来，起个名字。”陈昀敲着笔，回头看像李妍。

　　李妍愣了半天，才说：“叫什么好呢？”

　　“‘安心小窝’，怎么样？”李川眨眼，“有安全感吧？”

　　陈昀立刻哄笑：“这哪是寄养猫的名字，听着跟婚介所似的。”

　　李妍笑得眼睛弯起来，忍不住摆手：“不行，太俗。”

　　最后他们合计半天，才定下一个名字：“城东猫客栈”。

　　陈昀飞快地把广告词打出来：“安全干净，专人照顾，每天梳毛，收费合理。欢迎留言联系。”

　　“收费合理，多少钱合适啊？”李川插嘴，“要是写贵了没人来，写便宜了你们还得赔。”

　　“你闭嘴吧，对了，还要在加上一个押金，万一他们不来取猫来，我们也能妥善处理。”陈昀没好气，把李川推到一边，继续专注写字。

　　李妍忍不住笑着看他，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暖意。

　　很快，广告就发出去了。

　　第二天，居然真的有人留言。一个大三的女生说，她家有只狸花猫，父母怕有风险，正愁着找地方寄养。

　　李妍看着屏幕上闪烁的文字，心跳“咚咚”直响。

　　“有人找你了。”陈昀看着她，眼神亮得像火光，“你看吧，我说的没错吧？”

　　李妍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忽然觉得，这段压抑的日子，好像真的有了一点亮色。

　　猫咪被装在一个航空箱里送来，眼睛圆溜溜的，出来就躲到角落里。李妍蹲下身，伸手轻轻去摸，猫犹豫了一下，竟然慢慢蹭了蹭她的指尖。

　　“哎，它挺喜欢你的。”陈昀蹲在她身边，笑着说。

　　李妍抬头看他，眼里闪着光：“我也挺喜欢它。”

　　两人的距离很近，连呼吸声都能听得见。气氛在那一刻忽然静了下来。

　　偏偏李川这时候闯了进来，笑嘻嘻：“行啊，你们俩这架势，真像小夫妻在家养宠物。”

　　李妍猛地给了他一脚，但是陈昀却看见她红着脸，慌忙的低头去逗猫了。陈昀倒没反驳，只是笑着，眼神落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狸花猫到来的第一天，李妍就有点手忙脚乱。那个小家伙死活都不肯出来，蜷成一团，警惕地盯着陌生的环境。

　　“它是不是害怕啊？”李妍蹲在箱子旁，小心翼翼的伸手。

　　陈昀在旁边抱臂看着，嘴角带笑：“你就像见家长一样紧张。”

　　李妍白了他一眼，却没反驳。手指轻轻探过去，猫咪犹豫片刻，终于伸出湿漉漉的鼻尖嗅了嗅，竟然慢慢蹭了蹭她的手。

　　“哎，它不怕你啊。”陈昀笑了，眼里闪过一丝温柔，“看来是个好兆头。”

　　李妍松了一口气，心里忽然被暖意填满。

　　接下来的日子，这只小狸花像是一只招财小猫，陆陆续续的带来了更多的小猫寄养。

　　有的猫咪胆子小，白天喜欢躲在床底，晚上才探出脑袋，有的则一点都不怕人，一进门就趴在李研怀里。

　　李妍也会拿着猫粮或者逗猫棒蹲在地上，耐心地喂养。陈昀在一旁看着热闹，时不时的搭把手。

　　有一次，陈昀在帮忙的时候，一只猫受到了惊吓，忽然跃起来抓住他的袖子，锋利的爪子马上勾在了他的手背里。

　　“嘶……”陈昀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妍吓坏了，急急拉过他的手：“快让我看看！”

　　划痕很深，血已经渗出来了。李妍心疼得不得了，忙拿碘伏和棉签出来：“忍着点，会有点疼。”

　　陈昀看着她皱紧的眉头，忽然笑：“你比我还紧张啊。”

　　“少贫嘴。”李妍没抬头，声音却发颤。

　　“要是每次受伤都能让你这么关心，我倒是愿意再被抓两下。”陈昀故意压低声音，带着点调侃。

　　李妍手一抖，狠狠瞪他一眼：“你活该。”

　　可等她重新低下头时，耳尖却悄悄红了。

　　李川有次来串门，看见他们两个围着猫忙得不亦乐乎，忍不住大笑：“哈哈，你们这是在养猫呢，还是在过日子啊？这场面，活脱脱就是小夫妻。”

　　陈昀倒是坦然，随口应：“那不挺好么？提前练习。”

　　“滚！”李研瞪了他俩一眼。

　　李川“啧”了一声，笑得更欢：“行啊，你小子司马昭之心啊。”

　　气氛被他搅得暧昧又热闹，李妍的心里却乱成了一团。

　　寄养的日子，让他们多了许多共同的时光。每天清理猫砂、喂猫粮、换水，都成了他们的小任务。李妍意外发现，陈昀竟比自己还要细心：会提前查资料，知道猫不能吃什么，甚至会跑去买小玩具。

　　“你怎么比我还专业？”李妍忍不住调侃。

　　“为了帮你挣钱呗。”陈昀笑着回答，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真诚。

　　李妍心头一暖，却故意撇过脸：“少在这儿胡说。”

　　可她知道，这份温柔，是她这段灰暗日子里最大的安慰。

　　当第一只猫被主人接走时，李妍手里捧着那笔不菲的报酬，心里酸酸甜甜的。

　　“我真的撑过来了。”她轻声说，嘴角带笑，眼角泛红。

　　陈昀在一旁看着她，神情温和。

　　他没说出口是放心吧，有我呢，他只是伸手替她拨开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轻轻的，连空气都静了下来。

　　看着猫咪的主人走远，李研忍不住笑了。那笑容不像平时那样克制，而是带着一丝轻快，就像压在心口的石头终于卸下。

　　那笔钱在李研看来是一笔巨款了，她以前在小卖部辛辛苦苦一个月，老板也就给个五六百块钱工资，现在陈昀居然标价每只猫每天寄养费30块元还不包猫粮，包月更是800每月。她想到家里的六七只猫，直觉得自己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看吧，我说过能行的。”陈昀走到她身边，语气轻快，眼神却认真。

　　李妍转头看他，眼神认真：“主要是你的主意好，我会拿出一半给你的。”

　　“你可千万别，要不我以后我都不敢来了。”陈昀接着转移话题，“我早就说了，以后你也要相信自己，这个世界没有你办不到的事儿！”

　　雨点落在他肩膀上，打湿了校服的布料，他却毫不在意，只静静看着她。

　　那一刻，李妍忽然觉得，这个少年，比她自己更相信她自己。

　　之后的日子，陈昀依旧常常出现在她家里。停课让白天显得异常漫长，可一到黄昏，李妍心里就会隐隐的期待。

　　因为每到那个时间，那个熟悉的身影就会出现在楼下台阶。

　　有时他们只是并排坐着，聊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有时陈昀会拿来一本书，念给她听；有时则是两人一起把接下来的寄养安排好。

　　这些看似寻常的日子，却让李妍慢慢有了从未有过的安心。

　　一次深夜，小区里格外安静。李妍和陈昀坐在台阶上，看雨后天空里零散的星光。

　　“你以后想做什么？”陈昀忽然开口。

　　李妍愣了愣，摇头：“没想过。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再说吧。”

　　“可你不该只想过日子。”陈昀偏过头，认真地看她，“你该有更多的选择。”

　　李妍一时间没答话，心口却微微一颤。她一直习惯独自扛着，从没想过有人会替她描绘更远的未来。

　　“你呢？”她反问。

　　陈昀笑了笑，眼神亮得像星子：“我啊……我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可不管去哪儿，我都希望……”他停顿了一下，话音放轻，“……你在。”

　　李妍怔住，她没回应，只是低头摆弄着手指。可指尖在颤抖，只有她自己知道。

　　李川像往常一样，又撞见了他们。

　　“哟，你们俩现在是连体婴了啊？”他笑嘻嘻走过来，把手里的袋子扔在李研身边，里面装满了零食，“你们是真把这台阶当成固定据点了。”

　　李妍早就习惯了，也没跟他客气。

　　陈昀却淡淡笑着：“少废话。”

　　“废话？”李川故作惊讶，“我这是好心提醒啊，别回头让大人们看见，以为你俩在早恋呢！”

　　“恋你妹啊。”陈昀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李川李研，你丫还没发现什么吗？李研就是我妹。”李川哈哈大笑，扬长而去，留下他们两个在风里，脸色都不自觉染上了一层红。

　　猫咪的寄养日子，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真正拉近了一步。

　　李妍心里清楚，自己依旧没法轻易依赖别人。可当她回头时，总会看见那个少年在不远处，安安静静陪着。

　　就像那阵子常常想起的一句话：世界再荒凉，幸好还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