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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小肚鸡肠 原本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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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双腿麻木得只剩疼,此刻莫名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异样,似蚁行骨间,挠心抓肝,熬得人坐立难安。
他心下诧异,强撑着便要探个究竟,岂料甫一抬眼,猝然与汤炎撞了个正着。
那人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唯独眸底压着些难辨的意味,旋即抬手,示意他安稳躺回去。
颜映柳不明所以,垂眸往下探去,这一看,却是僵住。
自己双腿早已扎满了银针,密密麻麻如同刺猬,便是想稍作抓挠,也无处下手。
“……”
难怪汤炎方才看他的眼神,格外造孽。
他眉眼隐隐透出几分烦扰,终究是依言躺了回去,却绝非就此安分。
每隔片刻,就低低唤一声上官钰,声线轻浮浪荡,喊魂一般瘆人。
上官钰置之不理,他反而更起兴致,一声声缠绵不绝,乐此不疲,惹得其余人频频侧目。
无奈之下,上官钰只好先将秋香与玳瑁遣去偏房煎药。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折回榻边,见银针所扎之处正缓缓渗出发黑的血珠,便取了两块素净软巾,轻轻垫于对方腿下,随口问道:“还差多少针?”
汤炎抬眸,腼腆一笑,当即将剩余针具递上前去:“师兄,此伤缠杂,还余两处穴位我辨之不准,由师兄收尾稳妥。”
早在那人昏迷之际,伤口就被上官钰以桑皮线细细缝合妥当。
血虽止住,伤处却也混进了不少草木灰,经络穴位尽数被遮,难以辨识。
汤炎能做到如此多针落下无误,已是极限,倘若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辛苦你了。”
上官钰没推拒,接过针布,俯身略一打量,便稳稳点出剩余两处要穴。
他捻起银针,欲要落下,耳畔忽然飘来一声极轻极软的唤:“夫人。”
指尖微顿,随后银针稳稳刺入穴位,待气息稍定,他才侧首望去,语气平淡无波:“方才一声声唤我,到底何事?有话直说。”
颜映柳眼巴巴地望着他:“我腿有些痒,夫人给我挠挠可好?”
此时无声胜有声,上官钰斜斜睨了他一记。
总之挠是绝不可能挠的。
再者,颜映柳目的也不在于此。
察觉那道清冷目光重新落回自己身上,他立刻眼尾弯弯,带着病中脆弱的软意,悄悄伸手去勾住上官钰的小指。
晃了晃,语气讨好又小心:“怎么呢?还生我的气。”
他可以被担心,可以被心疼,唯独不能被厌弃。
自残是为了唤醒上官钰对他的怜爱,若反惹对方一再动怒,就真的得不偿失了。
上官钰毫不犹豫地抽回手,好笑道:“我为何要生你的气?”
“你一心求死,我难道还能强留你不成?”
颜映柳在心底默默反驳:可你就是留了。
“下回还想寻死,别死在将军府里,免得你母妃回头疑心是我下手害你。”
“不是的。”
颜映柳急声否认,伤痛扯得他微微蹙眉,依旧不肯移开目光:
“我……我只是见不得你对别人体贴,我气不过,是我小肚鸡肠,是我疯魔,才这般作践自己,可……”
他故意顿住,窥见上官钰眼底那点动容,唇角微勾,将埋藏许久的猜测缓缓道出:“可我从没想过逼你解毒,更没想再算计你分毫。”
“但你心里定是这样看我的,对不对?”
他心有不满道:“好夫人,却连半句心里话都不愿同我说,辩解的机会也不肯给。”
问与不问,其实早已分明。
上官钰于情事迟钝,他却敏觉得很,每次都能精准捕捉对方的异样情绪,甚至缘由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可难的从不是猜。
是不肯说,不肯承认。
上官钰霎时哑然,唇瓣动了几动,发现竟寻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回应。
难得落了下风。
望那失神模样,方才还因他一味逃避而恼怒的某人又心软了。
眼中划过一缕难以捕捉的暗色,指尖犹疑着再度探去,同先前一样勾住了他的小指。
这一次,上官钰没再躲开。
只是轻轻眨了下眼,睫羽垂落,掩去纷乱,道:“……我不是。”
你是。
若非病痛缠身,颜映柳真想将人狠狠搂进怀里,亲亲他的眉眼,再咬一口他的脸颊。
连别扭都别得这么可爱。
“咳咳……”
他低低笑出声,笑意未展便先呛作一阵压抑的咳嗽。
眼尾沁出一层薄湿,脸颊亦浮起病态的嫣红,似醉了一般微微侧首,望着上官钰,说道:“好,你说不是,便不是。”
“瞧窗外天色,已蒙蒙亮了,你守了我一整夜?”
上官钰抿紧了唇,故作未闻地别过脸,与身旁的汤炎低声交代起别的事宜来,明摆着想掐断这话题。
颜映柳即便是无人应和,也能自言自语絮叨下去,甚至越说越来劲儿:“嘴里好苦……夫人是不是趁我睡着,偷偷给我喂了什么药?”
“是怎么喂的呀?”
“莫不是学我先前那样,一口一口渡给你的么?”
“……”
真不知他还要蹦出多少荤腔浪调。
自己是毫无顾忌了,反倒臊得上官钰耳根都快烧起来,只能闭眼装聋。
汤炎瞧出他进退两难,于是一本正经开口,好似真在忧心病情:“师兄,颜公子此刻神思浮越,显然是毒火上冲,迷了心窍。”
“若是任由他闹腾不休,泄了真元,下一轮排毒便难以接续。”
他略一沉吟,慎重提议:“不若我另配一剂安神汤,先让他昏睡两个时辰,待心绪稳了再行施针?”
“自是不必,辛苦师弟了。”
上官钰未回答,榻上那人倒先抢着应下,一副熟稔自家人的姿态,说得煞有介事:“我同我夫人还有些体己话要叙,师弟若无旁事,就先回避罢。”
尾音一转,又大方补道:“你看这府里有何好吃好玩的,只管吩咐下人,都算我账上,无需客气。”
真是疯起来没个章法,这般不着调的话,自己听着不觉荒唐么?
怕不是毒火攻心,是脸皮攻心。
上官钰冷冷剜他一眼,往日里那点嫌弃尽数回到脸上:“他走了,谁替你解毒?既不会说人话,就把嘴闭上,安分躺着。”
“再敢有一句颠三倒四,有你好受。”
颜映柳下意识避开视线,不再说话,乖乖任由师兄弟二人在他腿上施针忙活。
直到秋香端着一碗浓黑苦涩的药汁轻步而入,稳稳搁在榻边的矮几上。
“将军,药还温着,快些服下罢。”
颜映柳不动声色地掠过一眼,难免反感,却仍撑着笑意,温温淡淡道:“好啊,有劳你了,先退下吧,我自会喝的。”
嘴上说得恳切,手下已悄然扯过被褥,横挡在面前,摆明了不肯碰。
心知他又要借机耍赖缠磨,上官钰索性冷了声气:“没什么条件可谈,不喝直接倾了,多倾上两三次,你便是想喝,也没命碰了。”
“挺好,遂了你想死的愿。”
临近巳时光景,他熬了整夜又忙活一上午,早已累得频频垂眸,眼周一片乌青,耐心将尽。
见此情形,颜映柳哪还舍得折腾,连忙撑着身子爬起,端过药碗就唇轻抿了一口。
只一口,浓烈的苦涩直冲喉间,呛得他连连咳嗽,肩背轻颤。
缓过神后仰头将药一饮而尽,末了探出舌尖轻轻舔去唇角药痕,声音微哑:“钰儿,我都喝了,你别生我气。”
“我没生气,喝不喝随你。”
颜映柳垂眸:“还说不气,狠话一句接一句,你就说罢,我一点儿也不难过。”
上官钰忍无可忍:“能不能闭嘴?”
许是药效发作得太快,不待应声,颜映柳便觉一阵倦意席卷而来,眼睑愈垂愈重,神智渐次朦胧。
不过须臾,就已躺在榻上沉沉睡去,再无半分声响。
一室终得清静。
就连素来持重的汤炎,都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难得轻声打趣:“幸而此药也有安神助眠之效,师兄总算能暂得安宁。”
上官钰唇角微扯:“抱歉,叫你看了笑话。”
担心惊扰榻上昏睡之人,二人皆默契地收了声。
就在此时,房门被人自外轻启。
抬眸望去,正是阑夜与玳瑁,两人一左一右抬着药浴桶入内,依着先前吩咐,桶中还浸泡着数条软巾。
“夫人,药汤正烫,您用时当心。”
放下浴桶,玳瑁忍不住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余光瞥见自家主子睡得沉酣,一时又是气闷又是心酸,不再吭声。
“有劳了。”
“另外……阑夜留下续煎汤药,玳瑁你且去歇息,晚间再来罢。”
上官钰低声吩咐,指尖轻拈软巾,触手果然滚烫非常。
好在此热是为敷颜映柳伤处,烫的是他,并非自己,心底莫名松快些许。
待二人离开,屋内复归寂然,只偶而闻得水滴轻落之声。
约莫再过半柱香时间,这细微声响也消弭无踪了。
汤炎本是背对而立,正细心碾药,忽觉周遭静得异常。
回首望去,果见上官钰压抑不住连日积郁的疲惫,伏在榻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玳瑁:你是睡美了,留我一个人担惊受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