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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篝火与回忆 火光噼啪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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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噼啪作响,木柴经常在火堆里爆裂开来,蹦出的火星被热气一瞬间带上半空,又马上会被夜风吹散。温哥华的夜晚还是有点冷的,可篝火和暖人的话语却温暖这个夜晚,把周围的人心似乎都要烤软了。
李妍夹着一颗烤焦的棉花糖,咬下去便皱了皱眉,齁甜。陈昀看见李妍的表情,忍不住笑:“我就说我不适合干这活吧。”
“你是大少爷命,天生只适合呆着,确实不适合拿竹签。”
陈昀哼了一声,“我拿着话筒的表现就很好。”
林珊在一旁哈哈笑:“你们两个啊,又开始斗嘴了,表示快恢复活力了。”
火堆周围一阵哄笑。大家唱完歌,气氛正好松弛。林珊忽然扭头,看着陈昀:“上次在咖啡厅,你不是说到非典那会儿吗?后来呢?你还没讲完。”
陈昀愣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摩挲着竹签,目光却落在李妍身上。火光把他的眼神映得极深,像是带着一层旧时的影子。
四周的声音在那一刻渐渐远了,篝火在风里摇曳,火苗跳跃,把时间仿佛拉回到了2003年的北京。
“那时候,”他缓缓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她几乎要丢掉打工的工作了。”
李妍的心口一紧,手指微微收紧。火光还在眼前跳动,可她的记忆却迅速的被拖回到了那个春天。
那是一个让人永远都无法忘记的春天。北京的街道说空就空了,以前放学挤得喘不上气儿的公交车,现在经常是空车驶过,街上即使有人,也谁都不说话。空气里到处都是刺鼻的84消毒水味儿,混着冷风,让人心里发寒。
每天进校门前,学生们都要排起长长的队伍,挨个测体温。每次体温表“滴”的一声,整个队伍便安静了下来,好像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等待最后的宣判。班里同学小声议论,说哪家哪家小区又封了,谁谁的亲戚进了医院。那会儿整个空气都压抑得像是要凝固了。
其实受到冲击最大的,还并不是课堂,而是那家小卖部。
小卖部在职高门口,平时学生们下课都会来买瓶汽水、买两包辣条,原本的生意是热热闹闹的。可自从疫情消息传开,客流一天比一天少。老板娘每天都愁眉苦脸,盯着堆满零食的货架叹气。
有一天放学,陈昀照常和李川一起去买水,推门进去,却发现货架都空了一大半,老板娘正把一箱箱饮料往外搬。
“咦?李妍呢?”李川率先问出口。
老板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叹了口气:“不干了,回家去了。店要关门了,你们去别处买吧。”
陈昀愣在当场,手里的硬币被攥得发烫。
那一刻,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李妍……她……她靠这点工资生活啊。小卖部一关,她怎么办?
第二天下午,陈昀逃课了。早早来到了在李妍他们学校门口堵住了她。
她还是穿着校服,肩上背着书包,脸色白白的,眼神却很安静。风一吹,她的发丝扫过脸颊,看起来比往常更瘦了一些。
“李妍。”陈昀喊她。
她抬头看了陈昀一眼,神情平静:“你怎么在这儿?”
陈昀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喉咙发紧。犹豫了几秒,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块钱,递过去:“先应应急。”
她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瞬惊讶,随即脸色一冷,把钱塞回到陈昀手里:“不用。”
“我没有别的意思。”陈昀急了,声音不自觉高了半分,“我就是……怕你撑不住。”
“那也不用你管!”她的语气比我还硬,眼神却微微发红。
风吹过来,吹得我手里的那张钞票直抖。我心里又急又慌,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说。
偏偏这个时候一群小混混走了过来,其中一个就是之前在小卖部买烟的那个李妍的同学:“怎么着?活腻味了?敢来我们学校门口找事儿来了?”
“没事,这是我朋友。”李妍冷冷的甩下一句,却转身就走开了。
陈昀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抓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风里。
那天晚上,陈昀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乱得不行。窗外的风呼啦啦刮着,仿佛要把人卷走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愚蠢。面对她的坚强,他的关心,竟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可也就是从那一刻起,陈昀心里有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了,他要帮她,不能让她自己扛着。
非典的消息越来越紧,死亡人数每天在新闻联播上滚动播出,也加大了人民的恐惧。
学校里同样如此。一旦有人咳嗽了一声,周围的人立刻就像躲避瘟神一样闪到一旁。班里有人窃窃私语,说可能要停课,说医院病房现在都已经爆满了,小汤山疗养基地如何如何,说谁谁的家人已经发烧俩星期不敢去医院了……
没人敢证实,却又没人敢否认。紧张像看不见的雾气,笼罩在每个人头顶。
李妍还要比别人更辛苦一些。小卖部关了,她失去了打工的收入。那几天,她常常下了课后,一个人坐在公交车上,手里捏着课本,对着窗外发呆。她不说累,也不抱怨,只是更加沉默了。
陈昀第一次注意到她脸色发白,是在一个风很大的傍晚。他和李川从学校走出来,正好看到李妍站在公交站牌下,肩上的书包因为塞得太满,带子勒得紧紧的。风吹得她的头发有点凌乱,她一动也不动,只是静静等着车来。
那一刻,陈昀心里猛地一紧。
“哎,是李妍。”李川先看见,冲他笑了笑,“赶紧去打个招呼啊。”
陈昀没说话,脚步却已经先朝那边走了过去。
后来李川每每都调侃陈昀,说陈昀故意绕路。说陈昀总是“正好”出现在那条路上、小卖部前、公交车上、李妍楼下。
“又顺路?”李川笑嘻嘻冲着陈昀的背影地问。
“嗯,顺路。”陈昀只这么回答。语气笃定得好像理所当然。
后来李川也渐渐习惯了和陈昀一起放学多走一站地,去和李妍一起等车了。公交车到站时,三人先后上车,坐在靠后的座位。空荡荡的车厢里也不用抢座,窗外是空旷的街和昏黄的路灯,汽车一站一站的驶过根本无人的站台。
李川总是说个不停,抱怨作业太多,或者编排哪个老师,把整个氛围撑得热热闹闹的。而陈昀却常常沉默,他偶尔会低头,悄悄瞥一眼身边的李妍。看着她的指尖因为寒冷而有些发红。
有一次,陈昀忍不住,把自己口袋里的糖果递过去:“来点吧。”
李妍愣了愣,低声说:“你留着吧。”
“我不爱吃甜的。”他语气淡淡,却把糖硬塞进她手里。
“不爱吃你还买?”李川在边上一直吧唧嘴。
李妍盯着那颗小小的水果糖,沉默了良久,才轻轻的放入口中。她没说谢谢,但眼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一刻,陈昀心里暖得发烫,仿佛整个车厢都亮了。
…………
后来,学校终于下了通知:停课。学生们一下子哄动起来,有人兴奋,有人害怕。可陈昀第一反应,是想到了李妍。
他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开口。只是放学时依旧走到车站,默默站在她身边陪她等车。冷风吹过来,他侧过了身,挡在了风吹的方向。李妍抬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是把书包抱得更紧了。
那晚,李川照旧在旁边打趣:“喂,你们俩这么天天在一块儿,真不像是‘顺路’了啊。”
陈昀没接话,李妍脸却红了,低下头,把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
放学的傍晚,公交车依旧很冷清,车厢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在回荡。陈昀和李妍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书包。
李川照旧在前面吵吵嚷嚷的,跟司机聊路况,跟旁边的阿姨搭话,活像个二百五。可对陈昀那里还能听到那些背景音呢,他更在意的是,李妍的手指正悄悄的缩进袖子里,冻得微微发红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双手套递了过去:“戴上吧。”
李妍愣了愣,摇头:“你呢?”
“我不冷。”他把手套直接塞到了她的手里,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李妍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把手套戴上了。毛绒裹住指尖的一瞬间,她低下了头,嘴角弯了一点点。
…………
有一次,陈昀偶然看见她在公交站口,手里攥着一张地铁票,神情有些落寞。
“怎么了?”他走过去问。
李妍愣了愣,勉强笑笑:“没什么,就是……最近日子挺紧的。”
陈昀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帮你”,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还记得上次给李妍硬塞钱时她眼里的倔强。那一幕让他心里很是酸涩,他知道,她是绝不会接受的。
于是陈昀换了一种方式,假装随意:“那下次别一个人走,我顺路,陪你。”
李妍愣了两秒,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可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他们几乎每天都一起等车。公交车在冷清的夜里驶过,一盏盏路灯照进来,映在他们身上,时明时暗。李川总在前头说笑,车厢里因为他显得热闹了几分。
陈昀每次都会提前跟李妍一起下车,把她送回家,有时俩人也会一起在外面解决掉晚饭。
有一次,车开到一个拐角,猛地一晃,李妍没坐稳,肩膀轻轻碰到陈昀的胳膊。她迅速直起身,脸微微红了:“对不起。”
“没事。”陈昀笑了一下,却再没移开一点距离。
李川很快就发现了端倪。下车时,他故意落在后面,坏笑着说:“我突然发现,你们俩啊,现在连走路步子怎么一模一样的。”
李妍脸腾地红了,慌忙转过头去。
陈昀没辩解,只是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在冷风里却格外温热。
陈昀后来说,那是一种含蓄又热烈的暧昧,像冬夜里篝火的火星,看似微弱,却足以照亮他们前行的方向。
学校最终还是彻底听课了,大家虽然表面担心,但其实都是暗自高兴的,觉得终于可以不用上课了;当然也有一小部分人怕耽误高考。
老师也在安排后续的事宜,他们需要每天给自己的组长报备健康情况,每个小组长在报备给班长林珊,最后由林珊向老师报备,在把老师的指示传达下去,包括海一般的作业……
非典虽然让整个城市都陷入不安,可在那样的日子里,他们的心意却在悄悄的靠近。没有表白,没有承诺,只是一次次并肩走过的路和一次次在公交车上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