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声》乐怡无为

20、志愿之日 周六的早晨

　　周六的早晨，天还没完全亮透。

　　我把羽绒服拉链拉到了最顶端，拎着一个帆布袋就走出了宿舍。气温冷得厉害，白气一串一串的吹出来。等我走出了宿舍区，来到食堂时，食堂阿姨才刚刚把门打开，我买了两个热乎乎的包子，边走边啃，包子很烫但是却不能捂手。我的手指还是被冻得僵硬，后来我干脆用袖子包住半个包子，就这样小口小口咬着。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一抬头，就看见陈昀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巾松松垮垮绕在脖子上，一手插兜，一手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此时的他好像在盯着路边的石头发呆，显得安静又稳重。可当他抬头看到我的时候，神情立刻就亮了起来。

　　“今天起的好早啊，我还以为还要等一会你才能出来呢。”他笑着迎上来，眼神里带着点打趣，“不会是因为想第一眼就看见我吧？”

　　我没理他，把半个包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我最先看见的是这个包子。”

　　他看了我一眼，伸手替我把嘴角的面屑轻轻擦掉：“那我算什么？剩包子的清理工？”

　　“你才是剩包子呢！”我差点笑喷出来，感觉今早的风都没那么冷了。

　　此时学校门口已经聚集了几个同学，林珊站在人群里，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一一核对。她穿着米白色羽绒服，围巾打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都干净利落。见到我，她扬了扬手：“李妍，早啊！”

　　“早。”我应了一声，走到她身边。

　　陈昀随手把豆浆递给我：“喝点热的，连带着捂手。”

　　“你呢？”我愣了一下。

　　“我喝过了。”

　　林珊看着这一幕，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核对名单，嘴角却微微勾了一下。

　　七点整，大巴车开进校门口，发动机轰鸣声把冷空气都搅得抖了起来。大家都陆续上了车，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我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个小猫。

　　陈昀坐到我旁边，把我的帆布袋接过去放在脚边：“靠着吧，路上要一个多小时呢。”等到他看见我的小猫，“这个猫还挺可爱，你教我画啊。”

　　直到最后把整个车玻璃都弄花了，他也没学会。

　　最后我也懒得教了，只是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外面风景飞快的往后退，街道上人影稀疏，只是偶尔能看到环卫工人弯着腰在扫雪，橘黄色的工服在灰白的街道上格外显眼。

　　车厢里热闹非凡。有几个社团同学一上车就开始打牌，在脸上贴着纸条，笑声不断。林珊坐在它们斜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整理着活动分工表。她时不时抬头看向司机，又低头写字，神情专注。

　　我看着看着，不自觉的就有些出神了。

　　陈昀忽然低声在我耳边说：“你别看她了，再看我要吃醋了。”

　　我怔了一下，忍不住笑：“你吃那门子醋啊？”

　　“她可是学生会骨干成员啊。”他故意压低声音，语气半真半假，“万一你觉得她靠谱，抛弃我了怎么办？”

　　我白了他一眼：“她确实比你靠谱多了。”

　　他愣了两秒，忽然笑出声来，眼角都弯了：“这算是对她表白吗？”

　　“滚。”我轻轻推了他一下。

　　我靠在座椅上，听着车厢里此起彼伏的声音，忽然觉得特别安稳。

　　这次，我不是观众，我要和他一起上路。

　　大巴车在文化中心门口停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冬日的阳光好像只剩下了虽然明亮刺眼，根本没有多少温度。

　　社区门口挂着两条红色横幅，写着“共建和谐社区，携手温暖冬日”，两边还贴着两条大红的春联。院子里三三两两的居民正在闲聊，看见我们下车后，纷纷和他们笑着打招呼。

　　林珊第一个跳下去的，手里拿着笔记本，利落地和负责接待的居委会阿姨对接。我也跟着下了车，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迅速散开。

　　“给，把这个拿着。”陈昀把一个纸箱子递到我怀里，又顺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小声说，“该偷懒儿就偷懒儿，小心别冻坏了啊。”

　　“老娘我8岁就开始搬箱子了！还用你教我怎么偷懒？”我撇撇嘴，抱着箱子就跟着人群往里走了。

　　大厅里空旷明亮，玻璃窗慷慨的把阳光全部放了进来。

　　几张桌子摆在角落，上面堆着待分发的资料和水瓶。林珊举着分工表，很快把人分成几组：有人负责贴横幅，有人搬椅子，有人写活动记录。

　　“李妍，情况有变，男女组分开了。所以现在咱俩一组。”林珊看向我，笑着说，“我口头说明，你帮我整理成文，你写东西细。”

　　我点点头，拿出笔和本子。

　　陈昀站在一边，随手把围巾揣在兜里，扛起一摞椅子就往前搬，额头不一会儿就冒了点汗。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我心里突然涌上了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时间一点点过去，由于林珊的合理分配，大家各司其职，大厅很快就变得有模有样起来。横幅被高高的贴上，椅子一排排摆好，桌上也铺了红布。林珊总是走在前面，见哪儿不合适就立刻调整，声音干脆，效率极高。

　　我趴在一张桌子写着记录，手冻都冻得有些僵了。笔尖在纸上划过时，指尖都在轻微发抖。正写着，忽然一双黑色的棉线魔术手套落到了我的手边。

　　我愣了一下，抬头，就看见陈昀站在桌子另一头，正盯着我呢：“戴上，都冻红了。”

　　“那你呢？”我看见他光着手，指节也有些泛红。

　　“我搬东西呢，不冷。”他一本正经地说。

　　我盯着他，忍不住笑出声：“又骗人。”

　　可我的手还是乖乖的钻进了那副手套里。绒毛的面料贴在掌心上，还有丝丝温度，暖意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手指也恢复了血色。我低下了头，虽然还在记录，但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了。

　　林珊刚好走过来，看了我们一眼，没有多说，只是笑了笑，又去调整舞台前的桌椅了。

　　午饭是社区准备的盒饭，简单的米饭炒菜。但大家围在一起吃，却感觉格外美味。几个居民阿姨看见我们忙前忙后，还特意送来了一壶热水，嘴上说着这些大学生可真能干之类的……

　　我咬着筷子，偷偷瞥了陈昀一眼。他正和一个居民大爷聊天呢，神情谦和。阳光透过玻璃打在他脸上，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这才是我喜欢的他，不是站在舞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他，而是像现在这样，认真又温柔。

　　下午的任务就更细碎了，偶尔还得应付一些突然冒出来的小状况。有人找不到会场，林珊就立刻找人去引路；后来发现桌布不够，她又协调临时增加。她就像一个永远不知疲倦的指挥管，哪里需要，哪里就有她的身影。

　　我写着记录，时不时的抬头看她，心里忍不住有些感慨：也就是她，换其他任何一个人，这个活动估计都会乱成一锅粥的。

　　陈昀搬完东西，又凑到我身边，递过来一瓶水：“喝点。”

　　我接过来，等嘴唇贴到瓶口的时候，忽然瞥见他正盯着我的手看，眼神里带着笑意。

　　“怎么了？”我疑惑。

　　“手套挺适合你。”

　　我愣了愣，耳朵一下子热起来。赶紧低头喝水，假装没听见。

　　下午的活动接近尾声，大厅里的桌椅也已经摆放整齐，我们所以都在准备收尾，虽然疲累，但气氛却比上午轻松了许多。几个居民阿姨还给我们端来了热茶，说：“孩子们辛苦了。”

　　我正低头整理记录，忽然听见一声“哎哟……”紧接着便是孩子的哭声。

　　我猛地抬头，就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在台阶口摔倒了，手里还抓着一个气球，膝盖磕破了皮，血已经渗出来了。他哭得撕心裂肺，一颗颗斗大的眼泪已经连成了一条线，眼看着马上就要从楼梯上摔下来了。

　　我几乎没想，第一反应就是丢下笔冲了过去。

　　“别怕，别怕。”我一个箭步就轻轻扶住了他，小声安慰，“没事，摔一下肯定很疼的。”

　　小孩哭得嗓子都哑了，抽抽噎噎的。

　　我一时间手忙脚乱，正想着该怎么办呢。陈昀蹲在了我的旁边，一手把孩子抱稳，一手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

　　“来，先别哭。”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感，“哥哥帮你擦擦。”

　　小孩愣了一下，哭声随即便小了几分，任由他轻轻把血迹擦掉。

　　“林珊！”陈昀抬头喊。

　　林珊立刻跑过来，从包里掏出随身带的小药箱。她是学生会的负责人，一直参加各种活动，连这种应急的东西都备得很齐全。

　　“棉签，碘伏。”她利落地递给陈昀。

　　陈昀点点头，低声跟孩子说：“会有点疼，忍一下就好了，好吗？”

　　小男孩哆嗦了一下，下意识抓紧了我的袖子。我心疼得不行，俯下身哄他：“勇敢点，等会儿姐姐带你去拿糖吃，好不好？”
　　孩子抽抽搭搭地点了点头。

　　陈昀动作很轻，他快速的给孩子清理好了伤口，又贴上创可贴。小男孩抬头看着我们，哭腔里带着一丝羞涩：“谢谢哥哥姐姐。”

　　“真乖。”陈昀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我也忍不住长出一口气，心里的紧绷也慢慢松了下来。

　　这时候，一旁看热闹的居民阿姨笑呵呵地说：“哎呀，这小伙子小姑娘配合得真好，看着就像小情侣。”

　　话一出口，周围顿时起哄。几个同学笑着起哄：“对啊对啊，太默契了！”

　　我脸一下子红透，低下头不敢看人。

　　陈昀却神情自然，笑着应道：“那自然了，简直就像小夫妻呢。”

　　他那话语说的理所当然，我赶紧给了他一脚缓解尴尬。

　　林珊手里拎着药箱站在一边，见状也只是轻轻一笑：“你们俩以后真要是组个家庭，准没问题。”

　　她的语气里没有半点酸意，反而带着真心的祝福。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她也不是冷冷站在舞台边的人，他是真的愿意为他付出，希望他好。

　　“好啦，孩子没事了。”林珊合上药箱，拍拍我肩膀，“李妍，你刚才挺勇敢的。”

　　我怔了怔，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看吧，我也能被别人看到、认可，而不是总躲在陈昀身后。

　　天已经黑透了。文化中心的灯一盏盏熄灭，大厅也终于在最后的一次关门声中安静下来。大家都背着书包走出了大门，冬夜的风很硬，吹得脸生疼。

　　林珊走在队伍前头，手里还拿着那本分工记录，一边和几个同学讨论着后续总结的事。她的声音清脆，就像一整天的忙碌完全没有消耗掉她的精力一样。

　　我落在后面，脚步有些慢。这点活儿对我来说当然不算什么，而且今天我心里轻快得很。

　　忽然，我的手被别人握住了。

　　陈昀走在我身边，另一只手还帮我拎着帆布袋。他的掌心依旧很暖，和冷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冷吗？”他侧过头看我。

　　“还好。”我嘴上这么说，身体却下意识往他身上靠了靠。

　　他笑了笑，把我手指收紧，掌心的力道温柔却坚定：“累坏了吧？”

　　“没事。”我轻声回。

　　“你刚才冲上去的时候，吓了我一跳。”他语气带笑，带着点心疼，“李妍，你知道吗？你比我想象的还勇敢。”

　　我一愣，没说话，心口却涌上一阵甜蜜。

　　我忍不住开口：“其实有时候，我还是会想……我是不是只能在你背后看着？”

　　陈昀顿了一下，随即笑出声：“又在胡思乱想。”

　　我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散，“有时候我就是忍不着想，我们到底能不能真的和你走在同一条路上。”

　　他忽然停下脚步，把我拉到一盏路灯下。橙色的光打在他脸上，感觉很明亮。

　　“李妍，你听好了。”他认真地看着我，“无论我的舞台有多大，我都希望是我们俩一起站在上面。没有你，我根本没兴趣走上去。”

　　我的呼吸一窒。

　　“别人看到的我，不重要。”他继续说，“我只在乎你是不是真的欣赏我，那才是我想要的光。”

　　我眼睛一热，忍不住低下头。他伸手轻轻托起我的下巴，让我不得不直视他。

　　“所以，以后别再说什么前面后面了。”他声音低而坚定，“我们是并肩的。一直都是。”

　　我喉咙哽住，半天才挤出一句：“陈昀，你说话怎么越来越会哄人了？”

　　他笑了，顺势把我的手收进外套口袋里，手心紧紧包裹着我的手：“因为我怕你不信。”

　　我忍不住笑出来，眼泪却在眼眶打转。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有的辛苦、所有的不安，都被这双手托住了。

　　等我们走到大巴车前，林珊已经和同学们聊完了，正回头喊我们：“快点啊！上车了！”

　　我和陈昀对视一眼，没急着跑，而是并肩快步走过去。风依旧冷，夜依旧深，可我的心却比白天还要亮。

　　我低头看着他和我紧紧相握的手，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清晰的念头：我们是要一起走下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