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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谈话 这些年,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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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远山倒台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湖面,溅起的水花落了几天还没落完。户部空了半边。
程远山的人,一夕之间该抓的抓、该贬的贬、该告老的告老,剩下的那些恨不能把“我和程家没关系”几个字刻在额头上,逢人就说,生怕被牵连。
六部的椅子还没坐热,吏部已经在拟补缺的名单了,萧恒把折子留了三天,第四天早朝,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了一句话:“吏部拟的名单,朕看过了。有些人该上来的,朕心里有数,有些人该下去的,朕心里也有数。”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苏明奕站在武将列中,腰杆挺得笔直,他没有跪。不是不跪,是还没来得及跪,萧恒已经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起来。他直起身的时候,感觉到有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探询的,有忌惮的,有巴结的,也有不服的,他没有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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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前几天陛下传召他,赵全走到他面前,躬身道:“国公,陛下请您御书房说话。”
御书房的门半敞着,苏明奕在门口站了一瞬,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了进去。萧恒坐在案后,面前没有奏折,没有信函,只有两杯茶。一杯在他自己手边,一杯在对面的位置,茶汤清亮,还在冒着细细的白气。
“臣参见陛下。”苏明奕跪下行礼,额头磕在冰凉的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起来。”萧恒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坐。”
苏明奕愣了一下。
坐?
御书房的椅子,他坐过。上一次坐,还是程远峰战死的消息传回永宁那天,萧恒召他进宫,问北疆的情况。他坐了一个时辰,说了一个时辰,走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
从那以后,他再没有在御书房坐过,每次来,都是站着,站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就走了。
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不习惯坐下的人,坐下了也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萧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苏明奕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两遍。苏明奕也老了,上一次来这里时他鬓角还是黑的,腰杆比现在更直,走路带风,现在他鬓角白了,眼角有了皱纹,但那双眼还是亮的。
“明奕。”萧恒叫了他的名字,不是“苏国公”,不是“苏爱卿”,是“明奕”。
苏明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藏的东西,朕看过了。”萧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不忍心说的事,“程远峰的账册,程远山的通敌信,北疆那些年的粮草记录,朕都看过了。”
苏明奕没有说话。
“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萧恒问,不是质问,不是责备,是一种疲惫的、带着自嘲的、明知故问的问,他知道答案,但他想听苏明奕亲口说。
苏明奕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杯茶上,茶汤清亮,茶叶在水中舒展着。
“臣怕。”他说,声音很低。
萧恒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臣怕拿出来,陛下不信。臣怕拿出来,程远山反咬一口。臣怕拿出来……”他顿了顿,“臣和臣的全家,都活不到今天。”
御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茶水冷却的声音。
萧恒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两下,三下。
“你说得对。”他睁开眼,看着苏明奕,目光里有一种苏明奕从未见过的不加掩饰的愧疚,“你拿出来,朕不会信。朕会以为你拿几封伪造的信件来邀功请赏,朕会把它交给程远山去查,然后程远山会把它烧掉,你会死。”
苏明奕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臣多虑了。”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不是你多虑了。”萧恒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硬得像一把被重新磨过的刀,“是朕偏了,朕偏了程家十三年,偏到满朝文武都不敢在朕面前说程远山一个不字,偏到你藏的证据都不敢拿出来。不是你的错,是朕的错。”
苏明奕的眼眶红了,他是苏国公,是沙场上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将军,他不会哭。但他的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萧恒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苏明奕面前,苏明奕赶紧站起来,要跪下去,被萧恒一把扶住了。
那力道不重,但很稳,稳得像是从前在北疆大营里,萧恒扶起那个浑身是血、跪在地上请罪的年轻将军时一样。
“明奕,”萧恒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哑,“这些年,委屈你了。”
苏明奕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他那件穿了许多年的朝服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臣不委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臣只是……臣只是怕,怕陛下不信,怕陛下为难,怕陛下知道了真相,会比不知道更难过。”
萧恒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瞬,然后拍了拍,像是拍一个跟了自己很多年的老部下,又像是拍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不难过了。”他说,“朕偏心程家,是因为远峰和你一样,都有从龙之功,若是他在,朕也不会亏待他,朕也会封他做国公,让他风风光光地活着,不用死在北疆,不用连尸骨都找不齐……这些年,朕一直不敢面对从北疆回来的臣子们。”
苏明奕点了点头,把剩下的眼泪咽了回去。
“真当年还是皇子的时候,在街上遇到为百姓出头的远峰,那时候先皇让朕带兵去北疆,是刚新婚不久的远峰替了朕去,朕欠远峰一条命。朕欠他的,这辈子还不完了,朕只能还给他弟弟,还给程家。最后把程家惯成这个样子。”
“陛下重情,是程远山辜负了陛下,不是陛下辜负了程家。”
萧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太子妃。”萧恒忽然开口,声音里多了一层笑意,很淡,但确实是笑意,“比你厉害。”
苏明奕愣了一下,抬起头。
“她在朕面前,不卑不亢,条理分明。程远山的事,她比你知道得还清楚。”萧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养了个好女儿。”
苏明奕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他确实在笑。
“臣替她谢陛下。”
萧恒摆了摆手,“退下吧。回去告诉太子妃,朕说的,她很好,你们苏家都很好。”
苏明奕应了一声,起身退出御书房。门在身后合上,他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里那块冻了多年的冰,一点一点地化了。
他走下台阶的时候,看见赵全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件厚斗篷。
“国公,陛下吩咐的,外面风大。”
苏明奕接过斗篷,披在身上,他朝赵全点了点头,“臣谢陛下。”转身走进了风里。
身后,御书房的门又开了,萧恒站在门口,看着苏明奕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赵全。”他开口。
“奴婢在。”
“你说,朕是不是真的老了?老到连谁忠谁奸都分不清了,老到要一个为朕打天下的将军都被朕怀疑。”
赵全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不敢说话。
萧恒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进了御书房,门在身后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