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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最强嘴王花落谁家 颜映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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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映柳闻言,眸光在他面上微顿一瞬,讶异道:“二皇兄,做错了事,难道不该道歉么?何况我委实不曾听见婉儿说过半句不合身份的话。”
“你这样反复强调,倒更像是欲盖弥彰,反而坐实了逼迫于他,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那我也无话可说。”
对待旁人,他似真的没有任何耐心,方才眼底还有的失落,转瞬便消散无踪了,快得教人分不清那情绪究竟是真是假。
年少至今,一贯如此。
分明语调温柔,举止谦谦有礼,却总难叫人真正亲近。
颜景铭从前只当他是性情使然,觉得无伤大雅,照旧欣赏,甚至屡屡扪心自问,是否是自己待他不够周全。
乃至此刻,他才彻彻底底醒悟过来。
颜映柳就是故意的。
故意叫他难受!
可这是何故呢……自己与他并无恩怨纠葛,难道打心底里疼惜这个容貌清绝,本事卓绝的弟弟,也算是错?
颜景铭面上的神情如走马灯般几番流转,从惊怔到失望,只觉得这世间诸事都乱了章法。
定是哪里出了大错。
见二人转身离去,他慌忙伸手去拦:“三弟且慢!可是上官婉儿在你面前说了什么?”
“怎的连你也变得这么颠倒黑白,不讲道理!”
结果非但没能留住人,反倒走得更急了。
上官钰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暗骂一声疯子,真是无论什么都能怪到他头上,就没想过是颜映柳生性本贱?
“等等!”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轻喘,二人紧贴的手心渐渐渗出汗意。
颜映柳弱声低唤道:“夫人,慢些好不好……我走得好疼。”
上官钰微一恍惚,当即顿在原地,终是理智压过了心头纷乱,缓步回身,有些别扭地让他倚靠在自己肩上,稍作休息。
“抱歉,是我走得太快了,我让玳瑁推……啊!”
话未说完,忽有一股蛮力自身后袭来,狠狠攥住了他的氅衣,猛地一扯。
衣料刹那绷紧,径直勒住喉间,直教他眼前一黑,气息骤滞,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踉跄欲倒。
“小姐,当心啊!”秋香惊得双目圆睁,失声急唤。
事发突然,吓得原本依偎在他肩头的颜映柳呼吸一滞,哪还顾得上腿间疼意,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扶。
“夫人!”
直到将人稳稳抱在怀中,他那颗悬到极致的心才稍稍落回原处,至于那罪魁祸首,似是自知做错,慌忙松了手。
“三弟!我……我不是故意的!”
颜景铭几步上前,语无伦次地解释:“我念你腿伤初愈,本是想拉他胳膊的,可你们走得太快,我追之不及,一时失手……”
颜映柳却是半句未曾入耳,指尖微颤,轻轻拨开上官钰胸前的氅衣,一眼便见那白皙颈间,赫然勒出一道刺目红痕。
他眸色当即一沉,方才尚且从容的神情,顷刻间覆上彻骨冷意,再次抬首望向颜景铭时,已是压抑不住的狠戾:“你个疯子,别太得寸进尺。”
气氛陡转怪异,隐有腥风欲来。
其余人见状,趁机慌不择路,四散奔逃,倒正好腾出一方天地,给了上官钰肆意开口的机会:“竟不知你这么恨我,恨到想活活勒死我?”
他面色惨白,呛咳不止,难受得泪雾濛濛,整个人软在颜映柳胸口,缓了许久才稍稍回神。
颜景铭僵在原地,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惶然,嘴唇嗫嚅:“不……我没想勒死你,我只是,只是想追问几句……”
方才那幕不止吓退了旁人,黎欣同样大吃一惊。
尤其是瞧见颜映柳脸上那从未有过的怒意,她禁不住浑身一颤,暗道颜景铭此番必定要遭报复。
倘若传到苏荷宴耳中,凭她那极度护短的性子,便是皇后亲自出面也未必拦得住啊。
虽说自己对颜景铭没几分真情,但往后若想在宫中立足,少不得要仰仗他撑腰。
于是黎欣壮着胆子上前,强作镇定地开口:“莫要误会,殿下断不会做这狠绝之事,不过情急之下失手罢了。”
“再者……婉儿若是肯安分留下,怎还会闹出这种事端?”
如此说来,又成了他的错?
上官钰眉心轻轻蹙起一道浅痕,眸间凝着几分惑然,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你疯了罢?”
某人口中说想叫停,实则却是趁人不备暗下狠手,敢说半分私怨也无?
察觉怀中人似要挣离,颜映柳难免心头不悦,狭长眼尾微眯,揽着他纤腰的手非但未松,反倒更紧了些。
正要出声,被他先一步抬手拦下:“你别说话。”
旋即吩咐玳瑁将轮椅推至近前,低声道:“坐好。”
颜映柳不敢有违,当即温顺落座,一颗心仍牢牢系在他身上,悄悄伸手,去牵他的衣袖,小声问道:“还疼不疼?”
上官钰没应,而是转眸望向黎欣,唇间噙着一抹冷笑,言辞犀利:“不愧是皇子妃啊,金口玉言一出,万事皆成我之过。”
“你们唤我留下,无非是想再拿昔日我欺辱你等说辞来问责于我,好挽回你们的体面,是也不是?”
每次碰面都要纠缠一番,莫说颜景铭愤愤不平了,上官钰同样烦得要命,毕竟此事真要掰扯清楚,实在太过幼稚。
本想直接了断地报复,不屑与他们口舌计较,可既然对方给脸不要脸,那就休怪他言语刻薄了。
“我心中实在好奇,往常你在二殿下面前,究竟是如何交代的?”
“上次机缘不巧,未能问个明白,不如趁今日,你我且慢慢走,细细聊,聊聊我一介寻常臣女,是凭什么本事能欺凌到你这金枝玉叶的皇子妃头上的?”
他步步紧逼道:“何时何地,因何由谁,还请一一道来。”
话音落下,颜景铭一时哑然,竟是无从辩驳。
虽难以启齿,但不得不承认,他方才的确是因对上官钰积怨在心,才失控动了手,彼时满脑子皆是对方有错在先,怎还能轻慢戏耍自己?
当然,尚未到丧心病狂的地步,出手一瞬,便知悔了。
他身为皇子,理当矜重自持,体恤弱小,纵是怒火焚心,也不该对女子动手,呵斥几句已是极限,何至于动粗伤人?
事已至此,颜景铭只得强寻由头为自己开脱,倘若上官婉儿当真做过伤天害理的事,那他心中的负罪便能轻上几分。
同理,若她并无过错,那自己就是真的无端施暴,伤了无辜之人。
好在欣欣从不会欺瞒于他。
念及此处,他眉宇间的痛苦稍缓,抿了抿唇,朝黎欣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安抚地反握住她的手,不慎触得一片冰凉。
颜景铭怔忡一瞬,并未深究,认真道:“欣欣,往常你对我所言,此刻一字不差重述出来,好叫他无从抵赖。“
“你莫怕,有我在,定会替你讨回这公道。”
此言一出,直把黎欣问得呆滞原地,怔怔抬眸,眼底惊惶毕露。
几欲疑心他是不是故意为难自己,唇舌发颤道:“殿……殿下,这,这如何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莫说谎言经不起推敲,便是真有其事,寻常人也难记得分毫毕现啊,何况是她凭空杜撰出来的。
再者,她根本摸不清上官钰究竟知晓多少内情,若被当场戳穿……突然只觉压力倍增,眼眶倏然泛红,珠泪在睫间打转,半晌未能吐出一字。
见这模样,颜景铭误以为她是旧事重提,惊惧难言,心中疼惜顿生,连忙将人轻轻揽入怀中,温声安抚:“那就不必一字一句说得详尽,你记得什么说什么……从前我饶他一次,此番不会了。”
那还不如就此作罢,再放他一马呢。
黎欣面色极不自在,欲找借口,忽有一道短促的轻笑自对面传来,随即,便听颜映柳语调疏懒,徐徐说道:“二嫂嫂,你尽管直言,我亦能替你做主呢。”
这回,直教她再无半分推托的余地。
“……”
“说罢,别怕。”
啧,该死。
黎欣咬得唇瓣生生泛白,良久,她才蓦地抬手遮住了面容,不知忆起什么,眼中霎时满是凄楚悲苦。
哽咽半晌,颤声开口:“其实,自我受册为皇子妃那时起,婉儿待我便一日疏冷过一日,更有好几次动怒…将滚烫的茶水泼溅在我脸上。”
“纵然你并非有意,我也不愿计较,可那些烫伤的痕迹,要如何能遮掩得住?这才让殿下……”
话音戛然而止。
对自己都能狠下心来,也难怪颜景铭会深信不疑。
不过……单单只泼茶一事?
忆起从前自己对待旁人的种种行径,上官钰莫名有些不好意思,嘴角微微一搐,问道:“只有这些?”
“想来稍后,你还要说我曾动手打过你,出言辱过你,是也不是?”
黎欣闻言,心头猛地一诧,万没料到他会坦然认下,好在当时在颜景铭面前,她亦是这般说辞,真真个歪打正着。
于是故作万般为难,垂眸轻轻应声:“是,原来你都记得。”
记得个蛋,胡说的也要认?
上官钰一时语塞,斜睨了她一眼,转而望向她身侧侍立的小丫鬟:“……那日你也在场,对罢?”
那小丫鬟被点到名,怯生生抬眼,偷觑黎欣神色,不知当讲不当讲。
直到听得自家主子一句“不用怕他,实话实说”,她立刻腰杆一挺,敛了那副怯懦之态,扬声怼道:“自然在场!”
“你做下的那些龌龊事,奴婢看得一清二楚,只是我们皇子妃心性良善,不愿与你计较罢了!”
秋香亦在旁,听得怒火中烧,虽说不该僭越插嘴主子议事,却也容不得旁人如此污蔑自家小姐,当即反驳道:“简直一派胡言!真正泼茶行凶的另有其人罢?”
“小姐她清清白白,反倒是你们皇子妃……若非有我拦着,此刻毁容的就是小姐了!”
说罢,不顾寒风刺骨,利落挽起衣袖。
她肌肤偏向莹白,稍有痕迹都会格外醒目,因此,众人一眼便望见了她小臂上赫然卧着一道浅褐的烫疤!
“怎么,只许你在场,我就不在?你们莫不是还以为隔着衣衫就伤不到皮肉?”
黎欣神情陡然变得耐人寻味:“你……”
上官钰亦是吃了一惊,毕竟秋香从未与他提及过身上带伤的事,细一思忖,也怪他自己疏忽,妹妹都屡屡遭人轻慢了,身为丫鬟又岂会安然无恙?
可如今既跟了他,就不该再受这般委屈。
他难得沉下心来自省,或许正是自己一味避事的态度,叫她心生了误会,不敢倚仗。
更遑论面对谎言,往往只有知情者最是无奈。
“你这卑贱奴才,凭什么证明此伤是欣欣所害?胆敢污蔑皇子妃,还不从实招来!”
事实证明,颜景铭非但没有半分体恤,反倒怒色更盛,呵斥道:“欣欣彼时来寻我,面颊可是烫红了一片,我亲眼所见!”
“难不成你还想说是她故意伤害自己,就为栽赃于你?”
“栽赃诬陷,不正是你最拿手的勾当?稍一触到痛处就狗急跳墙,哪来脸面指责旁人。”
至此,上官钰彻底冷眼,几步上前,将秋香的衣袖轻轻拢回,旋即不动声色地护在身后,再抬眼时,一记耳光已毫不留情重重落在了颜景铭脸上。
“殿下!”
“说这许多,你不也没法证明那些是我做的?”
他手愈攥愈紧,眼眸染上一丝薄怒,义正言辞道:“我的丫鬟若真为构陷而自伤,那也是我身为主子管教不严,与你无关,自有我来处置,反倒是你。”
原本还想耐着性子与他理清真相,助他早些清醒,莫要如疯犬般乱咬乱吠,如今看来他是心甘情愿,那就不必再虚与委蛇了。
“既然口口声声自诩公正,便该一正到底,而非偏听偏信,一面说辞予自己听,一面说辞予旁人听,除了道貌岸然的鬼话,根本不在乎实情如何,只担心自身丢了脸面。”
“这样表里不一,装腔作势,就不觉恶心吗?”
所幸旁人皆已赶去面圣,否则撞见这般场面,必然又要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于上官钰而言算得万幸,于黎欣却是另一番绝境。
她刚要开口,下颌就被人狠狠扼住,力道之大,似要将她骨头捏碎,疼得她不停摇头,颤抖着手去掰扯,却难以撼动分毫。
“放……放开我!”
甫一回眸,撞进眼底的便是那张熟悉至极的面容,目光摄人,正死死锁住她。
心底开始止不住地发寒,那般恐惧深入骨髓,竟似是真见了上官婉儿死而复生,专程前来索命复仇。
“你费尽心机,只为让我孤立无援,杀一次不够,还要杀第二次,黎欣,你好狠的心。”
“什么……什么杀你,我从未有过!你休要血口喷人,明明是你在挟持我!”
直到这时,被那一巴掌扇得懵然的颜景铭才堪堪回神。
比起脸上火辣辣的痛,更多的是心底那点私心被当众戳破的难堪,他牙关紧咬,双目赤红,瞪向上官钰:“这里是皇宫!上官婉儿你太放肆了!”
“莫非你真想步你父亲后尘,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他扬手便要去解救黎欣,可不过刚有动作,就被一股更沉更冷的力道猛地扣住,动弹不得。
“二皇兄,婉儿生气了,说话你们便该仔细听着。”
颜映柳不知何时又站起来,无声无息地掠至上官钰身后,将人极具维护姿态地揽进怀里,笑意不达眼底:“你信二嫂嫂,那是你的事,我信我夫人,亦是我的理。”
“你既这么喜欢威胁人,不巧,我也略懂一二。”
事态早已步入逾矩,听着那些话,颜景铭喉咙紧得发疼,连吞咽都变得艰难:“三弟,你岂能……”
到底是一时气盛,听到熟悉的声音,上官钰心头的怒火渐而如潮退去,默默盘算起后续的筹谋。
为顾全大局,不得已收回手,说道:“依你意思,是我嫉妒你封了皇子妃,故而寻衅刁难?”
“欣欣,你莫不是忘了,一切事端皆是在我与怀容定亲之后才起,不知情者瞧了,还当你我之间有什么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有些话,最好点到即止,若仍参不透,那便是命里该有一劫,蠢劫。
不值再费唇舌。
他眼尾轻挑,又道:“与其在此与我斗这无谓之气,二殿下不如回去,与你的皇子妃好生清算一番,昔日她信誓旦旦许下的那些话,如今自己还能记得几句?”
“也趁早给她换几个得力的奴才近身伺候,免得日后带着一群无用摆设出门,反被我这位分卑微的臣女折辱。”
“第一次被泼便罢了,第二次,第三次仍照来不误,此等癖好若是传扬出去,怕是不大好听。”
便在此时,余光忽瞥见了远处有一道身影疾奔而来,是个神色惶急的小太监。
想必殿内其余人早已落座,久候两位皇子不至,这才遣人前来催促。
上官钰清了清嗓子,后者立时松开了颜景铭,转而探手过来,小心翼翼地蹭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骨节,时轻时重,极尽讨好。
他下意识欲缩手,却被对方指尖穿入指缝,勾勾缠缠,攥了个紧实。
一股暖意顷刻蔓延至全身,连带着心里那股躁意,也悄然化去不少。
他轻叹一声,赶在小太监过来之前,低声道:“牵着走可以,你且回去坐好。”
“好呀。”
他们前脚刚走,黎欣后脚就慌不择路地回抱住颜景铭,急急辩解着什么。
可惜被风吹散,一句也听不真切,至少颜景铭是如此,呆立原地,神思恍惚,不知魂游何处。
至于此事会不会捅到洪武帝面前,上官钰已无心计较。
只淡淡瞥了眼轮椅上的人,平静道:“是你指使的。”
颜映柳一时未曾会意,微微仰头看他,沉吟片刻方才明白过来,自鼻间轻哼一声。
“又是我?”
他似是被逗得乐了,唇角弯如新月,两点梨窝陷下,自带几分清韵微漾,尤其赏心悦目,应承道:
“好罢!都是我干的,钰儿放心,我不会教人欺负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