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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说服 瑾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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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紫的行囊极简,唯有两身素布衣裳和数两碎银,一卷便收。
既已收拾妥当,就再无旁事可做,只能独坐在上官钰院中,静候动身时辰。
她原是想往膳厅寻上官钰来着,可刚起身,颜映柳那双覆寒的眸子便会无端浮上心来,直教她浑身一凛,终究歇了这个念头。
转而暗自思忖,此去一别,不知何日再归,临别前,若能再为上官钰做点什么就好。
可他身居府邸,那些珠翠锦绣恐怕早已司空见惯,怎会稀罕俗物?
又何须她这微末之人再添一尘?
更别提自身囊中空空,纵有千般巧思,亦难换他心头所好。
加之平生所学,不过锄草插秧,担水烧灶一类粗活,十指笨拙,连最寻常的女红也不会,此刻想来,竟是连一枚寄情的小物也缝不得。
如此拙技,怎敢捧出,以表寸心?
她紧抱怀中的包裹,低垂着头,初时犹带几分少女羞赧,渐而就成了深深的愧疚,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碎石,焦躁难安。
咋整呀……
与此同时,院墙外忽有熟稔的声息隐约飘至,凝神细辨,正是上官钰的声音!
紧接着秋香的声音也轻轻传来。
瑾紫猛地抬头,眼中亮起,喜意漫上眉梢,忙小跑着往外迎去,险些与进门的秋香撞个满怀。
“哎,傻姑娘,慢些!”
她踉跄两步,堪堪稳住身形,也顾不得礼数,目光已牢牢系在上官钰面上,再挪不开半分。
“公子,我……我方才……我想……”
万语千言堵在喉间,她才发现竟寻不出一句妥帖为由。
于是噤了声,只余眸光盈盈,将未出口的话尽数寄于对方一眼。
见她神色踟蹰,上官钰心下已然明了,奈何时辰紧迫,无暇细叙,遂低声劝道:“瑾紫,我还是那句话,不必为我挂怀,更无需以重报相抵。”
“南泗路遥,我唯愿你此后日暖风和,能将旧日种种尽皆抛却。”
“至于婚嫁一事,更不必挂心,往后嫁与不嫁,全凭你心,无人能左右。”
“纵不为我,也当念着你娘泉下安心,好生照拂自身,得平安喜乐便足矣。”
他放轻声音,缓缓续道:“世间意外,向来多过常理。”
“你若定要问我为何救你,我实难作答,只觉彼时非做不可,你姑且当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安排便好。”
“我,我……”
瑾紫屏息听完,眼眶倏地滚热,又要落泪,看得上官钰一脸茫然。
他唇角微动,默了片刻,还是把未出口的宽慰咽了回去。
……莫非,是方才语气太冷,吓着她了?
他轻喟一声,正欲温言开解,却遭瑾紫突如其来的哭腔抢了先。
“公子!”
不过眨眼,她已泪雨滂沱,先前在膳厅时的泪痕还未干,此刻新泪又重重叠上。
双眸肿若熟桃,哽咽难抑:“公子,若非今日您出手相援,父母双亡的瑾紫,怕是真的只能任人摆布,草草许人了……”
“我常想念着娘亲,却也怕重蹈她覆辙,过那般身不由己的日子。”
“我自小便不愿嫁人,只羡旁人能自食其力,便是如秋香姐姐这般,近身侍奉公子,凭己力得一份安稳,于我而言也是此生至幸!”
“更何况……”
话音方落,她未有半分迟疑,双膝直直跪地,不顾秋香阻拦,对着上官钰重重磕下数记响头。
“瑾紫终得梦寐以求的安稳,此生大幸,全赖公子垂怜相助。”
哪怕额角泛红仍不停歇:“此后公子但有所命,瑾紫纵赴汤蹈火,亦万死不辞!”
“哎呀,快些起身,跪这做什么!”
同是女子,秋香最懂这份劫后余生的庆幸,顿时疼惜不已,忙俯身去扶,怎奈瑾紫跪得执拗,竟还拉不起来。
“好妹妹,这原是喜事,该欢喜才是,怎的还哭?”
“往后无论我们在不在你身侧,你都要替自己好好活,快起来罢!”
瑾紫心有执念,上官钰不发话,她便执意不起。
好在该说的已然说尽,她能勘破心结,明晓前路,便是最好的结果。
“起来,我送你一程,往后若得闲,自会去南泗看你。”上官钰开口道。
事不宜迟,正该趁天色未明及早启程。
一来是防暗处眼线窥伺,稍露端倪便易生祸,二来也是为避颜映柳。
那人见不得他与瑾紫多有牵扯,醋意上头会胡搅蛮缠,爱拉着他一同难堪。
偏生还打不得骂不得,唯有低声软语哄着,方能得片刻宁息,倒不如少招惹为妙。
那种被人牵着鼻子折腾的滋味,他尝过一回,实在是消受不起。
瑾紫闻声,重重一点头,嗓音仍带鼻音:“是!”
亲眼见她登上马车,上官钰并未即刻离开,反倒立在原地,目送直至车影渐远,隐没在巷陌尽头,才稍微回神。
秋香在侧,将他指尖那一瞬的收紧看得分明,于是轻步上前,悄悄扯了扯他衣袖,低声问:“公子……这是舍不下了?”
上官钰摇头,长睫垂落覆住眼底情绪,沉吟半晌,目光扫过袖摆处的那只手,轻道:“不是。”
瑾紫此去,是赴心之所向的安稳,又非奔赴绝境,何来不舍。
有的,只是心有余悸,挥之不去,亦无人可诉。
周遭一静,他就容易念及昔日的纠葛,然每念及此,都会忍不住一遍遍叩问本心。
只是人皆会护己怜己,他亦未能免俗,故而会频频为自己辩白,都是身不由己。
到头来,只尝得满心苦涩,终究难圆其说。
但,真的是身不由己吗?
他知道那些所作所为和暗生的情愫,皆是逾矩妄念。
也承认错全在他,罪亦在他,无话可辩,更无处可逃,唯有独自承受。
可他真的……难过到快要窒息了。
所以,“秋香,你便没什么要问我的?”
问他为何要与颜映柳纠缠不休。
上官钰忽然开口。
尽管秋香一直被蒙在鼓里,不知颜映柳早已将他身份看得通透,还只当对方是错把公子认作了小姐,一腔痴念付错了人。
可上官钰心知肚明啊……甚至越往深里想,越觉得自己卑劣不堪。
明知那是妹妹的未婚夫。
他却仍清醒地沉沦着,一步步靠近,就像飞蛾扑火,明知会痛,却还要张开双翼。
如此行径,何其下贱,他根本算不得称职的兄长。
只盼时光疾行,早日到那血债偿清之日,待一切尘埃落定,他便远走天涯,此生再不归返。
这场荒唐的过错,也该告一段落了。
秋香闻言,顿时怔住,只因她的心思,与上官钰截然不同。
她只是在想,该问些什么?
问他为何执意要救瑾紫吗?
可便是自己到了那般境遇也会心生恻隐,上官钰这么善良,又怎会袖手旁观?
还是要问些什么呢?
半晌,她轻轻摇头,低声道:“自是没有的,公子。”
她自幼随上官婉儿长大,一腔情意尽系丞相府。
如今府邸不复存在,上官钰便成了她在世上的唯一亲人。
亲人之间,本就该爱屋及乌,纵有千般不解,也有万般包容的理由,无论他作何抉择,她都信之,纳之,终身不悔。
上官钰一时哑然,只道她尚未听懂自己话中深意。
哪怕是羞于启齿,满心抗拒,他仍艰难开口:“我与颜映柳之间……”
话音未落,秋香恍然惊觉般,忽地低呼一声:“呀!”
上官钰被吓到,结果眉尖才蹙,秋香已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将他紧紧拥住。
“公子,您受苦了!”
“这些时日,您孤身周旋于虎狼之间,奴婢听着都心惊,何况您亲受!”
她越说越真,快要哭了:“何况将军还那般逼迫折辱,真真是苦了您!”
“奴婢心中唯有疼惜,半分疑虑也无啊!”
上官钰僵在原地,先是错愕,随后渐渐睁大了双眼。
只觉一腔暗晦被人猛地揭开,后又被柔软包裹,突然,又能呼吸了。
原来……原来是这样。
他喉间逸出一声轻浅笑意,淡而释然:“好。”
焦躁的心绪终得缓解,才有余暇顾及旁的,他发现自己竟然还杵在将军府门前。
所幸长街寂寂,无人窥见,再者玳瑁与阑夜既已识破了他身份,想必自会暗中替他兜底,替他避嫌。
“且回去歇着吧。”
再周旋下去,恐怕都要天亮了。
他抬眼间无意掠过秋香,发现小丫头仍攥着他衣袖,耳尖泛红,憨态可掬。
见状,上官钰唇角不觉微勾,声线一贯清平,却悄悄掺了半分极浅的调笑:“你倒愈发胆大了。”
左右是稚气未褪的小姑娘,他懒得计较,偶尔轻逗一句,还怪有意思。
秋香被唬得手足无措,脑袋耷拉着,亦步亦趋紧随其后,支吾地辩解:“公子,我……实在是情不自禁,哪里忍得住嘛……下次定然不敢了!”
心里难免暗暗发怵,若是方才那一幕被将军撞个正着,恐怕又要迁怒于上官钰。
这岂止是祸,简直要命。
回到院子里,上官钰先自去房内换了药,随后草草洗漱,合衣躺下。
门外,秋香特地留了一线缝隙,以便时时了解他情况,待听得他呼吸渐匀,似已安睡后,才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蹑手蹑脚回房。
孰料她前脚刚阖眼,后脚便有一道冷厉的斥骂自隔壁清晰传来,正是上官钰的声音。
“滚出去!”
秋香惊得猛地睁眼,鞋也来不及穿,胡乱披了外衣便奔出门去。
她踮脚屏息望去,果见上官钰门前立有一道黑影,身形高大,格外显眼。
“你,你是谁?!”
她心下明明怕得紧,却念着上官钰的安危,强撑胆子踏前两步,拔高嗓音:“在我小姐门前鬼祟,意欲何为!”
话音落,那人循声侧首。
面罩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一双寒眸沉沉扫来,逼得秋香呼吸一滞,语气霎时软了半截,呐呐变调:“怎,怎么是您呀?”
阑夜默然,似在苦思措辞以求周全,良久,才哑声开口:“将军他……”
才道出三个字,就又不吭声了。
一派欲说还休之态,再配上那刻意躲闪的眼神,其中隐情,已昭然若揭。
恐怕还不简单,多半是桩棘手的麻烦,棘手到连他都无从启齿。
所以颜映柳又干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