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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行,你是我相公 汤炎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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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炎怀中亦抱着只硕大的木箱,闻言朗声一笑,眼底尽是坦荡:“师兄,你我之间何须客套?能为你分忧,便是我三生有幸。”
箱子落地时闷响沉沉,难免会惊扰到上官钰怀中人。
只听那人呼吸陡然急促,长睫轻颤两瞬,身子也跟着极轻地挣了一下,竟是要醒了。
醒得真不是时候。
上官钰尚有话要与师弟交代,遂伸手轻捏了一把颜映柳的脸颊,算作无声威吓。
于是那点微末的挣动霎时停了,变得乖顺无比,连呼吸也悄悄缓了下去。
他的目光这才重新落回汤炎身上,眉头微蹙,满心惭愧,语色认真道:“是我不妥,临行仓促,将那满地狼藉尽皆推与你收拾。”
“往后若有用得上师兄的地方,尽管开口,只求你莫怨我就好。”
汤炎笑意温然:“师兄还是一如既往的不会说话,我惯不爱听,莫不是许久不见,都生分了。”
“况且师兄往日照拂良多,从未求过我半分回馈,我又岂会因这点微末小事,便与你计较?”
话音稍顿,他似是想起什么,眸光一亮:“对了,师兄……”
他两步近前,自怀中抽出一封信笺,双手恭谨递上:“师父得知消息,除了特意配的伤药,还留了些话与你。”
“便是颜公子的用药剂量,养伤的诸多门道,都一并写在信上了,条条明晰,请师兄过目。”
看着那方信笺,上官钰心里顿时百感交集,辨不清是愧疚,还是庆幸,或许更多的是诧异。
他当初自作主张下山,甚至不惜男扮女装潜归府邸,没曾想这等离经叛道,罔顾门规的行径,竟还能得林清月的谅解。
这都能?!
要知道颜映柳所中之毒诡谲难缠,绝非旦夕可解。
纵遍翻医籍,亦难顷刻勘破其中毒理,断无一夜思索就能配出解药的道理。
定然是在他下山的当日,林清月便已知晓实情,此后日夜耗费心神,专意为他研毒制药。
仔细想想,这哪是谅解?
分明是纵容得没了底线。
换作往常,早该逮住他一顿狠打了。
毕竟除上官钰的母亲外,林清月平生最是厌恶沾惹官家。
常言那些为官者动不动就爱砍头陪葬,不像她惜命得很,怕掉脑袋,故而苏荷宴如何遍发请帖,也寻不到她的踪迹。
怪就怪在远隔千里,林清月是如何知晓颜映柳所中的毒是何毒?
上官钰也不曾细细描述过症状,还是……她另有神通?
踌躇片刻,他低声问道:“师父可还留有别的话?”
汤炎凝眉思索半晌,似在仔细回想,忽然一拍脑门,“哦”了一声,微微笑叹:“有,师父说了,让你好生等着,她定会收拾你。”
上官钰:“……好。”
倒不如不问。
眼下还是解毒最为要紧。
他强敛心神,欲将怀中之人推开,好独自下榻,垂首却不慎撞进一双含怨带水的眸子。
颜映柳果然醒了。
他双腿虽偏向麻木,可终究是血肉之躯,该有的疼半分不少。
这会子清醒,更是疼得他眼尾薄红一片,连话都懒怠说。
干脆借意撒娇,将脸埋回上官钰颈窝,深深吸了好几口气,蹭了又蹭。
心道这等千载难逢的好时机,说什么也不能错过,否则这疼就白受了。
同时忍不住窃喜,钰儿待他果然是心软的,否则怎会这般小心翼翼地抱着他呢?
恐怕还在为先前那一巴掌而懊悔不已。
颜映柳越想越美,非但不反省,还要寻个由头,叫上官钰多哄哄自己才是。
他浅淡的瞳仁微微一转,转瞬便蓄起一层水雾,瞧着湿润润的,试着开口,喉咙却干得生火,只得先吸一口涩气,再哑声控诉:“你打我。”
上官钰懒得理他,径自翻了个白眼。
颜映柳以为他没听见,又贴心地复述一遍,带着几分执拗:“你打我。”
妄自轻贱性命,不该打吗?
上官钰眉头都未蹙一下,语气冷冽:“打你又如何,嫌打得轻了?”
他冷眼一瞪,作势扬手要再打,不打不长记性。
吓得颜映柳连忙改口:“不要。”
“其实……其实钰儿打我也无妨,我从不会同你置气,更不愿如此。”
说着,他微微抬了抬下颌,苍白的脸衬得那双眼愈发可怜,藏着一点撒娇的尾音:“这样,你亲我一下,我们便算和好,好不好?”
“不好。”
上官钰一时语塞,被他这般缠得无奈,终是忍不住反问:“脸呢?”
刚醒就没个正形,全然忘了是自己咎由自取,还好意思讨亲。
颜映柳自是听出了对方话里的讥讽,钰儿在骂他不要脸呢。
可他就是不要脸了。
那又如何。
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似是恼了,蓦地仰头,一口咬在上官钰锁骨处,留下一圈浅淡的牙印。
不疼,就是痒得人心莫名发颤。
上官钰懒得同将死之人计较,只轻轻推开他,语气依旧平淡:“和不和好都是后话,你眼下没资格同我谈条件。”
“旁的更是不必多言,既然醒了,就安分躺好,别再闹。”
颜映柳脸色顿时难看。
好在伤的是腿,不妨碍他双手还能死死箍住上官钰的腰,真疼得紧了,就轻喘几声,鼻尖蹭着对方颈侧温热的肌肤,闷闷地抱怨:
“不好,我是你相公,又不是旁人……明明方才还一直抱着我的,怎么你师弟一来,你就不肯抱我了?”
他声音莫名冷了下来:“你怕他误会?”
上官钰骂道:“疯子,什么相公不相公?别乱说话。”
颜映柳能屈能伸,总之不肯放人:“行,那钰儿是我相公。”
他低垂着头,敛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视线冷飕飕自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定在汤炎身上,微微拧眉:“你向来如此,待旁人万般温和,唯独对我冷漠。”
一个个的,全是甩不脱的蝇蚁,源源不断凑上来,搅得人心头烦乱,偏生赶都赶不走。
“我身上好痛,你若不抱着我,我怕……怕是又要晕过去了。”
汤炎被那记眼风刮得莫名,左看右看,最终茫然地望向上官钰,面无表情地开口:“师兄,他瞪我。”
上官钰:“……”
本就是为了收拾颜映柳这无理取闹的残局,他才熬得通夜未阖眼,累到筋脉俱倦。
结果颜映柳非但不知感恩,还欲跟旁人置气,一睁眼就犯病,活一日搅一日,真真恨得人牙根发痒。
连带着先前那点因忧心而生的悔意,消失得一干二净。
上官钰垂眸,抬手在颜映柳脸上不轻不重地掴了一记,冷声警告:“我师弟汤炎千里迢迢下山为你解毒,你若连最基本的礼数都做不到,那这毒不解也罢。”
“你只管去死,无人拦你,寻个荒郊野岭,提前刨坑埋了,倒也干净,横竖别死在我面前晦气。”
言罢,他余光睨了玳瑁一眼。
玳瑁即刻会意,放下箱子,两步趋前,伸手便要将颜映柳从他身上扒下来。
本以为自家主子还要胡闹半晌才肯罢休,没曾想颜映柳竟是一点挣扎也无。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任他搀扶着翻身,乖顺躺平于榻。
正暗自惊疑,忽听他又开口。
语气里早没了方才的缠绵,平添了几分罕见的端凝,抬眼望向上官钰,轻声道:“钰儿,你要给我解毒么?”
上官钰动作一顿,似在思索,又似被这突如其来的正色问得无言以对。
险些脱口反问:“你做这些,目的不就在于此吗?”
当然,忍住了。
可若不是笃定了他会解毒,颜映柳又岂敢恃宠行凶,闹到自残的地步?
终究不过一个利字当头,哪会有什么例外。
只是这次,上官钰未如往常那般心火骤起,出乎意料的平静。
不知从何时起,便已对这些揣度与算计,生不出半分波澜了。
只怔怔地想,等颜映柳身上的毒解了,那么于他而言,自己可还有半分存在的必要?
大抵是没有的。
“嗯。”上官钰低低应了一声,嗓音微哑。
“先前为保你性命,太医迫不得已将毒强行逼入双足经脉,你若按部就班的调养,尚可苟延数月,可你偏要一番折腾,引得毒逆冲心脉。”
“若再不及时解毒,顶多只有十日活头了。”
说着,他接过汤炎手中的信笺,垂眸细细研读。
丝毫未觉自己早已被汗水浸得湿腻,单薄里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利落的肩背线条。
瞧得某些人心猿意马,哪里还有心思听他分说。
颜映柳眸光掠过,发现其余人的视线都若有若无地黏在上官钰身上,脸色倏然沉了。
听人讲话,只用耳朵便是了,非要盯着人看,是何道理?
他轻咳两声,眼尾微敛,慢悠悠道:“秋香,取我外袍来,给夫人披上。”
“啊……是!”
秋香闻言,忙不迭从架上捧来那件深色外袍,踮脚替上官钰披妥。
余光扫过对方手中的信,只见得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还有不少潦草批注,晦涩难辨,多看两眼便觉头晕眼花。
怕是要看出毛病来。
她不敢多耽搁,连忙转身去桌上端了盏小煤油灯,高高举起,替他照亮纸页。
不知沉寂几时,上官钰才将信仔细收妥,俯身去开地上的两口大箱。
箱盖掀处,药气与陈年木味混杂飘来,他将其中的物事一件件取出,陈列于案。
放眼望去,除了瓶罐错落,还有不少形制古怪的器物,令人见之心生疑窦。
颜映柳初时尚且漫不经心,还有闲工夫调整姿势,直到余光瞥见案上那物,才后知后觉失态严峻。
他喉间微动,哑声试探:“钰儿,那尖锥似的物件,待会儿也要落在我身上?”
上官钰头也不抬,指尖轻捻一撮药粉,置于鼻端慢嗅,语调平淡如叙家常:“放心,疼到你昏死过去,自然就不怕了。”
颜映柳:“……”
倒也并非真个惧怕,往日沙场征战,刀光剑影里伤得更重的都挨过,他不过是随口一提,想讨上官钰几句软语安慰罢了,或一个回眸。
可惜无人理会。
玳瑁与秋香只顾打量那些奇物,汤炎则默立在上官钰半步之后,与他低语数句,随即颔首会意,接过一包银针,几步走至榻前半蹲下身。
默不作声地掀去覆在颜映柳腿上的被褥,开始缓缓撕那些浸满血渍,已与皮肉粘连的绷带。
颜映柳却对此浑然不觉,仍直勾勾盯着上官钰的背影,神色看来不大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