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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哪有你这样的人? 正此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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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此时,门自内而开,二人遽然回首。
只见上官钰半倚门楣,素袍松垮披在肩头,襟带未系,里衣薄薄贴在锁骨处,显是起来仓促,来不及更衣。
“发生何事了?”
他声线微哑,眉峰轻蹙难展,说来也是,好梦被扰,能有好脸色就见鬼了。
甚至不消细忖,便知颜映柳那蠢货又作妖了。
亏得昔日还历经烽烟杀伐果决,怎么如今变得这么矫情扭捏?
心眼狭窄不说,总喜欢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暗地置气,真真教人头疼。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阑夜相对无言,神情间的郁色与上官钰不相上下。
可既然都深夜叩门了,还缄口如蚌,岂不是平白扰民?
上官钰方欲再问,却在余光无意掠过对方手上沾留的血迹时,怔住了。
同时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浮起。
那疯子,莫不是对自家的两名侍卫动了手?
那阑夜此来,是逼自己出面制止?
这么荒诞?
他收回目光,一番沉吟权衡,语间倦意难掩道:“往后入宫,别只盯着请太医治腿了,也替你们将军瞧瞧别处,看是不是毒已渗进脑子了,才会变得又蠢又犟。”
“还得时刻擦亮眼睛盯着他,谨防哪日毒发失了心智,便是自戕也做得出来。”
若当真置之不理,怕是要酿出更大祸端来。
言罢,上官钰一面抬手理着松敞的衣袍,一面步履匆匆往院外去,其意不言而喻。
秋香心里难免忧急,只得把阑夜暂撂原地,返身回房换衣。
待整顿妥当推门而出,院中早已空寂,哪里还有半分人影。
走得这么急……
她摁了摁发胀的太阳穴,强压下纷乱心绪,亦快步往颜映柳的院落赶去。
阑夜之所以如此,并非故作深沉,主要是上官钰猜得太过准确。
一语中的,惊得他无从辩驳,甚至隐隐生出几分认同来。
唯独一点,自家主子并非是往后才会舍生,早在今日就已付出了行动。
彼时他与玳瑁照例侍药,预备就寝前为颜映柳放血排毒。
却不知对方受了什么刺激,既不肯喝药,更不配合排毒,似被抽了魂魄般,阴翳沉沉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阑夜初时恍惚,只当是自己办事疏漏,才惹得主子旧怨复燃。
他当即屈膝跪地,默然请罪,只求责罚过后,颜映柳肯乖乖服药。
毕竟对方已整整一日未进汤药了,哪怕是止痛的药也未曾沾唇。
平日里看似强撑着安好模样,实则内腑早已亏空不堪,性命悬于一线,些许损伤皆能动摇根本。
若再执拗不肯放血排毒,后果不堪设想。
阑夜跪伏良久,都没能等到颜映柳半分责问。
同时一缕不祥悄然攀上心尖,他喉结艰涩滚动,沉声道:“将军,属下知罪,甘领任何责罚,只求您莫要再……”
话未说完,便被颜映柳蓦地截断:“你们说,我今夜便是死了,又会如何?”
阑夜心底的不安愈发疯长,翻涌难平。
玳瑁更是被这话吓得脸色煞白。
他重重叩首跪地,颤声急劝:“将军又说胡话!您千辛万苦才熬至今日,岂能一句弃了便作罢!”
“属下知晓您日日受病痛煎熬,几近生不如死,可求您再撑片刻,夫人定能想办法救您的!”
话落,屋内静了半晌,无人应声。
玳瑁心头猛地一空,抬眸时,正见颜映柳抄起案头那柄备着放血用的匕首,狠狠扎向自己的伤腿!
寒光过处,鲜血喷涌而出。
“救我?”
他低低喃语:“都怪我日日服药,强撑忍痛,他才真当我无恙!”
“不肯看我,不肯顾我,凭什么!连外人都敢带进府,当我已经死了么!”
“当我死了么!”
语无伦次里,他忽又自嗤:“原来错在我……对,是我!我原就不该喝那碗药,更不该让太医碰我!”
哪怕是对自己,颜映柳也无半分怜悯,执匕的手狠戾得近乎癫狂,反复剜刺着。
不过眨眼的工夫,旧伤新创交叠,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狰狞之状远胜往日放血的十倍,令人不敢直视。
“殿下…不可!”
玳瑁瞳孔骤缩,情急之下脱口唤出儿时称谓,妄图换醒对方的一点良知。
随即连滚带爬扑上前,死死扣住他执匕的手腕,拼尽全身力气将其狠狠夺下。
掌心瞬间就被血浸透了,湿滑到几近握不住柄,他怕得踉跄后退数步,忙将匕首藏于身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下,求您别再伤自己了!”
“属下这就去请太医,您再撑一撑,千万撑一撑啊……”
阑夜震惊在原地,随后二话不说扯过架上的衣袍,屈膝跪至颜映柳身侧,急慌慌去按压那血流不止的伤口。
孰料下一秒便被狠狠搡开。
“滚过去跪着。”
颜映柳掀起眼帘,望向玳瑁,摊开掌心,任血顺着指缝嗒嗒坠地。
“给我。”
玳瑁身子瑟缩一瞬,仍是摇头。
颜映柳眸色暗了暗,扯出一抹凉笑:“我从不缺听话的人,何况是你这般抗命的。”
“不肯,你便走吧。”他语气平淡:“从今往后,再别回来。”
无形威压袭来,玳瑁后背早已惊出涔涔冷汗,终是扛不住那慑人气息,唇瓣颤了几颤,双手奉匕首递了回去。
刚要开口再劝,颜映柳已夺过匕首,刀刃再度落下,一刀狠过一刀,尽数划在自己伤腿之上,溅得周身斑驳一片。
“将死之人是我,他凭什么总摆那副温软菩萨的面孔,去顾念旁人?”
他垂眸低语,声音里裹着浓浓的怨毒:“这世上,最该被他捧在心头的,难道不该是我吗?”
“还是说,缠在他身边的贱人,实在太多了。”
他自是不好受的。
冷汗汇成细流,沿着额角下颌滚落,面色惨白如纸,不过硬撑着一口将断未断的气。
末了,忽地嗤笑出声,将沾满血污的匕首掷在地上,面无表情道:“阑夜,去把夫人请来。”
玳瑁含泪再扑,欲以肉身挡刃,反被颜映柳推开,重重撞在桌角,阑夜这才骤然惊觉。
再不敢半分耽搁,抬脚便往上官钰的寝院狂奔而去。
是以当上官钰赶至时,最先撞入眼帘的,便是玳瑁浑身浴血,僵立门前的场景。
怎么这副表情?
来时路上那股莫名的惶惶难安,更加强烈了,上官钰心跳得又急又重。
“你身上怎的全是血?颜映柳人呢?”
他快步上前,狐疑掠过对方,继而缓缓望向屋内。
仅一眼,便顿时忘了呼吸,周身血液似凝住般,从头凉到脚。
床榻之上,颜映柳满身血污,两条腿惨不忍睹,脆弱得宛若被狂风摧折的残花。
“夫人,求您救救……”
话尚在喉间,一记清脆耳光已狠狠掼在脸上。
玳瑁猝不及防,被扇得连连后退,半边脸颊瞬时浮起清晰的指痕,耳中嗡嗡作响。
“你们便是这般照料的?”
只听上官钰声音冷得发颤,带着滔天怒意:“他犯蠢,为何不直接打晕?!”
玳瑁茫然抬眼,身为属下,他哪有胆子忤逆主子?
这实在是……太过苛求。
上官钰后知后觉自己失态,指节微蜷,落下一句“抱歉”便往榻边走去。
然后在玳瑁委屈的注视下,俯身一把掐住了颜映柳的脸。
玳瑁:“?”
上官钰往日的冷静荡然无存,眉宇间尽是昭彰的怒意:“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白日里还好好儿的,一到夜里就神志不清,要死要活。
“我已将她送走,你为何一直在闹?”
颜映柳被迫扬颈,湿发黏腻缠在颈侧,与血污胶着一处,狼狈得不堪入目。
偏还唇瓣抿得死紧,半句不肯应声。
被这般重手对待,他心里难免窒闷难当,忍不住低咳两声。
心绪翻涌间,一口血毫无预兆地溢出唇角,滴落在上官钰手背上。
上官钰避之不及,也没打算避,感受着指腹下颈侧的脉搏还在微弱起伏。
不得不强行隐忍心底的慌乱,催促道:“说话,还是你另有原因。”
颜映柳眉心拧起,嗓音含糊破碎:“你……原不是嫌我累赘,不肯再管?”
“怎么又为了旁人凶我……一来就这样,何曾有过半分真心待我?”
“哪有你这样人?”
不过是负气的话。
他瘪了瘪唇,偏头望向帐顶,不肯再看上官钰一眼。
可还是能察觉到,对方扣着自己下颌的手,正克制不住地打颤,且抖得愈发厉害。
他……在怕?
是单纯怕了这满眼的血,还是……颜映柳睫羽微颤,心底某个角落悄然塌陷。
为证实心中那个不敢触碰的猜想,他不顾周身剧痛,强撑着支起身子,迫切望向上官钰,欲从那双眼眸中寻得一丝自己所渴盼的,哪怕只有分毫的真情。
然真当看清对方眼里毫不掩饰的惶恐时,自己反倒先慌了神。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害怕。
是纯粹的,为他而起的……更让人手足无措的是,上官钰哭了。
泪无声滑落,砸在他脸上,烫得惊人。
颜映柳这才惊觉自己做了何等荒唐的蠢事。
他勾唇惨然一笑,敛下寂沉的眼眸,声若游丝:“……对不起。”
下颌处的桎梏忽地松了。
紧接着,一记清脆狠戾的耳光狠狠落下,打得他重重摔回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