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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那我怎么办Qw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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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三个时辰后还需施针服药,耽搁不得。
同时也狠不下心。
望着自己师兄憔悴不堪的面容,汤炎心里五味杂陈。
踟蹰片刻,终是搁下手中活计,上前一步将人打横抱起,想让他睡得安稳些。
……就是不知他的院子在何处。
那唤作秋香的小丫鬟尚在后厨督火,另外两名侍卫也未归返,而颜映柳这边,还需他续着师兄未竟之事,一时离不得人。
辗转无计,汤炎只好轻手轻脚将上官钰安置在床榻最内侧,打算等三个时辰一到,再将二人一同唤醒。
岂料颜映柳因着腿间剧痛而提前惊醒。
一睁眼,便是上官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安安静静卧在他身侧,额前碎发微乱,睡得不甚规整。
双目轻阖,细密的睫毛覆于其上,少了平日的冷冽疏离,唯余浅浅呼吸,听来分外柔软。
颜映柳眸色渐深,不受控地抬起手,悬在半空须臾,终是闭眸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缓缓收回。
他迟滞转头,望向案前仍在碾药的汤炎,声音虚软乏力:“汤师弟,先前是我失礼……望勿见怪。”
稍顿,又低声问道:“这样昼夜调护,还要持续多久?”
汤炎头也未抬,语声亦是放轻,应道:“尚须半月。”
“你体内积毒太深,非一朝一夕可清,唯有每日施针,才能徐徐逼出些许残毒,至于眼下所服的汤药,不过是暂且吊住你一口生机,免得你早早踏入黄泉罢了。”
“往后还得浸浴药汤,待你筋骨稍稳,师兄会再为你剖开旧创,刮尽骨中余毒,如此,方能算彻底根除。”
颜映柳闻言,微一怔忡。
这样每三个时辰一碗苦药,一轮施针,同时提防高热缠身……竟还要足足熬上半月!
难怪汤炎肯跟着下山,原是怕上官钰独自硬扛,为救人而昼夜不分,熬垮身子。
念及此处,他心口无端一紧,闷涩作痛,眸底晦色沉沉,其间悔意难言难诉。
虽不知他到底在想什么,但汤炎一眼瞧出那绝非善念,忍不住劝道:“师兄既决意救你,就不会半途而废。”
“颜公子只管安心服药,咬牙熬过这半月,也好让师兄少受几分辛劳。”
话音方落,门外便传来两声轻叩。
秋香小心翼翼探进头来:“公子,药已煎好,奴婢进来了。”
“好,辛苦姑娘。”
汤炎连忙上前接过药碗,见她眼底乌青,魂不守舍,不由轻声一叹:“姑娘先回去歇息吧,余下之事交我便可。”
同样是一宿未眠,秋香状态不比自家公子好多少。
煎药时几度昏昏欲睡,闻言不再推辞,只连连欠身道谢:“实在对不住,有劳汤公子费心,待奴婢歇过片刻就来伺候!”
“好,慢走。”
尽管不合时宜,汤炎还是回想起了颜映柳先前百般不肯服药的情景。
而唯一能震慑他的人,已然熟睡。
他将碗放在矮几上,正欲开口相劝,岂料那人往日里的娇气突然消失不见,微微撑起身来,端起药碗径直饮尽,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汤炎看得愣住,半晌才低声疑道:“颜公子……你不怕苦?”
颜映柳与他对视一眼,神色寡淡,欲言又止。
似是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又似是懒得作答。
不过对着钰儿的师弟,自己的救命恩人,纵有满腹郁火,也不该恶语相向。
于是他缓缓倚回榻上,挑了句语气稍缓的话应道:“对着你一个大男人有何好叫苦的?汤师弟这话,倒显得我平日格外娇气了。”
汤炎:“……”
难道不是吗?
蹙眉思忖片刻,他才后知后觉道:“哦,那颜公子是在骗师兄么?我记得他最恨旁人欺瞒。”
实不相瞒,颜映柳对欺瞒二字同样敏感得紧。
先前就因此被上官钰狠狠掌掴,直打得他头晕眼花,鼻青脸肿,岂不刻骨铭心?
脸颊仿佛还在火辣辣地生痛。
啧啧!
他再顾不上周身不适,仓皇回身,捂住了上官钰的耳朵。
见那人呼吸依旧平稳绵长,未曾被惊扰,才转回头看向汤炎,眼底已染冷意:“汤师弟,你休要污蔑我。”
“非宜之语,不如尽付沉默为好。”
汤炎笑而未答,目光越过他,忽地落在榻上,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道:“师兄,你醒了。”
“可要先用些吃食垫腹,之后再继续排毒?”
颜映柳周身一僵,慌忙垂眸,便猝然撞进了那双澄澈如水的眼眸。
只是对方神智尚未完全清明,仍在半梦半醒间。
眸底湿润朦胧,一瞬不瞬地凝着他,模样懵懂又柔和。
而捂住耳朵的那只手,几乎将上官钰大半张脸都拢在了掌心里。
这般姿态,端得是惹人怜惜。
纵有千般火气,也该在此刻尽数消散,何况颜映柳本无半分怒意,那就只剩心软得一塌糊涂了。
心跳骤然失序。
他情不自禁俯身,与上官钰鼻尖相抵,目光逐渐灼热,柔情暗蕴。
缓了好一会儿,才哑声低喃:“是我不好,又将你扰醒了……钰儿。”
嘴上这么说着,覆在耳畔的手倒是分毫未撤,甚至愈发得寸进尺。
像对待稀世珍宝般,反复抚摸着那片微凉的颊肉。
忽然喉间低低一笑,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渴盼,问道:“好可爱……我能亲亲你么?”
话音未落,他已按捺不住,凑上前去,覆在那柔软的唇瓣,落下浅浅一吻。
一触便难自持。
紧跟着又是一吻,再吻,辗转流连,似要将满腔心绪都揉进这浅酌之中,再不分开。
结果下一秒,他就被人掐着颈逼退。
耳边响起上官钰的声音,已复往日清冷,显然彻底醒转:“你胆子不小,未经我允准,还敢在旁人面前放肆亲我?”
念及颜映柳身上带伤,体虚力弱,上官钰只略作警告便松了手。
随即撑榻坐起,微微偏过头,将发烫的耳尖悄然藏起,故作镇定道:“事不过三,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视线草草扫过屋内,见光线昏沉,他开口问道:“入夜了?”
汤炎望向窗边,如实答道:“快了。”
“方才师兄睡得沉,我怕你受凉,便擅自将你抱上床榻,还望师兄莫怪。”
上官钰并非不明事理,师弟千里自山门赶来陪他解毒,任劳任怨,他岂会舍得怪罪。
“无妨,你不必放在心上。”
言罢,垂眸冷冷瞪了颜映柳一眼,确认那人不敢再妄动,才绕过他缓缓下了床。
足尖触地时动作微滞,似有些不适:“倒是你忙了这许久,师兄都未曾好好招待你。”
“既如此,先传膳用饭,其余之事稍后再论。”
换妥鞋袜,上官钰正欲扬声唤仆传膳,忽觉衣摆被一道不轻不重的力道拽住,教他不得不顿住脚步。
顺势望去,竟是颜映柳也紧跟着起了身,斜倚床栏,乌发散落满肩,眼底藏着几分执拗与不安,说道:“不可以留我一人。”
“钰儿,我要同你一起用膳。”
上官钰未有半分迟疑,断然回绝:“不行。”
“余毒未清,筋骨未稳,非必要不得妄动,我会让人另为你布一席送至榻前。”
颜映柳歪着头,拖长尾调思索片刻:“那我也说不行,偏要同你一处,你别留我孤身在此。”
缠起来委实教人无奈。
上官钰懒得再听他旁生枝节的托词,默默拽回衣摆,丢下一句“不会让你孤身一人”,便携了汤炎,头也不回地离去。
呵,说得好听,到头来还不是将他独自丢下?
颜映柳维持着姿势一动未动,眉眼骤然沉下,眸底阴森,隐有一簇微不可察的怒火在燃烧。
等到后厨的小仆姗姗来迟,方一推开房门,就被室内的沉郁之气逼得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抹了把虚汗,声音发颤:“将,将军……夫人命奴才来问,除了平素忌口之物,您可还有想吃的?”
“奴才这便去吩咐灶上。”
忌口者,不过重油厚味,咸腥辛辣。
颜映柳虽对这些不甚在意,但也不能让他在一堆寡淡清素的菜色中挑选啊。
挑来挑去都不好吃,这不胡闹吗?
何况他心头还憋着一股气。
颜映柳眼尾斜挑,睨那小仆一眼,随即扯过被褥,蒙头盖下,声音闷在里面:“没有,快滚。”
小仆:“……”
最终,还是玳瑁醒后匆匆赶来,软语劝慰了半晌。
可惜榻上之人恹恹无绪,半点胃口也无,只浅啜了几口清羹,便蹙眉摆手,令他将食盒尽数撤去。
门外,秋香揉着惺忪睡眼,见他端着几乎未动的食盒出来,不由微讶:“我方才才送进去,怎地这么快就撤了?”
玳瑁眼皮发酸,险些睁不开,摇头道:“不肯吃,端走吧,免得待会儿又要动气。”
“……也罢。”
秋香无奈叹息,捧着食盒往膳厅复命去,原以为上官钰见此情形必会发怒,孰料他只瞥了一眼,无半句斥责。
倒是身旁的汤炎出言缓解:“无妨,他身子滞闷,少食些亦是常理。”
“我看你未曾歇息多久,且坐下一同用膳罢,稍后再回房。”
秋香听话地将食盒放下,敛衽笑道:“奴婢已睡了几个时辰,并不疲累,待晚些再退下,对了公子……”
说着,她自怀中取出一封信笺,眉眼间藏不住雀跃:“紫妹妹已平安抵达南泗,特意托人捎信前来,您快看看。”
一听是瑾紫,上官钰面色稍霁,搁下玉箸接过信笺,徐徐展阅。
不知看到什么,唇角极淡地一弯,转瞬又敛去笑意,沉声道:“以我的口吻回函,告知她,待此间诸事了结,我必携你亲自往南泗探望。”
此后的半月里,颜映柳便是在排毒与敷药,进膳与昏睡之间辗转往复,偶尔因药劲过烈而骤发高热。
好不容易稍退些,转瞬复又烧得缠绵,始终沉在苦楚里,难以平复。
彼时上官钰与阑夜皆在歇息,秋香守在灶前煎药,玳瑁则是被昭皇贵妃一道口谕急召入宫。
正绞尽脑汁地应付那位难伺候的主儿,根本无暇顾及府中诸事。
至于汤炎,更是无话可说,他不过前脚刚踏入门槛,后脚便见颜映柳一言不发地冷冷别过脸去。
不肯服药倒罢了,连觉也不肯睡,却是何道理?
实在束手无策,他只好苦着脸去寻师兄。
在门外简单禀明了几句,当即就听房内传出几声忍无可忍的低斥。
随后映入眼帘的,是上官钰那张似要将人生吞活剥的脸。
他没忍住担心道:“师兄,人在病中心绪难免沉郁,你莫动气,有话好好说。”
上官钰似笑非笑:“没事,那边有我照料,你连日操劳辛苦,先歇着吧。”
有些手段,就该点到即止,这样三番五次的折腾,饶是性子再温和的人也会动怒,更遑论上官钰这等脾气不好的。
一路行来,心中盘算的皆是要教颜映柳安分收敛。
却在推门入内的刹那,所有思绪都无端停歇。
昏黄烛火映在那人脸上,衬得神色迷迷蒙蒙,浅瞳更显湿亮,薄薄的眼皮也被烧得通红,睫毛湿黏黏地贴在睑下,好似每一次呼吸都滚烫得吓人。
就那么怔怔地望着他,一语不发。
上官钰愣了一瞬,旋即轻掩房门,搬了张矮凳在床边坐下。
余光瞥过矮几上空空的药碗,问道:“是喝了,还是倾了?”
颜映柳始终不语,只执拗而缓慢地,将额头轻轻贴向上官钰垂在榻边的手。
他双腿扎满了银针,正值排毒的紧要关头,这个姿势于他而言极是煎熬,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可就是不愿挪开。
嗓音微哑,轻轻唤他:“钰儿,还困不困?陪我一同歇着吧,我再不扰你了。”
上官钰又气又无奈:“我此刻坐在这里,不正是被你扰的?”
“因为我想见你。”
颜映柳紧跟着道:“钰儿,你难道不想见我吗?”
想。
何止是想。
只是他想的,是为何颜映柳总能这般轻易地打破他的心防,每回都是如此,不动声色便叫他改了主意。
仿佛整颗心都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偏去。
总之,没有哪回是不偏心的。
而这人明明占尽了便宜,却依旧学不乖,固执地追问:“我这些日子都不曾好好用饭,你也不管我了,那我怎么办?”
“若解毒,换来的是你再不理我,我宁可毒死。”
上官钰一时哑然,良久,才低声骂了句:“有病。”
所以,怎样才算管?
难道这些日夜不眠的照料,都算不得管么?
若真的不管,他大可拂袖而去,孤身闯宫,与那些恨之入骨的人同归于尽。
血债血偿后,生亦无谓,死亦无畏,又何苦困在这病榻之前,守着一个总叫他心软的人。
哪怕明知道解毒之后,自己再无被需要的理由。
直至此刻,上官钰才真正惊觉,自己对颜映柳纵容到了何等地步,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对方所有突如其来的情绪与依赖。
或许更早在儿时……罢了,多想无益。
他垂眸,温声道:“既喘得难受,就好好躺回去。”
言罢,收回了方才任颜映柳依靠的手,转而探入被褥,在对方泛起不满的眼神中,轻轻握住了他滚烫的手。
将它牵在两人之间,缓缓收拢,十指相扣。
“睡吧,还有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