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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怎样才肯罢休 上官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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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钰睡得并不安稳,夜中两度惊醒。
一睁眼,就见一片月色清寒,连带着自己也感觉寒冷不已,尤其心里那团郁结,愈发胀涩,窒得他辗转难安。
直至翌日未时将近,方悠悠转醒,意识尚在混沌,耳畔已先飘来两声少女窃语。
“跟你说啊,我家小姐在时,那才是真真正正的一顾倾人城。”
“性子更是菩萨般温婉良善,我自幼伴她,日日只觉心脾被洗过一样,美得不行。”
另一道声音满是崇慕,忙不迭接口:“天呐,竟真是菩萨?我……我活这么大,还不曾见过菩萨呢。”
“哎呀,不是菩萨,是似菩萨!罢了罢了……倒也与真菩萨差不离。”
秋香端着水盆,语间满是矜耀:“你且看着便是,待公子醒来,往镜前那么一坐,只需片刻,便能复刻出我家小姐的模样来!保管叫你惊得说不出话。”
瑾紫抱紧臂弯里的衣裙,连连颔首轻应,语带钦羡道:“秋香姐姐,我晓得的,只是万万想不到,公子还有这般偷天换日的手段,真真是神了。”
“嗯,那是自然!”秋香扬起下巴。
话头又起,絮絮叨叨无半分停歇,似昨夜未说尽的闺中话儿,今日仍要尽数倾吐。
直听得上官钰眉心隐隐作疼。
什么菩萨童子,菩萨兄长的……与他八竿子打不着。
索性撑着榻沿缓缓起身,静坐片刻定了定神,方抬手推门而出,轻声道:“安静些。”
门外,秋香与瑾紫并肩而立,陡见他现身,三人六目相对,空气倏然安静。
“公子……您醒了?快些洗漱吧。”
秋香先醒过神,趋步上前,将水盆稳稳搁在桌上。
瑾紫红了脸,半藏半露地往秋香身后挪了半步,怯怯一声“公子”,眸光不受控地往他身上瞟。
怎么一夜光景,反倒越发忸怩了?
被这清秀娇憨的小娘子软软倚住,秋香心里十分受用,顺势牵住她的手,低声哄道:“别怕,我们公子睡醒后的脾性最是温和,你只管大大方方站出来。”
自入府来,她难得遇着这般投契的人,酣畅聊完,心情都好了不少。
结果转眼就发现,上官钰身上仍是昨夜归来时的那身装束。
伤口也早在他睡梦辗转间挣裂开来,血几乎浸透了衣料,晕开片片斑驳,瞧得人头皮发麻。
不必细想,那床榻只怕也沾了不少血污。
“呀!”秋香惊得低呼:“您就这般衣衫不整地睡了整整一宿?!”
上官钰低头扫过自身,这才后知后觉,原来昨夜的难眠是因伤口太疼了。
“……”
果真人乏至极,就容易神思昏沉。
他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心虚,却无半分解释的意思:“备一些热水,我要用。”
“另外……帮我把榻上被褥一并换了。”
话音方落,他似刚留意到瑾紫,目光在对方身上淡淡停了几息,开口道:“此刻唤我公子无妨,到了旁人面前,可不能这样。”
瑾紫连忙颔首,唇瓣轻抿,细声应道:“我明白的,小姐。”
上官钰未再多究,视线早已不受控地飘向她臂弯间那袭长裙,像是想起了什么扎眼的光景,忽然别过脸,嗓音低哑:“换一件。”
秋香瞧瞧那衣裙,又望望上官钰,满脸茫然:“可是这颜色入不了眼?那换哪件?奴婢这就去取。”
“……慢着!”
上官钰的声音与她的尾音几乎同时落定,甫一出口便觉失态,旋即侧身掩去耳尖那点薄红。
复又沉声补道:“我自己来就好,你先去备热水,再嘱厨房将酉时的膳食备妥,按时摆上。”
“啊,好……好的公子!”
话已至此,纵有千般疑窦,她也知不宜多问干涉,于是牵起瑾紫就要离开。
待足音渐远,上官钰方折身返室,指节勾住腰带,轻轻一扯,恍惚发觉衣料与血痂早已黏成一片,冷硬地贴在皮肉上。
稍一抬臂,就扯得伤口生疼,好在四下无人,尚可心安理得地朝伤处轻轻吹气。
结果连吹数口,疼意未减半分,反而愈演愈烈。
伤口它个不知好歹的!
他沉了脸,转身取过案上的剪子,嚓嚓几声,将黏连的绷带逐层剪断,断布簌簌落地。
随即俯身探入床底,拖出药箱,熟门熟路挑出金疮药,倒在掌心揉开,细细敷在了伤处,再取新的绷带,单手绕肩,一圈圈缠紧。
待这一切收拾妥当,上官钰才得空拉过水盆,掬水洗净手上血迹,然后缓步挪至衣橱前,在琳琅满目的衣裙中翻找起来。
他记着的……秋香是放在这里,错不了。
上官钰先是摸出一件颜色炫目的绯红锦缎长裙,沉默片刻,又原封不动地塞了回去。
再探手,指尖触到一片微凉软滑,拎出来,竟是件湖色软缎长裙。
料子薄轻,裙角疏疏绣着几簇淡兰,素色晕染,无甚耀眼华光,却透着一股子临水照花的清逸。
他垂眸凝睇半晌,想来,这该是颜映柳那出奇的品味里,唯一能入眼的物件了。
恰在此时,秋香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公子,热水备妥了,您可要现下沐浴?”
伤口新敷了药,姑且沾不得水。
上官钰便推了沐浴,命秋香将软帕浸湿,轻拧至半干,避开绷带,替他擦拭剩下未伤的肌肤。
秋香怕手重牵裂伤口,动作始终轻若鸿羽,结果上官钰一声未吭,她反倒先红了眼眶。
哽咽在喉,欲劝又怕惹他厌烦,只细声细气道:“公子,若奴婢手重了,您千万出声,莫要再忍。”
上官钰淡淡掀眸,有些无话可说:“擦吧,我没忍着。”
“呜呜呜……往后,您再别这般糟践自己了,这一身的伤,奴婢看着心都快碎了,若您真有个万一……”
话未完,泪已坠,她慌忙用袖口掩了,不敢再出声。
昨夜与瑾紫对榻长谈,她早已知晓了上官钰这些日子的惊险与委屈,哭得不能自已。
上官钰对这般泪意最是无措,思来想去,只憋出一句:“皆是万不得已,你别哭了,往后我自会留意。”
瞧瞧,不过是比自己长了几岁,就懂事得揪人心疼。
秋香听后泪落得更凶,哽咽着道:“公子这般硬撑着坚强,教奴婢如何是好?”
上官钰:“……”
这也不好,那也不妥,真不知她究竟要怎样才肯罢休。
他索性闭了嘴,再不接话。
秋香也识趣,将喉间未尽之语尽数咽回,敛了泪意加快动作,待擦拭完毕,便扬声唤了瑾紫,二人一同收拾屋中残局。
上官钰则径自回了房,坐于镜台前,陷入沉思。
颜映柳虽已窥破他身份,然府中仆役杂沓,暗处更不知伏有多少窥伺的冷眼,自当慎之又慎。
于是就这般静坐梳妆,悄无声息地掠过整整三个时辰。
与此同时,院墙外响起一阵嘈杂,隐约可辨“回京”“面圣”的字眼。
秋香正与瑾紫并肩守在门外,闻声心头一动,不及细想,提裙便追,一把拽住两个过路的奴仆,细细盘问。
听得是颜映柳回京了,她脸上瞬间漾开喜色,转身便往内院疾跑,语间满是按捺不住的雀跃:“公子,天大的好事!”
“将军奉诏回京,此刻正在御前述职,想来不过片刻就能回府了。”
“若教他知您苦守于此,不知要欢喜成什么模样!”
好事?
欢喜?
大抵是人与人的悲喜本就不相通,上官钰半分喜意也无。
只是不住猜想,片刻后,颜映柳撞见他这副模样,会是何等神色?
大约是惊愕罢。
毕竟自己先前离去时,分明说过不愿再见的冷语,如今一改态度,这般前后相悖,怎教人不心生疑窦?
可人心本就朝云暮雨,朝令夕改之事,又岂足为奇?
要怪,便怪那颜映柳。
这蛊惑人心的骗子。
他低低喟叹,取过胭脂碟,指尖轻蘸,点抹在唇畔,旋即扶着镜台,款款起身。
“吱呀”一声,门自内而开。
两个姑娘早已屏息以待,可真当抬眼望去时,瑾紫仍会被眼前光景惊得呼吸一滞。
其实上官兄妹的骨相生得极似,唯余眉眼间几分神韵相异。
而如今那点属于男儿的清峻被巧意遮掩,就只剩得一汪春水般的静泊。
湖色长裙泻地,行走间波光粼粼,腰间软缎轻收,纤细不盈一握。
发间未施华饰,仅簪一支素银兰钗,与那双漾着淡淡柔情的眼眸两相映衬,竟还要兰艳动人。
“啊……您,您怎的换上这套裙装了?”秋香掩唇低呼,眼底满是诧异。
她分明记得,先前上官钰瞧见这些衣裙,只觉受了奇耻大辱,抓起来便尽数掷出了窗外。
还是她心疼料子金贵,悄悄捡回,连夜洗晒,整整齐齐叠回的柜里。
原以为上官钰定是厌弃至极的。
怔忪只一瞬,她又笑眼弯弯赞道:“不过是真好看!”
“待会将军见了,眼珠子怕都要黏在您身上,再也挪不开了。”
他何时把眼挪开过?
上官钰唇角一点无声的哂笑,显然不愿在这话题上多费唇舌。
所幸秋香最懂察言观色,见他不语,便乖巧地收了话头:“对了公子,晚膳早已备妥了。”
“厨房听说将军今夜回府,把最上好的食材都拣了出来,还另炖了一盅温补的汤,小火慢煨了整整一下午呢。”
上官钰闻言,抬步便朝膳厅方向走去:“随我来。”
秋香笑吟吟地快步跟上。
行经瑾紫身侧时,他脚步略顿,视线在那张微怔的面上稍作停留,道:“你也来。”