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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处置 干干净净的 ...

  •   十二月初十,程远山问斩。

      菜市口从大清早就开始有人聚集了,到了午时,已经挤得水泄不通。卖糖葫芦的、卖烧饼的、卖热茶的,推着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吆喝声此起彼伏,像是在赶集,还有老百姓挎着篮子,一个个都仰着脖子看。

      程远山被押上来的时候,人群里响起了一阵骚动,他穿着一身白色的囚衣,头发散着,没有束冠,几天不见,他又瘦了,瘦得颧骨像是要从皮肤里戳出来,他的手脚都上了镣铐,走一步,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人群中格外刺耳。

      刽子手站在刑台上,抱着鬼头刀,面无表情,监斩官坐在台侧,面前摆着案,案上放着朱笔和令签。

      “就是他?户部尚书?”人群中有人问。

      “什么尚书,卖国贼!”

      “卖国贼”三个字像是一颗石子丢进了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从一个人的嘴里传到另一个人的嘴里,从窃窃私语变成震天的喊声。

      “卖国贼!卖国贼!”

      “北疆死了那么多人,都是你害的!”

      “你还我儿子的命!我儿子死在了北疆,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朝刑台上扔了一个鸡蛋,鸡蛋没有砸中程远山,砸在了刽子手的靴子上,蛋液溅了一地。刽子手没有动,面无表情地站着,像是那鸡蛋砸的不是他。

      老妇人被人拉了回去,但她还在喊,喊得声嘶力竭:“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

      程远山站在刑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镣铐。他听见了那些骂声,听见了那个老妇人的哭喊,听见了鸡蛋砸在地上的声音。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监斩官看了看日晷,拿起朱笔,在令签上画了一个圈。

      “时辰到——”

      令签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刽子手端起一碗酒,喝了一大口,剩下的喷在鬼头刀上。刀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光,他走到程远山身后,伸手拔掉他颈后的牌。

      程远山跪了下来。不是被人按着跪的,是自己跪的。他的膝盖磕在刑台的木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抬起头,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着那些愤怒的、仇恨的、恨不得吃他肉喝他血的脸。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有什么好说的呢?说对不起?太轻了。说我后悔了?太晚了。

      他闭上眼。

      刀光一闪。

      鲜血溅在刑台的木板上,在雪地上洇开,像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程远山的身体倒下去,头颅滚到一边。

      人群里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带着恨意和快意的呼喊,有人拍手,有人叫好,有人往刑台上扔石子、扔菜叶、扔一切能扔的东西。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又挤到了前面,她看着程远山的尸身,看着那一滩在雪地上慢慢凝固的血,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儿啊。”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么多年了,给你报仇了。”

      -

      人群渐渐散了,卖糖葫芦的推着车走了,卖烧饼的挑着担子走了,看热闹的、骂人的、哭喊的,都走了,菜市口重新安静下来。

      几个衙役走上刑台,收了尸。程远山被裹了一张草席,抬上了一辆破旧的牛车。牛车辘辘地驶出菜市口,驶过朱雀大街,驶向城外。没有人送他,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记得他曾经是户部尚书、朝廷柱石、程家的家主。

      他只是一张草席,一具尸身,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名字。

      程亦知没有被判死刑。她判的是流放,流放岭南,三千里,终生不得返回。这个判决下来的时候,苏时沐正在东宫后园的梅树下喝茶。李祥安来报信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太子妃,程亦知判了,流放岭南,三千里。”

      苏时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

      “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

      苏时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看着杯中的茶汤,看着那些在水中舒展的茶叶,她以为自己会高兴,会痛快,会觉得大仇得报,但没有。

      “李祥安。”她放下茶杯。

      “奴婢在。”

      “准备一些银子,还有一些冬衣,明天一早送到城门口。”

      李祥安愣了一下,“太子妃,给谁?”

      “程亦知。”苏时沐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岭南路远,三千里,她走不到。”

      李祥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应了一声“是”,退下了。

      萧翊宸从前朝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苏时沐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个绣了一半的荷包,一针一针地绣着。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看了一眼荷包。

      “比昨天好。”他说。

      苏时沐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绣。

      “程亦知的事,”萧翊宸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让人送银子了?”

      “嗯。”

      “为什么?”

      苏时沐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放下针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耐心,有温柔,还有一种“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的笃定。

      “不知道。”她说,声音有些哑,“就是觉得,她该死,但不该死在路上,死在路上,太便宜她了。她应该活着,活到每一天都想起自己做过什么,活到后悔,活到不想活了。”

      萧翊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把她鬓角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好。”他说,一个字,轻得像羽毛。

      十二月十一,天还没亮,程亦知被押出了天牢。

      她穿着一身灰色的囚衣,头发散着,没有梳洗,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眶下面有两团浓重的青黑色。几天不见,她瘦了一大圈,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一个被人穿旧了的布偶,她的手上戴着木枷,脚上戴着镣铐,走一步,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两个解差一前一后,押着她出了城门。城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李祥安站在路边,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看见程亦知过来,他走上前去,把包袱递给解差。

      “太子妃让送来的。”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银子、冬衣、干粮。路上用。”

      程亦知抬起头,看着李祥安,看着那个包袱,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包袱,看了很久。

      “她——”程亦知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为什么要给我送东西?”

      李祥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太子妃说,”他的声音很平,“岭南路远,三千里,你走不到。”

      程亦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再说话,低下头,跟着解差走了,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告诉苏时沐,”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细细的,像是风吹过枯叶的声音,“她赢了。”

      他转过身,走回了城门里,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缩着脖子,快步朝前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音,知道那是程亦知的声音,他知道她在哭,他知道她会在路上哭很久很久,有些人的眼泪,不是后悔,是没路走了。

      李祥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尽头,她的背影很小,小得像一个灰色的点,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东宫后园,梅树上的花全开了。

      红彤彤的,一朵一朵的,像是一团一团的火,烧在光秃秃的枝头上。苏时沐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萧翊宸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件斗篷,石榴红的,和她前世死的时候穿的那件一模一样,但这一件是新做的,料子更好,绣工更细,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狐毛。

      “穿上。”他说,把斗篷披在她肩上。

      苏时沐拢了拢斗篷,把脸埋进那圈狐毛里,暖暖的,软软的,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贴在她脸上。

      “殿下,”她忽然开口,“程亦知走了。”

      “嗯。”

      “你说,她会死在路上吗?”

      萧翊宸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他说,“她不会死在路上,她会活着,活到岭南,活到老,活到每一天都想起自己做过什么。”

      苏时沐点了点头,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两个人并肩站在梅树下,看着满树的花,看着满地的雪,看着这一世终于到来的、干干净净的冬天。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你想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明天呢?”

      萧翊宸看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明天就明天。”

      苏时沐笑了,“好。”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梅树上的花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飘落下来,落在苏时沐的肩上,落在萧翊宸的掌心,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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